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类巢穴形态各异,泥巢、树洞巢、崖壁巢、水上浮巢、编织巢、洞穴巢……不同鸟儿的“家”模样万千,每一种筑巢方式都暗藏门道,结合鸟类习性探究各式巢穴,会发现无穷趣味。
中华攀雀的巢 摄影/单国旗
人类在社会进化中,学会了盖房子,有墙、有顶、有门、有锁,房子成了人类的庇护所,是安全、舒适的休憩家园。鸟类在自然进化中,学会了筑巢,它们身怀绝技、各显神通,建成的鸟巢千姿百态。绝大多数鸟巢是为孵蛋育雏而建,如何保护鸟巢及雏鸟安全至关重要。经过岁月的磨砺,经过本能的演进,在鸟类筑巢与守护中,体现了许多鸟类的智慧。
家燕的泥土巢
家燕巢 摄影/王超
小时候,印象最深的鸟就是燕子。每年,燕子从南方回来,回到屋檐下的旧巢,标志着我心中的春天真正到来了。那时候,觉得燕子很了不起,是神奇的精灵,越过千山万水,还记得回家的路。看到别的燕子已经出现,还不见自家的燕子回来,难免牵肠挂肚,心中生出很多担忧。
家燕是对人最信任的野生鸟种,从名称中的“家”字,也能看出人们对它的情感。家燕的巢是泥做的,呈上边敞口的碗状。家燕衔泥垒巢非常勤劳,一天至少往返几十次。小小的嘴巴,一次只能叼一点泥巴,有时掺一些草屑,混合自己的唾液团成小泥球,衔在嘴巴里。筑巢时,把一粒粒泥球紧密地粘在一起。筑巢主体工程完成后,等泥球基本干燥,在巢里铺上软草,舒适的小家就可以入住了。在小学课文《群鸟学艺》里,燕子是唯一得到凤凰真传的弟子,作者不惜笔墨,赞扬燕子在学习筑巢时表现出来的谦虚、认真和耐心。
燕子能在自家屋檐下、堂屋里垒巢,至少能体现主人的厚道,不嫌弃燕子拉屎带来的麻烦,能接纳燕子“叽喳”带来的吵闹。宋代诗人葛天民的《迎燕》,很能体现人与燕和谐共生的温情:咫尺春三月,寻常百姓家。为迎新燕入,不下旧帘遮。翅湿沾微雨,泥香带落花。巢成雏长大,相伴过年华。
得到人的庇护,家燕在孵蛋育雏阶段可以高枕无忧,过着甜甜蜜蜜的小日子。
喜鹊巢内有室
喜鹊巢
冬季,万木凋零,没有了树叶的遮挡,鸟巢暴露无遗。房前屋后,喜鹊的巢最为常见,也非常醒目。相对于喜鹊的体型来说,它的巢算是豪宅。有的喜鹊巢明显超高,成了糖葫芦形状的复式别墅。
喜鹊的巢建得豪华大气、明目张胆,也说明了它的自信和底气。在人们的日常认知里,喜鹊是招人喜欢的“乖乖鸟”,出门看到喜鹊也觉得很吉祥,时常想到“抬头见喜”的寓意。喜鹊的“叽叽喳喳”,在人们听来也是欢快的旋律,充满喜气洋洋的氛围。但喜鹊还有它的另一面,虽然个头不大,却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即使大型猛禽进入喜鹊的领地,也会受到喜鹊们的袭扰,大型猛禽往往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应了“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句俗语。
喜鹊搭巢,扎扎实实,费时耗力,建设工期一般在两个月左右。喜鹊巧妙地利用树枝的弯弯叉叉,互相勾连、咬合在一起,类似于木工的榫卯叠合,把这些看似杂乱的树枝,搭成一个完整的外部框架,在巢的侧面或上面留有进出的圆孔。巢的精华在于内部装修,综合使用泥、草等材料,构筑碗状的内室,具有一定的防风保温等功能。喜鹊巢外拙内秀、坚固耐用,有些巢弃用多年依然稳稳悬挂在树上。
2008年北京奥运会主场馆,人们习惯称为“鸟巢”,设计师汲取了自然界鸟类筑巢的灵感。外围是完整的线条框架,充分展现力学之美;里面是精致的内室,满足场馆赛事之需。我自己感觉,这其中受喜鹊窝的启发较多。
