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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嵇伟
全文共 3837字，阅读大约需要7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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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先回顾一个曾经震惊国际媒体、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故事。
2018年10月2号，沙特阿拉伯驻土耳其伊斯坦布尔的总领事馆内，一位美国华盛顿邮报专栏作家被杀，尸体被肢解后偷运出领馆。
死者是时年60岁的沙特公民贾迈勒·卡舒吉。他多年从事新闻工作，批评沙特政府的政策，被他批评得最多的是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
萨勒曼是沙特现任国王的第八个儿子。2015和2017年，沙特国王两次改革王位继承制度，立萨勒曼为王储。一些本来有可能继承王位的王室成员们对此表示反对，萨勒曼以反贪的名义抓捕这些反对者。卡舒吉批评说，萨勒曼抓捕行动的真正目的不是反贪，而是为了消灭异己。
以强硬手段对待国内反对派著称的萨勒曼，当然不会对卡舒吉网开一面。
2016年底，卡舒吉被沙特当局禁止从事新闻传播工作。2017年9月，因为担心遭到沙特政府抓捕，他逃离沙特前往美国，住在弗吉尼亚州泰森角，为华盛顿邮报Global Opinions栏目撰稿，更激烈地批评萨勒曼王储。
卡舒吉的未婚妻吉兹是一位土耳其学者。2018年9月，仍然是沙特公民身份的卡舒吉准备跟吉兹结婚，所以到沙特驻伊斯坦布尔总领事馆办理单身证明。领事馆工作人员告诉他，文件尚未准备完毕，预约了10月2号来取。
10月2号下午1点，卡舒吉进入沙特总领事馆后，就此人间蒸发。吉兹报警后，沙特方面谎称卡舒吉办完事就离开了领馆。
一星期后，土耳其向美国和数个西欧国家提供了卡舒吉被害全过程的录音。这段土耳其警方在沙特领事馆安装的窃听器录下的录音，证实了沙特特工用事先准备好的药物毒死卡舒吉，然后肢解尸体。
沙特方面被迫承认卡舒吉死在领馆，但声称那是一个“事故”，随后逮捕了十多名涉案者，据报其中5人被处死。
卡舒吉的未婚妻吉兹在华盛顿邮报撰文，呼吁时任总统川普追查残酷杀害持有美国绿卡的卡舒吉的幕后指使者。据华盛顿邮报10月20日的采访报道，川普总统表示，沙特的解释中存在“欺骗和谎言”。
2019年6月，联合国公布了一份关于卡舒吉遇害案的调查报告，结论显示，沙特王储萨勒曼与此案有关联，应该受到调查和制裁。
2021年2月，BBC报道，美国国家情报办公室的一份报告说，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在2018年下令杀害记者迈贾勒•卡舒吉。
对萨勒曼王储策划谋杀卡舒吉的诉讼并没有在美国继续，因为王储享有主权赦免权。当然更不可能在沙特进行。2021年，萨勒曼王储兼任王国首相。
二
隔着波涛浑浊的波斯湾，在这片拥有世界最丰富石油资源的土地上，波斯湾东北岸的伊朗跟西南岸的沙特一样，都是石油大国，都是把伊斯兰教法作为国家法律和治国核心的穆斯林国家。
两国分属不同宗派，沙特人口中90%以上是逊尼派穆斯林，伊朗人口中90%以上是什叶派穆斯林。一千多年来，这两个宗派相互仇恨，势不两立。但这点不是今天的话题。
除了宗派不同之外，伊朗和沙特其它方面都非常相似：没有选举和新闻自由，Human Right纪录长期受到国际社会的广泛批评。
沙特是绝对的君主制国家，全国层面没有竞争性的议会和政府选举，国王及王室掌握最高政治权力。 伊朗有总统、议会和定期选举，但候选人受到宪法监护委员会的严格审查，最高领袖拥有凌驾于民选机构之上的最终权力。因此可以把伊朗称为神权体制。
两国都属于世界上新闻自由状况最差的国家之一，独立媒体受到严格限制，记者和异议人士面临审查、监禁。 根据无国界记者组织2026年的新闻自由指数，伊朗排名 177/180，沙特排名 176/180。
此外，沙特限制言论自由和政治反对派；广泛使用死刑；监禁部分异议人士和维权人士；还有外籍劳工权益问题。伊朗镇压政治异议；限制妇女权利和言论自由；广泛使用死刑；限制互联网和媒体。 国际人权组织和联合国长期对两国提出批评。
沙特跟美国总体保持重要盟友关系，体现在武器采购、军事合作和情报合作方面。但伊朗自1979年伊斯兰革命以后，成为美国在中东最大的敌对国家，长期受到美国制裁。
今年2月28日，川普总统带领美国和以色列一起，对伊朗发起“史诗怒火”行动，开始了到今天仍未结束的这场战争。川普总统称，发起这场战争的目的，是为了遏制伊朗制造核武器，以保障美国的国家安全和区域稳定。
三
伊朗上个世纪50年代起开发核能源。当时的伊朗和美国关系友好，华盛顿把德黑兰视作可以帮助美国盟友以色列抗击阿拉伯国家的力量，所以对伊朗最终可能发展核武器视而不见。
1979年美伊关系急剧恶化后，伊朗的核活动加速进行，虽然期间伊朗损失了多名核物理学家，联合国和欧美对伊朗多次实施制裁，却并未达到有效遏制的结果。
