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居淮北三十六载,朝暮穿行相山脚下,相山公园是我半生朝夕相伴的故土。无数次入园闲游,显通寺袅袅香火、开渠纪念馆厚重碑文、人工湖粼粼碧波、动物园禽鸟啼鸣、冬日结冰的滑冰场,处处都留有我的足迹。唯独虎山(战捷山)之巅五角形制的将军亭,还有远山静默的电视塔,数十年来悬于心间,几番欲拾级而上,终被俗事牵绊。今日难得偷得半日清闲,决意循蜿蜒石阶缓步攀登,先赴将军亭,圆半生夙愿。
少时诵读王之涣诗句“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只当寻常写景,直至亲身踏上山道,方懂“登高”二字藏着无数犹豫与坚持。青石阶梯层层叠叠,两侧杂树繁密,枝叶层层交叠,山风穿林而来,裹挟草木清润微凉的气息。一路缓步向上,万千思绪翻涌心头:我身为三尺讲台耕耘数十载的教书人,日日规劝少年学子勤勉笃行、勇攀书山高峰,自己却常年困于市井烟火,迟迟不愿向家门口这座小山迈出向上一步,想来难免自嘲,教人登高者,反倒久居平地。
行至峰顶,将军亭豁然撞入眼帘,朱檐琉璃,青石雕花栏板古朴雅致,亭前石碑静静镌刻峥嵘旧事。一九四八年寒冬,淮海战役战事正酣,粟裕、张震诸将军登临此山,俯瞰平川战场,于山巅运筹决胜,一纸方略奠定山河安稳。后世为铭记先烈风骨,筑亭立碑,以“将军”为名,山下碑林石刻林立,字字诉说当年烽火狼烟。一亭藏英雄肝胆,一山承载淮北红色文脉。
凭亭远眺,整座煤城尽收眼底。老城街巷错落纵横,新式楼宇向远方绵延,旧日煤田隐于连片绿野,河渠如柔带缠绕平原。三十六载光阴倏忽而过,初来此地的青年,转眼已是半生浮沉。风掠过山脊,草木簌簌轻响,恍惚间似听见当年沙场号令声声回响。王安石有言“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立于高处才豁然明白,平地所见皆是琐碎牵绊,登高方知天地辽阔,平日里萦绕心头的烦忧,尽数随山风淡作云烟。
在将军亭盘桓良久,才不舍地缓步下山,行至公园正门,不期然撞见一道熟悉身影,细看竟是2003届文科重点班的学生刘娟。时隔二十三载久别重逢,二人皆是满心惊喜。她身侧立着刚考完中考、眉眼尚带青涩的女儿,母女二人也刚从将军亭返程下山。我连忙邀她在山门处为我拍下登山纪念照,又拉着她正值少年的女儿并肩合影,快门轻响,定格一场跨越二十余年的师生相逢。
归家之后,我整理好今日登山相片,将记录旧届学子往事的美篇发给刘娟,很快收到她一段满含温热感慨的回复。她说这座城说来矛盾奇妙,淮北地界不算辽阔,许多师生同窗一别二十三载,人海之中再无交集,可偏偏今日在相山脚下与我偶遇,世事因缘流转,实在令人唏嘘动容。
尘封的高中岁月,随闲谈一幕幕在眼前回放。她感慨,一晃二十三载,当年十六岁伏案苦读的少女,如今已是年届四十、扛起家庭与生活的中年人,课堂旧事却分毫未曾淡去。她清晰记得当年语文课的光景,那时她常坐在讲台侧边,抬眼便能望见我执卷而立,一字一句、如痴如醉拆解诗文课文的模样。
读完她的文字,我百感交集。当年讲台之上,我执书卷讲诗文、谈理想,一遍遍叮嘱少年人心怀山海、敢攀人生高峰;今日登高偶遇旧生,看见昔年学子成家立业,膝下儿女已然长成,忽然懂得为师者最深沉的慰藉,便是见证一代人褪去青涩,又孕育出新的少年朝气。
杜甫笔下“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今日登临将军亭,只算半途之乐,远处电视塔静立云雾林木之间,仍待奔赴。细细想来,人生恰如登山,不必强求一步抵达顶峰,今日走完这一程向上山路,便已知高处自有开阔风光;未曾抵达的远方高度,不妨存一份闲心期许,来日再赴山巅。
半生教书育人,年年劝少年奋勇向前,今日独自攀登相山,也算以身践行心中道理。山风无言,亭碑不语,却赠予我两层深意:凡心之所向,纵使搁置三十六年,只要抬脚向上,终能揽一方满城风光;跨越二十三载的师生偶遇,更让我知晓,讲台之上播撒的文字与温情,会随岁月静静沉淀,岁岁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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