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欠我一个答案
我第一次见到周念的时候,是在老刘棋牌室靠窗的那张麻将桌上。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刚交完一个季度的房租,口袋里还剩四百多块,想着反正也存不住,不如来搓两把过过手瘾。老刘的棋牌室在城南老小区的一楼,开了十几年,来的都是附近的老面孔,偶尔有几个生人也是谁带来的朋友。
我推开玻璃门进去的时候,三号桌正好三缺一。老刘叼着烟冲我招手:“陈越,来得巧,刚好差个人。”
我扫了一眼桌子,两个老头我认识,一个是退休教师老张,一个是菜市场卖猪肉的老王。第三个人坐在背光的位置,长发披肩,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低着头在看手机。
“这是?”我问了一句。
那女的抬起头来,冲我笑了一下。说实话,那一瞬间我愣了一下。她长得确实好看,五官精致但不张扬,皮肤很白,眼睛不大但特别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下去,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劲儿。
“我叫周念,”她说,“刚搬来这边没多久,住前面那个小区。”
后来我才知道,她住的那个小区叫翠湖苑,在我们这片算是比较高档的楼盘了。跟老刘棋牌室所在的这个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隔了一条街,却像是两个世界。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码牌的时候偷偷打量了她几眼。她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手指修长白皙,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颜色。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铂金戒指,款式很简单,上面镶了一颗小碎钻。
已婚。我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打牌的时候她话不多,但也不是那种闷葫芦。别人跟她搭话她会笑着回应,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后来我知道她是苏州人。她打牌的技术一般,属于那种会打但不精的类型,有时候会犯一些低级错误,比如明明听牌了还打出去一张危险张给别人点炮。
那天下午她输了两百多块,但她好像也不在意,结账的时候从钱包里抽出三张红票子递给我,笑着说:“手气不好,明天再来。”
我当时心想,这女的心真大,输了钱还笑得出来。
后来我发现,她几乎每天都来。
老刘的棋牌室营业时间是下午两点到凌晨十二点,周念通常下午三点左右到,打到晚上六七点就走,偶尔也会待到八九点。一周七天她能来五六天,比我们这些老油条还勤快。
“你不用上班吗?”有一次我问她。
她正在理牌,头也没抬:“暂时不用。”
“那你老公不管你?”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码牌,语气很淡:“他在外地做生意,不怎么回来。”
我看她不太想聊这个话题,就没再追问。但心里总觉得有点奇怪,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老公在外地,自己一个人天天泡在棋牌室里打麻将,这日子过得未免也太清闲了点。
时间长了,我跟周念慢慢熟了起来。棋牌室这种地方其实很容易拉近距离,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上几个小时,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能聊一遍。周念虽然话不多,但只要有人起个头,她也会跟着聊几句。
她喜欢养花,说她阳台上摆了十几盆多肉和几棵月季。她还会做饭,说苏州那边的家常菜她基本都会做,松鼠桂鱼、清炒虾仁、响油鳝糊,说得我们几个老爷们直流口水。老张开玩笑说让她改天露一手,她笑着说好,但从来没真的做过。
她很少提起自己的家庭情况。我只知道她老公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林,具体叫什么名字她没说过。她说她老公是做建材生意的,常年在广东那边跑,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
“那你们结婚多久了?”老王有一次嘴快问了一句。
周念摸了一张牌,看了看,打了出去,才慢悠悠地说:“三年多了。”
“三年多还没要孩子啊?”老王这人说话从来不过脑子,他老婆在菜市场跟他吵了一辈子架不是没有原因的。
气氛一下子有点尴尬。老张咳嗽了一声,瞪了老王一眼。我赶紧打圆场:“人家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你操这个心干嘛。”
周念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笑了笑,说:“不急。”
但我注意到,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有点飘,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每天下班后没事就往老刘那儿跑,十次里有八次能碰到周念。她好像永远都有空,永远都在那张靠窗的桌子上等着。有时候我去晚了,她已经跟别人凑了一桌,看到我来了就冲我招招手:“陈越,这边。”
慢慢地,我发现我开始期待看到她。这种期待让我觉得有点心虚,因为我知道她是有夫之妇,而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就是个三十出头的单身汉,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员,工资不高不低,勉强够养活自己。租的房子是一室一厅的老破小,每个月还要还一辆二手车的贷款。
我跟前女友分手两年多了,原因很简单,她嫌我没出息。她说跟我在一起看不到未来,说我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了,安于现状,不求上进。她说的没错,我确实是这样的人。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平平淡淡过日子怎么了?非得人人都去当马云?