德黑兰一直坚称自己研发的是民用核能，但是国际原子能机构在2012年8月发现，伊朗安装完成一处深层地下核燃料生产设施所需的四分之三的核离心机，已经具备了制造核武器的核心技术、知识和基础设施，成为事实上的“核门槛国家”。
为解决伊朗核危机，奥巴马总统牵头，经过两年的艰辛谈判，与联合国五常及欧盟一起，在2015年7月跟伊朗达成《联合全面行动计划》。这份国际协议的核心内容主要是限制伊朗核能力、接受国际核查、逐步解除对伊制裁。
欧美并非没有想过用武力解决伊朗核危机，但霍尔木兹海峡是难以逾越的障碍。奥巴马的国务卿希拉里回忆说，她过去参与过的每一次军事推演中，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永远是美国预判伊朗会首先采取的行动。事实证明这一预判是准确的。
以废除前任（尤其是奥巴马）的政策为首要任务的川普总统却不信邪。他在2018年第一届总统任期时，宣布美国退出《联合全面行动计划》，恢复对伊朗的制裁。
然后是今年二月底的“史诗怒火行动”，直接跳进让美国陷入难以脱身的泥淖。这个泥淖不像六十年前的越南战争，只涉及美越两国。这次伊朗用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绑架的不光是美国利益，更是世界经济。
川普总统使出浑身解数，希望让霍尔木兹海峡回到今年二月之前的自由开放状态。他甚至在六月份签订了包括十四项条款的谅解备忘录，绝大部分条款迎合德黑兰的要求。以至有批评者说，川普签署的是一份“彻底的投降协议”。
德黑兰却仍然不买账。两国继续相互轰炸，霍尔木兹海峡继续封锁。
距离中期选举只剩三个月时间，现在仗已经打到美国公众的钱包里了。全国上下出现一片反对伊朗战争的呼声，连川普的嫡系MAGA阵营，这次也不再强烈支持他。只有极少华人支持者为他辩解说，川总又在布一个大局。
川总这次的大局，像以往一样，照例让人百思不解。
四
上星期，多家美国和欧洲媒体报道，川普政府与沙特7月22日在华盛顿签署了一项帮助沙特发展民用核项目的《123协议》 。这份为期30年、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协议中，包括了可能在沙特建造一座铀浓缩设施的条款。浓缩铀可以民用，也可以制造核武器。
《123协议》的谈判从2025年4月到现在，已经进行了一年多。外界对该协议有很多争议，最大的争议点就是核扩散问题，担心沙特可能像伊朗一样，利用民用核项目研制核武器。毕竟沙特王储萨勒曼早就公开说过，如果沙特的敌人伊朗发展核武，沙特也一定跟进发展。
奥巴马总统当年曾一再强调：我们时代所面临的风险是，核武器将会向越来越多的国家扩散，尤其是在世界上最不稳定的中东地区。现在全世界许多国际媒体报道此事时，都提及“为中东带来核扩散风险”，研究中东问题的专家们也纷纷表示，此举可能引发核扩散。
尽管美国能源部称，在签署《123协议》的同时，还签署了一项双边保障协议，为核不扩散作出法律保障。但是批评者相信，对于长期局势不稳定的中东，爆发战争和出现政治危机的可能性时时存在，任何协议都不能保证不会受到影响。
国际社会的担忧并不仅仅因为中东地区动荡的局势，另一个重要的质疑是：Why沙特？
虽然沙特是美国的亲密盟友，但它跟国际社会坚决制止其拥核的伊朗一样在很多重要问题上备受国际批评。加上被大卸八块的记者卡舒吉，以及911恐袭的19名基地组织劫机者中，有15人是沙特公民……
回顾历史，欧美政府因为德黑兰政府侵犯人权，长期以来对其进行多方制裁。而今年川普总统和以色列共同发起史诗怒火行动时，声明此举是为了制止伊朗重启发展核武进程。那么为什么现在愿意向同样严重侵犯人权的沙特提供核合作呢？
社交媒体上众说纷纭，许多社媒使用者认为，川普家族和沙特有密切的商业联系，在这项与沙特的民用核合作中也会获得巨大利益。但是白宫方面坚决否认涉及任何利益冲突。
不过，根据《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和《福布斯》等媒体的调查，川普家族和沙特之间的确存在长期商业合作。仅举几例。
从美沙民用核谈判前后到现在，川普家族控制的商业帝国川普集团Trump Organization已经与沙特方面签署了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开发许可协议。早先还有报道说，沙特王储萨勒曼监督的一个630亿美元的项目，在2025年底时，也在争取跟川普集团达成合作协议。
川普的女婿库什纳跟沙特王储的关系，在川普第一任期间就极为亲密。2021年川普败选下台后，库什纳在佛罗里达成立了私募投资公司Affinity Partners，萨勒曼王储领导的沙特主权基金会PIF立即投资20亿美元。据说，PIF的投资顾问认为库什纳投资经验不足，风险较高，不赞成巨额投资，但顾问的建议没能说服沙特王储。
到川普第二任时，库什纳的Affinity Partners又和沙特的PIF一起参与大型收购项目，包括收购美国电子游戏公司EA的财团。至此，川普家族和沙特成为名副其实的商业伙伴。
美沙核合作的《123协议》将提交美国国会审议批准，在目前共和党占国会多数的情况下，预计不难通过。但是对于沙特的商业利益是否会影响川普政府的中东政策，以及川普总统此举是否正在削弱美国的人权理念，这些质疑却不会轻易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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