在奥运会主场馆建设过程中,一对喜鹊飞临工地,选择在距离地面上百米的一个钢铁构件上筑巢,它们把建筑工地上各种零散废弃的金属线、焊条等作为巢材,以焊条为骨架,以金属线为纽带,搭建了一个坚固的金属鸟巢,中间内室里面铺垫了柔软的细草和羽毛。鸟巢建成后,喜鹊伴侣在其中成功孵化并抚育了4只小喜鹊。
这个喜鹊巢与主体建筑形成呼应,用金属筑巢,体现了喜鹊高超的技艺,也展示了喜鹊顽强的生命力。
朱鹮的筐形巢
朱鹮巢 摄影/刘云峰
朱鹮的巢,外围主体材料是树枝,巢底铺的是软草,巢的形状像一个没有提手的筐,底部的弧度并不大,算是一个浅底筐吧。在有些朱鹮人工繁育基地,给朱鹮提供的备用巢,就是一个没有提手、没有铺垫的筐。
随着朱鹮种群复壮,在朱鹮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核心区域——洋县,朱鹮用于筑巢的高大树木变得紧俏起来。筑巢时间临近,朱鹮开始有了占巢行为,所占的地方绝大多数是去年的巢址。每天一早一晚,朱鹮伴侣到准备筑巢的树枝上停留一段时间,宣示一下主权,如果遇到企图抢占巢址的入侵者,它们一般先礼后兵,先是大秀恩爱,甚至踩背交尾,让一些单身入侵者知难而退;如果这招不灵,那就武力解决,态度坚决、不留情面地进行驱逐。
在筑巢、孵蛋和育雏期间,朱鹮注意保持巢址的隐蔽性。朱鹮的巢,往往选在枝繁叶茂的大树中部,这里树干更加坚固,也更加隐蔽。同一棵树上,苍鹭的巢往往建在树的顶部,明显而且招摇。朱鹮筑巢,主要集中在产蛋前一周左右,等到树叶长起来,鸟巢变得更加隐蔽,这时候朱鹮伴侣才会加大筑巢进程。朱鹮平时喜欢“啊啊”鸣叫,但在孵蛋育雏时比较低调,它们出入巢区寂静无声、轻手轻脚,充分显示了朱鹮在繁育期间的小心翼翼。朱鹮雏鸟也学着轻声轻语,不像苍鹭的雏鸟那样肆无忌惮地喧哗。等到雏鸟长大,朱鹮带着雏鸟飞离鸟巢,它们自由翱翔,又开始欢快地“啊啊”鸣叫,像是宣布生命繁衍的胜利。
到了秋冬季节,有的朱鹮亲鸟返回鸟巢,将残留的巢材拆掉。随着风吹雨淋,朱鹮的巢材有些自然脱落,再加上有些朱鹮的拆巢行为,很多朱鹮鸟巢只有较少的残留。到了第二年春季,即使在有几千只朱鹮繁衍生息的洋县,也很难看到特别明显的朱鹮鸟巢,这也是它们隐蔽巢址的生存策略吧。
随着多项保护措施的落地生根,一窝又一窝朱鹮雏鸟,从这看似简陋的筐形巢出发,加入到野生朱鹮大家庭中来,续写着朱鹮从濒危到繁盛的传奇。
翠鸟的洞穴
翠鸟是一种常见鸟,不管城市还是郊外,有水的地方常有翠鸟的身影。但是,翠鸟的巢比较隐蔽,一般很难看到。在传统陆军防御体系中,地道、壕沟是常用的方式。可以想见,挖个洞把自己藏起来,怎么也比在树上搭个明晃晃的窝更加隐蔽,翠鸟的窝,就是这种洞穴类型。
让人意外的是,看似娇小的翠鸟也会像老鼠一样打洞。老鼠往往在平地向下挖洞,然后再拐弯;翠鸟选择在陡峭的土壁上横向打洞。洞深几十厘米,然后是一个稍微宽阔的场所,作为孵蛋育雏的核心区域。翠鸟直接在湿乎乎的泥土上产卵,一般不做任何铺垫。
在战争中,地道口的隐蔽至关重要,关乎生死,一旦暴露,躲在地道里的队伍就会被敌人一窝端。翠鸟的洞穴也是一样的道理,必须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在挖洞过程中,翠鸟伴侣轮流施工,一个挖洞,另一个站岗放哨,遇到敌情,鸣叫报信,马上停止施工,双双飞到别处。为了避免巢穴被天敌发现,翠鸟每次出门,都要探出头来环顾四周;回巢前,也要在巢附近停一下,四处张望。判断一切正常后,它们才会快速进出洞穴,绝不拖泥带水。