但周念不一样。她从来不问我做什么工作、赚多少钱,也不关心我有没有房子车子。她跟我聊天的时候,聊的都是些有的没的,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昨天那盘菜盐放多了,楼下那只流浪猫又生了三只小猫。
跟她待在一起很舒服,就像冬天晒太阳一样,暖洋洋的,什么都不用想。
有一天晚上,牌局散了之后,我在棋牌室门口抽烟,正好碰到周念出来。那天下了点小雨,她没带伞,站在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发呆。
“你没开车?”我问她。
“不会开,”她说,“老公以前说要教我,一直没时间。”
我犹豫了一下,说:“我送你吧,我车停在前面。”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的车是辆二手的白色大众POLO,买了三年了,里面有点乱,副驾驶座上堆着几件外套和几个快递盒子。我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扔到后座,给她腾出位置。她坐进来的时候闻到一股烟味,皱了皱鼻子,但没有说什么。
翠湖苑离棋牌室其实不远,开车也就五分钟的路程。但我故意绕了个弯,走了一条远一点的路。她也发现了,但没有戳穿我,只是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
“陈越,”她突然开口,“你觉得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太大了,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想了想说:“开心吧,开心最重要。”
她轻轻笑了一声,说:“那你开心吗?”
“还行吧,”我说,“有饭吃,有觉睡,偶尔打打麻将,挺开心的。”
“那就好,”她说,“能开心就好。”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羡慕,就好像开心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
到了翠湖苑门口,她把车门打开,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谢谢你送我。”
“没事,顺路。”
她下车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明天你还来吗?”
“来啊,怎么不来。”
她笑了,冲我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小区的大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最后那个笑容。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甚至开始幻想一些不该幻想的事情,然后又觉得自己很恶心,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嘴巴。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跟周念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微妙。
我们依然每天在棋牌室见面,依然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打麻将,但有些东西变了。她看我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有时候会在我没注意的时候盯着我看,被我发现了就赶紧移开视线。她跟我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柔软了很多,不像跟其他人那样客客气气的,而是带着一种只有亲近的人才有的随意。
有一次打牌的时候,我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两个人同时缩了回去,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那之后的好几圈,她都打得心不在焉,连续点了几次炮。
还有一次,她来的时候带了一杯奶茶,喝了一半放在桌上。我打完一把牌口渴,随手拿起来喝了一口,喝完才发现是她的杯子。她看着我,脸一下子就红了,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筹码。
这些事情发生的次数多了,我心里越来越清楚,不只是我一个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但我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不是因为我有道德洁癖,而是因为我怕。我怕一旦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一切就都回不去了。她现在还能坐在我对面跟我打麻将,还能笑着跟我聊天,但如果我把那些话说出口,可能连这点联系都没有了。
而且,她是个结了婚的女人。不管她老公对她好不好,不管他们之间是什么状况,在法律上、在道德上,她都不应该跟我有任何超出普通朋友的关系。
我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保持距离,不要越界。
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那天是周五,下午没什么事,我请了半天假去了棋牌室。到的时候周念已经在了,还是那张靠窗的桌子,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玩手机。
“今天这么早?”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
“嗯,下午没事。”
“正好,三缺一,就等你了。”
另外两个人是老张和一个我不认识的胖大叔。胖大叔话很多,一坐下来就开始吹牛,说他儿子今年考上了重点大学,说他女儿嫁了个开公司的老板,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培养了两个有出息的孩子。
“不像有些人,”他有意无意地瞥了我一眼,“三十好几了还在混日子,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我心里有点不爽,但懒得跟他计较。周念却突然开口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不一定非要按照你说的那种方式才算成功。”
胖大叔被她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没再说话了。
我看了周念一眼,她正低头理牌,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那天打到六点多,胖大叔和老张先走了,我跟周念又多坐了一会儿。棋牌室里的人渐渐少了,只剩下隔壁桌还有几个人在打扑克。
“要不要出去走走?”我问她。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们沿着棋牌室门口那条路往南走,穿过一条窄巷子,就到了河边。这条河叫清水河,说是河其实更像一条大水沟,两岸种着柳树,夏天的时候会有很多人来散步。现在已经是深秋了,柳叶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我们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
“陈越,”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有遇到我,现在会在干什么?”
