口述：林先生
编辑：网络作家看世界
分享我跟波兰女孩Kiana的故事（8）
那一周，过得出乎意料地快。
周一到周五，我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里。调研报告的初稿已经写了大半，剩下的是数据补充和几个案例的深入分析。
我跟导师开了一次视频会议，他对我关于老旧铁路支线再利用的章节很感兴趣，建议我可以把这个方向拓展成一篇独立论文。
周五晚上，我从图书馆回到宿舍，洗了澡，坐在床边看手机。
短信列表里，最近一条还是上周六Kiana发的那句"晚安"。我想给她发点什么，但又觉得没什么由头。翻了翻聊天记录，最后只发了一句："明天天气怎么样？"
她回得很快："我查了，晴。傍晚会有云，但不会下雨。很适合看日落。"
"那明天下午四点半，图书馆门口？"
"行。明天见。"
第二天下午四点二十，我到了华沙大学主校区。门口有几个学生坐在台阶上看书，还有一个穿荧光背心的保安在巡逻。
我站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就看到Kiana从街道另一端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衫，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看到我，她加快了几步。
"走，我带你进去。"她掏出一张卡片在校门口的读卡器上刷了一下，门开了，她示意我跟上。
她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走进一条铺着旧瓷砖的走廊。
图书馆在主楼的二楼。推门进去，里面很安静，几个学生分散在不同的桌前，有的在翻书，有的在敲电脑。Kiana没有停留，径直穿过阅览区，走向尽头处一扇不太显眼的门。
那扇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Taras Widokowy"（观景露台）。她推开门，一阵风从外面灌进来。
露台比我想象的要大，大约有二十平米左右，铺着浅灰色的地砖，四周是齐腰高的玻璃护栏。三面视野都很开阔——能看到蜿蜒的维斯瓦河，和老城区的红色屋顶和教堂尖顶，远处则是大片密集的公寓楼和远处的绿地。
"怎么样？"她走到护栏边，转过身看着我，"我没骗你吧？"
我走到她旁边，把手搭在护栏上，看着眼前的景色。
下午四点半，阳光已经开始偏斜，光线从西边斜射过来。
维斯瓦河在远处泛着金光，像一条流动的绸带。
"确实比那个秘密露台还要好。"我说，"视野更开阔。"
"那个秘密露台是近景，这里是远景。"她说，"而且在这里看日落，能看到太阳从城市边缘的楼群之间沉下去。"
"你描述得比我论文的摘要还精准。"
她笑了笑，转过身，背靠着护栏，看着身后的城市。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伸手拢了一下。
"我今天下午去社区大学报了名了。"她说，语气平淡，"选了英语口语和基础计算机，两门课。下周一开始上课。"
"这么快。"
"我都拖了一个月了。"她仰起头看着天空，"再拖下去，我可能又要缩回那个杂货铺里。人一旦停下来，就很难再启动。"
"那启动的感觉怎么样？"
她想了想："像小时候第一次骑自行车，车晃的时候很慌，但脚踩着踏板往前蹬的时候，又觉得好像真的能往前走。"
"这个比喻不错。"
"都是你教的。"她侧头看了我一眼，"你上次说，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觉得'人是活的'意思就是——人得一直往前蹬，停下来就倒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那条河。
"那下周上课了，会忙起来吗？"
"白天上班，晚上上课。"她说，"比以前肯定忙。但我算了算，每周还是有一个下午是空的——周六下午。"
"那就留着。"
"留着干什么？"
"看你这周还想参观华沙的哪个角落。"
她低下头，用鞋尖轻轻蹭了一下地砖上的缝隙，像是在考虑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我还没去过华沙的老犹太公墓。听说那里的墓碑上长满了青苔，很安静。"
"好，那就老犹太公墓。"
"你不觉得奇怪吗？第一次约会——如果是约会的话——去公墓。"
"当成景点参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天天去。"
她没说话，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转过身，重新面向护栏，看着远方的景色。
我也转过身，站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远处。
"我上次来这个露台，是几年前来华沙大学上课的时候。那时候是冬天，特别冷，我一个人站在这里，冻得发抖，但觉得特别好看。当时我就想，如果有一天能跟别人一起看这个，就好了。"她说。
"现在那个人来了吗？"
她没有回答，肩膀往我这边靠了一点，大衣的袖子蹭到了我的手臂。
我没有动，就保持那个距离站着。
风变凉了，但她没有说要走。我也没说。
我们就那样站着。
"好了，看完了。"她说，"现在可以去吃饭了。"
"你每次带我看完景色，下一句都是去吃饭，呵呵。"
"呵呵，因为看景色不消耗体力，但消耗心情。心情被消耗了，就需要热量补回来。"她理直气壮地转身走向那扇门，"今天去吃饺子。"
"波兰饺子？"
"中国饺子。"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华沙有一家中国饺子馆，开在地下室。我路过好几次，一直没机会进去。"
"你又在做市场调研？"
"没错。"她推开门，偏头看着我，"今天的调研课题是：林先生对饺子的评价是否客观。"
我跟着她走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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