在日常活动中,翠鸟也是打一枪换个地方,神出鬼没,能看到它伫立水边的倩影,但是看不到它从哪里来,叼着鱼又到哪里去。
夏季,公园里的水塘荷花盛开,几只翠鸟穿梭其间。翠鸟身上的绿,与荷花身上的粉,交相辉映。它们无心欣赏荷花的美丽,一门心思关注水下的动静,为了填饱窝中雏鸟的肚子,翠鸟伴侣不停地奔忙。
唐代诗人钱起的《衔鱼翠鸟》描写非常生动:有意莲叶间,瞥然下高树。擘波得潜鱼,一点翠光去。其中的“一点翠光去”尤其传神,写出了翠鸟“来无影去无踪”的精髓。
犀鸟的碉堡
雄性冠斑犀鸟给雌鸟送餐 摄影/孙晓宏
春天,双角犀鸟选择树洞筑巢,一只红白鼯鼠也看上了同一个巢穴,一场冲突在所难免。犀鸟发挥大长嘴的威力,把赖在树洞里的鼯鼠叼出洞外,然后把鼯鼠甩向空中,任其自由落体。好在红白鼯鼠有空中滑翔的绝技,否则小命难保,这个树洞也不得不放弃。
在防御工事里,碉堡是独特的存在,在对手看来,碉堡只有很小的观察、射击口,易守难攻,无从下手。双角犀鸟在演化过程中,将碉堡的防卫理念运用到筑巢、孵蛋和育雏。
雌鸟进入产卵期后,会钻进洞中,用雄鸟叼回的泥土将洞口封住,仅留一个小口用于递送食物和排泄。这个树洞巢穴变成了隐身的碉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雌鸟在几乎封闭的鸟窝里孵蛋、育雏,整个过程接近100天。雄鸟负责外出觅食,经常采集回来豆状的榕树果实,通过小口一粒一粒将食物喂到雌鸟嘴里,有时一次就有几十粒。雄鸟不厌其烦,精心伺候、体贴入微。雌鸟作为全职太太,一心一意专心看娃。
待到雏鸟已经长大,雌鸟啄开封闭的洞口,带着雏鸟依次飞出,进入到广阔的天地间,充分体会“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畅快。
猛禽山崖筑巢
白腹隼雕的崖壁巢 摄影/刘云峰
一些大型猛禽,如金雕、白腹隼雕,选择在陡峭的山崖上筑巢。它们会选择底部平整、侧面凹进崖壁的地方,上面有一定的遮挡,既能遮阳挡雨,也有一定的隐蔽性;下面平整,面积够大,确保鸟巢宽敞稳固。
在观察中,我发现一对白腹隼雕把平坦的底面当成床铺,有崖壁护在周边,这对白腹隼雕只是叼些树枝、细草,很随意地铺在上面。鸟巢虽然潦草,已能满足孵蛋育雏的需要。一对金雕只是把平坦的底面当成地基,在此之上,它们衔枝叼草,建起结构紧实、宽敞实用的大宅,与朱鹮的筐形巢类似,只是尺寸更大,巢体也更加密实一些。大型猛禽雏鸟的天敌主要是 地面捕食者,山崖筑巢能有效防范这些天敌的侵扰。在山崖上,居高临下,视野开阔,便于发现猎物和守护领地。同时,猛禽很享受山地气流带来的助力,它们张开巨大的羽翼,平缓顺畅地在山谷里滑翔。
山中气候变化无常,初春时节,我在观察秦岭山中金雕的窝,这时山外有雨,山中下的是鹅毛大雪。河流呜咽,风雪交加,巢中孵蛋的雌性金雕稳如泰山,在我观察的几个小时里,它只站起来一次,扇动翅膀,抖落身上的积雪。金雕不愧拥有“空中霸主”的美誉,在生命繁衍中,充分展示出对于严酷环境的适应力。
寿带蛛网固巢
寿带的巢 摄影/刘云峰
寿带的巢一般呈杯型,离地面不高,1—2米居多。在筑巢材料使用上,除了常用的树枝、草叶外,寿带收集了大量的蜘蛛网,缠绕在树枝、草叶上,如浇筑了混凝土一般,巢显得坚固密实。由于具有黏性,巢内外会粘上很多类似柳絮的东西,使得内部更加柔软舒适,外部更具隐蔽性。
寿带的食物主要是蜻蜓、蝴蝶等各种飞虫,捕食的环境经常是幽暗的树林,这里有蜘蛛们布下的天罗地网。寿带就地取材,选用蜘蛛网,既加固了鸟巢,也客观地让捕食的竞争对手多花些时间在织网布陷上面。