我想了想说:“可能在打麻将吧。”
她笑了,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你就不能正经一点回答我吗?”
“我很正经啊,”我说,“除了打麻将,我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
“那如果我走了呢?不打麻将了,你还会做什么?”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你要走?”我问。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回身继续往前走。我追上去,走在她的旁边。
“我老公前几天打电话来了,”她说,“说他在广州那边的生意差不多了,准备年底回来,让我跟他一起去深圳发展。”
“那你愿意去吗?”
她没有回答。
我们又走了一段路,走到了一座小桥上。桥下的河水黑漆漆的,映着两岸的灯光,波光粼粼。她趴在栏杆上,看着水面发呆。
“陈越,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到我必须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我跟我老公结婚三年多,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半年。他总是在外面跑,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我一开始以为他是为了赚钱养家,后来才知道,他在外面有人。”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女人的直觉,”她苦笑了一下,“还有他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我不是故意要看的,有一次他回家,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我顺手拿起来看了一眼,就看到一个女人给他发的消息,叫他老公。”
“那你……”
“我没揭穿他,”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离婚吧,我爸妈那边没法交代,他们家那边也不会同意。不离吧,我又觉得委屈。所以我就一直拖着,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每天打打麻将,混日子。”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不知道是眼泪还是路灯的倒影。
“直到遇到了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陈越,我知道这样不对,我知道我不该有这样的想法。但是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每次看到你,我都觉得很开心,就像阴天里突然出了太阳一样。我不想失去这种感觉。”
她说完这些话,把头低下去了,肩膀微微颤抖着。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我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去吧,”我说,“外面冷。”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们默默地往回走,一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到了翠湖苑门口,她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大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各种滋味混杂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一直到凌晨三四点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周念的影子,她在笑,在哭,在打麻将,在河边站着,反反复复,循环不停。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同事小李问我怎么了,我说昨晚没睡好,他嘿嘿一笑,说是不是又通宵打麻将了。我没搭理他。
下午三点多,我实在坐不住了,请了个假去了棋牌室。
周念不在。
老刘说她今天没来,也没打电话请假。我坐在平时坐的那个位置上,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心里空落落的。
接下来的三天,她都没有出现。
第四天,我忍不住了,去翠湖苑找她。我在门口按了她家的门牌号,对讲机里传来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谁啊?”
“是我,陈越。”
沉默了几秒钟,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她住在十一楼,电梯上去之后左拐第二间。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
“进来吧,”她说。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几盆绿植,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了一半的书。阳台上果然摆满了多肉和月季,有几朵月季花开得正艳。
我在沙发上坐下,她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水杯放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看到她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的痕迹。
“你手怎么了?”
她下意识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说:“没事,不小心蹭到的。”
我没有追问,但我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这几天怎么没去打牌?”我问。
“有点不舒服,”她说,“在家休息了两天。”
“身体不舒服还是心里不舒服?”
她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都有吧。”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周念,那天晚上的事情,我想跟你聊聊。”
她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低着头不说话。
“我喜欢你,”我说,“这段时间跟你相处,我真的很开心。但是你也知道,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你结婚了,不管你跟他的关系怎么样,在法律上你们还是夫妻。我不能做第三者,你也不能出轨,这对谁都不好。”
她还是不说话,但我看到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抱枕上。
“所以我决定了,”我继续说,声音有点发抖,“以后我不去棋牌室了。我们……我们就到这里吧。”
说完这句话,我站起来就要走。
“陈越!”她喊住了我。
我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贱?”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明明有老公,还对别的男人动心,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我没有这么觉得。”
“那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能陪陪我?我只是想有个人跟我说说话,只是想有个人在乎我,难道这样也有错吗?”
我转过身,看到她满脸泪痕地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没有错,”我说,“错的不是你。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太操蛋了。”
她走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的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那里,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抱她。最后我还是放下了手,轻轻地环住了她的后背。
“对不起,”她闷声说,“对不起,我不该这样的。”
“别说对不起,”我说,“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我们就这样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久到她停止了哭泣,只是静静地靠在我怀里。
最后她松开了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挤出一个笑容:“你走吧,以后也别来了。”
“那你呢?”
“我也会走的,”她说,“去深圳,跟我老公一起。也许换个环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不舍,但她把自己的情绪藏得很好,什么都看不出来。
“保重,”我说。
“你也是。”
我从她家出来,走进电梯的那一刻,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我一个大男人,三十多年没哭过几次,那天却在电梯里哭得像个傻逼。
回到家之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两天没有出门。手机响了无数次,我一个都没接。饿了就吃泡面,困了就睡觉,醒了就盯着天花板发呆。
第三天早上,我爬起来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
我拿起手机,看到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其中有三个是周念打的。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点开一看,只有一句话:
“陈越,我走了。谢谢你。”
没有署名,没有再见,没有多余的话。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短信删了,把她的电话号码也删了。
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我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去棋牌室打打麻将。老刘问我周念去哪了,我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搬家了吧。老张叹了口气,说可惜了,那么漂亮的一个姑娘,以后见不着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念就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湖水里,激起了一圈涟漪,然后慢慢归于平静。我有时候会想起她,想起她笑起来眼角弯弯的样子,想起她打麻将时认真专注的表情,想起她站在河边问我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但我没有再去找她,也没有试图打听她的消息。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再纠结也没有意义。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直到半年后的那个下午。
那天是周末,我去市中心的商场买东西,路过一家咖啡店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她。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她的头发剪短了一些,齐肩的长度,看起来比以前干练了不少。她的气色很好,脸上有了血色,不再是以前那种苍白的样子。
我站在窗外,看着她,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打个招呼。
就在这时,她抬起头,看到了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冲我招了招手。
我推开门走进去,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好久不见,”她说。
“好久不见。”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仔细打量着她。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看起来精神很好。她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细细的手链,上面挂着一个银色的小铃铛,一动就叮叮当当响。
“你……”我迟疑了一下,“你还好吗?”
“挺好的,”她说,“我现在在苏州,开了个小花店,生意还不错。”
“苏州?你不是去深圳了吗?”
她摇了摇头:“我没去。我跟他离婚了。”
我愣住了。
“回到苏州之后,我想了很多,”她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将就,而是对自己诚实。我不想再委屈自己了,不想再过那种表面光鲜实际千疮百孔的生活了。所以我提出了离婚,他没怎么反对,大概也觉得亏欠我吧,财产分割的时候还算大方。”
“那你现在……”
“我现在很好,”她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从来没有这么好过。我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生活,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虽然有时候会觉得孤单,但比起以前那种孤独,现在的孤独至少是自由的。”
她说完这些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嘴角带着笑意。
“你呢?还在打麻将吗?”