寿带体型较小,处于食物链下游,孵化育雏阶段风险重重,减少在巢时间至关重要。雏鸟出壳后,亲鸟全力投入,一天喂食几十次,一周左右,雏鸟就可以离巢。一只只寿带雏鸟顺利出飞,躲在林间的某个角落,亲鸟继续守护着、陪伴着,拖着长长的尾羽在林间穿梭。
凤头䴙䴘的水上浮巢
䴙䴘的水上浮巢 摄影/刘云峰
如果水中有岛,凤头䴙䴘会优先在岛边水中有草的地方筑巢,巢是浮在水面上的,有几根干枯但很坚韧的草茎起到支撑作用,巢能随水面波动而上下移动。凤头䴙䴘就近取材,叼一些树枝、芦苇回来,有时还会潜到水下弄些枯草,建成的巢湿乎乎的,并不干爽。
在水中筑巢,减少了陆地上的风险,但是增加了天气因素带来的威胁。为了保险起见,它们有时还会在另外的地方选一个备用的巢址。筑巢开始的阶段,它们只是试探性地筑巢,叼草的频次不多,而且一边叼草一边秀着恩爱。随着产卵期临近,它们加快筑巢节奏,在两三天内就可以完成水景房的搭建。
凤头䴙䴘表达爱情的方式妖娆妩媚,再加上白净的三角脸,我时常将凤头䴙.与动画片中“妲己”形象联系到一起,觉得它是至美至妖的存在。
织布鸟编织成巢
若论鸟巢的精细程度,黄胸织布鸟的鸟巢称得上是巅峰之作,它们也被称为“ 动物界最美纺织工 ”或“ 鸟界鲁班 ”。顾名思义,织布鸟的巢是编织而成,用的材料是一根根草线,过程像编筐挝篓,只不过草线更为细小。鸟巢倒挂在树上,有的像葫芦,有的像橄榄,另外留一个狭长的管状出入口。
精工出细活,一个鸟巢需要上万根草线,也就需要往返上万次,一根线又需要多次的细致编织,没有水滴石穿的恒心和毅力,难有这惊世之作。这样的费时耗力的细致活,并不是出于女性之手,而是雄性织布鸟的成果,它们凭借这种勤劳和智慧,来展示魅力,吸引异性共同参与爱巢搭建。
黄昏时分,柔和的夕阳倾洒在即将完工的鸟巢上,织布鸟伴侣欢快地忙碌着,阳光里充满着蜜意和沉醉。
鹮嘴鹬无形之巢
鹮嘴鹬 摄影/张小林
鹮嘴鹬喜欢在有鹅卵石的溪流栖息,它的体型较小,羽毛的颜色与河滩鹅卵石别无两样。吃饱喝足,就地趴下睡个懒觉,很难被天敌发现。鹮嘴鹬的巢几乎是最简单的,繁殖的时候,鹮嘴鹬在鹅卵石中找一个低凹处,扒成浅坑,只保留细碎的鹅卵石作为铺垫物,旁边有大一些的鹅卵石作为遮挡,鸟巢就算搭建完成。
鹮嘴鹬的巢,没有树枝、杂草的铺垫,鸟蛋和鹅卵石融为一体、浑然天成,更利于伪装。在观察鹮嘴鹬的过程中,我隐约感觉到它是道家高手,明白大道至简,也懂得无形胜有形的道理。
鸟巢的形态多如牛毛、浩如烟海,文中只是概略地选取常见的几种鸟巢加以描述,其中的某一类型,随便一展开,又是林林总总,令人目不暇接。比如燕子的巢,就有十几种之多,不同的燕子种类,所建的巢各具特色、形态各异。
人类的房屋是保障安全的屏障,主要的原因不是房屋的坚固,而是有法律法规和治安司法体系作为支撑。鸟类处于野生环境,这里遵循的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自然法则。
鸟有翅膀,可以自由翱翔,无拘无束。有了鸟窝,开始孵蛋育雏,鸟就被牢牢地拴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丧失了大半的自由。鸟窝是雏鸟温馨的港湾,也是鸟类家庭的危险之地。
雏鸟一旦具备离巢条件,亲鸟就会带着雏鸟尽快离开这个临时居所,继续传授雏鸟独立生存的本领。它们不被鸟巢这个不动产所束缚,进入广阔的天地,享受“大海从鱼跃,长空任鸟飞”的畅快与自由。
本文发表于《森林与人类》杂志2026年第7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