我笑了:“偶尔打打,没以前那么勤快了。”
“那挺好,”她说,“麻将这个东西,玩玩可以,但不能沉迷。”
我们聊了很久,从下午聊到傍晚,咖啡续了三杯。她跟我说她花店里种的哪些花最好卖,说她学会了烘焙,做的提拉米苏很好吃,说她养了一只橘猫,胖得像一只猪。我听着她说这些琐碎的日常,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温暖。
她变了很多。以前的周念总是小心翼翼的,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拘谨,好像生怕打扰到别人。现在的她开朗了很多,自信了很多,眼睛里有了光。
这才是她本该有的样子。
“陈越,”她突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初没有趁人之危,”她说,“如果你那时候对我做了什么,我可能会后悔一辈子。因为你没有,所以我才能在离开之后,干干净净地重新开始。”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其实我想告诉她,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敢。我怕玷污了那份美好,怕让我们的关系变成一段不堪回首的回忆。但更重要的是,我希望她能够堂堂正正地做出选择,而不是在脆弱的时候被人趁虚而入。
“对了,”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的花店地址,在苏州平江路上。你要是去苏州玩,记得来找我。”
我接过名片,上面写着“念念花坊”,下面是一行地址和电话。
“一定去,”我说。
她站起身来,拎起包:“那我先走了,晚上还有个花艺课要上。”
“我送你。”
“不用了,我打车就行。”
她走出咖啡店,在门口站定,回头看了我一眼。夕阳的光线斜斜地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陈越,”她说,“如果有下辈子,希望我们能早点遇到。”
说完,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渐行渐远。
我站在咖啡店的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涌起一阵酸涩,但又夹杂着一种释然。
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不是为了陪你走完全程,而是为了教会你一些东西,然后转身离开。周念教会了我什么是克制,什么是尊重,什么是真正的喜欢——不是占有,而是希望对方过得更好。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片,把它小心翼翼地收进了钱包里。
也许有一天我会去苏州,去看看她的花店,看看她养的橘猫,尝尝她做的提拉米苏。也许不会。但无论如何,我都会记得有一个叫周念的女孩,曾经在我平淡无奇的生命里,留下了一道光。
那天晚上,我破例没有去棋牌室,而是去超市买了一些食材,回家给自己做了一顿饭。虽然味道一般,但我吃得很开心。
生活总要继续,而我已经准备好了。
她欠我一个答案(续)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转眼又是三个月。
我换了份工作,从物流公司的调度员变成了某电商平台的仓储主管,工资涨了一截,但压力也大了不少。新公司在城东,离我住的地方远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我每天早出晚归,累得像条狗,但也正因为忙,我没什么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棋牌室我去得少了,从以前的一周四五次变成了一周一次,有时候半个月才去一趟。老刘说我变了,变得没那么爱玩了。我说不是不爱玩,是没时间玩。老张在旁边插嘴说,男人嘛,总得有个奋斗的阶段,总不能打一辈子麻将。
老王还是那副德行,逢人就吹他儿子多有出息。不过他儿子确实争气,去年考上了复旦,今年又拿了奖学金,老王说起这事的时候嘴都咧到耳根子了。我看着他得意的样子,心里竟然有点羡慕。不是羡慕他儿子有出息,是羡慕他有值得骄傲的东西。
而我呢?我有什么?
我有一份勉强糊口的工作,一辆开了五年的二手POLO,一间租来的四十平米小房子,和一个空空荡荡的感情生活。哦对了,还有一张周念的名片,被我压在钱包最里面的夹层里,从来没拿出来看过第二次。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我怕看了就会冲动,冲动了就会做傻事。她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我不应该再去打扰她。这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可我没想到的是,她并没有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那是一个周四的下午,我正在仓库里盘点货物,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陈越,我要结婚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有十秒钟,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猛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我反应过来,这不是周念。她的号码我已经删了,但这个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苏州。
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喂?”
真的是她。
“恭喜你啊,”我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什么时候的事?”
“下个月十八号,”她说,“他是我在花艺课上认识的,开花店的同行,比我大三岁,人很好。”
“那就好,”我说,“祝你幸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陈越,你能来参加婚礼吗?”
我愣了一下。
“我……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她的语气很轻松,“就是一场普通的婚礼,来的都是朋友和家人。你是我在南京认识的朋友,请你来不是很正常吗?”
她说得对,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行,”我说,“到时候我把地址发给你,你把时间地点告诉我。”
挂了电话之后,我靠在仓库的货架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点酸,有点涩,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她要结婚了,嫁给了一个对她好的人,这难道不是我之前一直希望的吗?
我应该替她高兴才对。
晚上回到家,我破天荒地打开冰箱,拿出之前冻的一袋速冻饺子煮了。吃着吃着,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还没有问她新郎叫什么名字。
算了,到时候就知道了。
婚礼定在苏州工业园区的一家酒店,时间是周六中午十一点十八分。我提前一天请了假,开着那辆POLO上了高速。南京到苏州两百多公里,开了两个半小时就到了。
我到酒店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先在房间里安顿好,然后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我特意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深蓝色的,配了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看起来还算得体。
晚上七点多,我正准备出去吃点东西,手机响了。是周念打来的。
“你到了吗?”
“到了,下午就到了。”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她的语气带着一点埋怨,“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我想着明天婚礼上就能见到了,没必要提前打扰你。”
“你现在在哪?”
“在酒店房间里,准备出去吃饭。”
“别出去了,你来我房间吧,我让人送餐上来,我们一起吃。”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她住在酒店的顶楼套房,我敲门的时候,门很快就开了。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完澡。素颜的她看起来比化妆的时候年轻几岁,皮肤很好,白里透红。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路。
套房很大,客厅里摆着鲜花和水果,茶几上放着几本婚纱照的相册。我扫了一眼,照片上的新郎是个高高壮壮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起来很憨厚老实。
“这就是你未婚夫?”我指着相册问。
“嗯,叫赵磊,”她说,“苏州本地人,家里三代都是花农,他自己开了三家花店。”
“看起来挺靠谱的。”
“是挺靠谱的,”她笑着说,递给我一瓶矿泉水,“跟他在一起,我很有安全感。”
我们坐在沙发上聊了一会儿,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了。菜很丰盛,有松鼠桂鱼、清炒虾仁、蟹粉豆腐,都是苏州的特色菜。她给我夹了一块鱼肉,说:“尝尝,这家酒店的苏帮菜做得不错。”
我吃了一口,确实好吃,鱼肉外酥里嫩,酸甜适中。
“比你做的怎么样?”我故意逗她。
她白了我一眼:“比我做的差远了。”
我们都笑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陈越,我叫你来参加婚礼,其实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怀孕了。”
我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两个月了,”她继续说,“我跟赵磊商量过了,等结完婚就去领证,然后安心养胎。”
“那……恭喜你啊,”我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双喜临门。”
“谢谢,”她说,“其实我本来没打算这么快要孩子的,但既然来了,就是缘分,我不想错过。”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一件事,”她顿了顿,“孩子的父亲……是你。”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鼓。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嘴唇在发抖。
“你说什么?”
“两个月前,我去南京办过户手续,顺便去老刘的棋牌室找你,但你不在。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后来我在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你又打回来了,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没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我的记忆一下子被拉回了两个月前。那天早上我确实接到了她的电话,当时我正在上班,周围很吵,我随便敷衍了几句就挂了。我甚至不记得她说了些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酒吧喝了点酒,然后……”
她没有说完,但我已经明白了。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因为我害怕,”她说,“我怕你会觉得我是故意的,怕你会觉得我想用孩子绑住你。而且那个时候我跟赵磊已经开始交往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
“那现在呢?为什么又要告诉我?”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需要做一个决定,”她说,“而这个决定,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用力揉了揉太阳穴。信息量太大了,我需要时间来消化。
“赵磊知道吗?”我问。
“不知道,”她说,“我没告诉他。但如果我决定留下这个孩子,我会告诉他的。”
“什么叫‘如果’?你不是说要留下吗?”
她又沉默了。
“陈越,”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如果我说,我可以不结这个婚,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养这个孩子?”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和不安,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想到自己的工作,想到那个四十平米的出租屋,想到银行卡里不到五位数的存款。我拿什么养她?拿什么养孩子?
但我又想到了另一点——如果我说不,她会怎么做?她会嫁给赵磊,然后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还是会告诉赵磊真相,然后独自承担后果?
无论哪一种选择,对她来说都不公平。
“周念,”我说,“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想。”
她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一个人在酒店的床上翻来覆去到天亮。我抽了整整一包烟,把房间弄得乌烟瘴气。
我想了很多。想我的人生,想我的未来,想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
我是一个失败者吗?也许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一事无成,连个像样的家都给不了。但如果我放弃了这个孩子,我会不会更失败?
我想到周念在河边问我的那个问题——“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曾经回答说是开心。但现在我觉得,除了开心之外,还有责任。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婚礼现场。
婚礼布置得很漂亮,到处都是鲜花,空气中弥漫着玫瑰和百合的香气。宾客陆续到场,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舞台上那两个巨大的“囍”字发呆。
十一点十八分,婚礼准时开始。
周念穿着白色的婚纱,挽着她父亲的胳膊,缓缓走向舞台。她化了精致的妆,看起来美极了,像画里走出来的人。赵磊站在舞台中央,西装革履,笑得合不拢嘴。
司仪在上面说着那些千篇一律的台词,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之类的。我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是盯着周念看。
交换戒指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这边,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新郎吻新娘的时候,全场掌声雷动。我也跟着鼓掌,手掌拍得生疼。
敬酒环节的时候,我端着酒杯走过去,对赵磊说:“恭喜你,娶了个好老婆。”
赵磊笑得憨厚:“谢谢谢谢,以后多关照。”
周念站在他身边,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我转身离开了宴会厅。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掏出手机,给周念发了一条短信:
“对不起,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答案。但我祝你和孩子平安幸福。”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卡拔出来,掰成两半,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我开着那辆POLO上了高速,一路向北。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歌词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旋律很忧伤。
开到服务区的时候,我停下来休息,靠在方向盘上,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哭完之后,我用纸巾擦了擦脸,对着后视镜里的自己说:“陈越,你他妈的真不是个东西。”
然后我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回到南京之后,我辞了职,换了个城市。我去了杭州,在一家物流公司重新找了份工作,租了一间新的房子,重新办了手机卡。
我把过去的一切都留在了南京。包括那张念念花坊的名片,包括那个叫周念的女人,包括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
我知道自己在逃避,但我别无选择。
我没有勇气去承担那份责任,也没有资格去破坏她的幸福。她嫁给了一个能给她稳定生活的男人,那个男人会对她好,会对孩子好。而我呢?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拿什么去照顾他们?
也许有一天,我会后悔今天的决定。也许在某个深夜醒来的时候,我会想起她穿着婚纱的样子,想起她说“孩子的父亲是你”时那双含泪的眼睛。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前走,不要再回头。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在杭州的一家超市里买东西,经过母婴区的时候,看到一个年轻的妈妈抱着一个婴儿,正在挑选奶粉。婴儿很小,裹在粉色的襁褓里,露出一个小小的脸蛋,睡得正香。
我站在货架后面,看了很久。
那个年轻的妈妈注意到了我,警惕地把孩子抱紧了一些。我回过神来,尴尬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出超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人来人往,霓虹灯闪烁,这座城市的夜晚永远那么热闹。
我站在路边,点燃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夜风中散开,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短信,提醒我这个月的房贷扣款成功了。是的,我在杭州按揭买了一套小房子,六十平米,不大,但总算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窝。
我终于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陈越了。
但我依然欠着一个人,一个答案。
也许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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