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报表,手机突然震起来。思琪打来的。

我划开接听键,她的声音很不对劲,像是被人掐着喉咙,断断续续的:“雨桐……你老公每天给你下的毒……我替你试了一个月……已经拿到证据了……”

话音断了。

然后是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

我“喂”了好几声,那头只有含糊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手机从我手心滑落,“啪”地砸在地砖上。屏幕裂成了蛛网状。

我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解锁了好几次才按对密码。

思琪的微信消息正好弹出来:“我查过了,这种化学成分的代谢周期是三个月。你吃了十二年。你快去医院检查身体。”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十二年前的画面突然涌上来。

新婚第一天早上,陈伟彦把那个精致的便当盒推到我面前,笑着说:“以后每天我都给你做。”

那一刻的温柔,现在想起来,像一根针,扎在脊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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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陈伟彦结婚十二年。

在外人眼里,他是模范丈夫。事业单位,不抽烟不喝酒,工资卡主动上交。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给我做便当,雷打不动。

他的便当做得是真好看。

三色饭团捏成小兔子形状,玉子烧卷得整整齐齐,清炒西兰花摆成小树林的模样。有时候还会用海苔剪出笑脸贴在饭上。

同事们每次看到我打开便当盒,都要凑过来看,嘴里啧啧称赞。

“雨桐姐,你老公也太好了吧。”

这样的男人哪里找的,我也想嫁一个。

我跟着笑,说是啊是啊。

但说实话,吃到第三年的时候,就已经腻了。

不是不知好歹。是人就是这样,再好吃的东西,天天吃也会腻。更何况他做的那些菜,口味都差不多。清淡,偏甜,少油少盐。

我有时候想吃点辣的,想吃点重口味的。但每次这么说,陈伟彦就会皱眉头,说那些东西对身体不好。

他说得也没错。但我心里总有个声音在嘀咕:我也想偶尔吃点不健康的。

这话我没说出口。

十二年的婚姻让我学会了闭嘴。

那天中午,思琪来公司找我。她在附近开了家美容院,生意还行,隔三差五来找我吃午饭。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大大咧咧地走进来:“雨桐,走,今天我请你吃酸辣粉,新开的那家,听说味道特别正。”

我把便当盒从抽屉里拿出来,推到桌上:“你先看看我有什么。”

思琪打开盖子,眼睛一下就亮了。

“哇,你这老公也太贤惠了吧。”她拿筷子夹了一块蛋卷,塞进嘴里,嚼了几口,连连点头,“好吃好吃,真好吃。”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反应,心里没什么波澜。

“你喜欢就吃呗。”我说,“我反正也吃腻了。”

真的?”思琪瞪大眼睛。

“骗你干嘛。你吃吧,我跟你去吃酸辣粉。”

思琪犹豫了一下,然后把便当盒端到自己面前,笑嘻嘻地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对了,你老公知道你给别人吃他做的便当吗?”

“不知道。”我说,“知道了估计会不高兴。”

“那你别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中午我吃了酸辣粉,辣得满头大汗,觉得特别过瘾。

回到公司后,我把空的便当盒洗干净,放进抽屉里。思琪说太好吃了,明天还要。

我没多想就答应了。

那天晚上回家,陈伟彦正在厨房切菜。我换了拖鞋走过去,他从背后亲了我一下,问:“今天的便当好吃吗?”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关心我的感受。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说好吃。

他点点头,继续切菜。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但也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

十二年了,谁还没个走神的时候呢。

02

之后几天,思琪每天都来找我吃午饭。

我把便当给她,自己吃外卖。有时候是酸辣粉,有时候是麻辣烫,有时候是路边摊的炒饭。

思琪每次都把便当吃得干干净净,连饭粒都不剩。

“你老公这个手艺,不去开饭店可惜了。”她一边擦嘴边说。

“他就是爱折腾。”我说。

“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笑笑,没反驳。

但说实话,跟思琪换着吃的这半个月,我觉得轻松了不少。

不是便当不好吃,是那种被“精心照顾”的感觉,压在身上的时候,时间久了会喘不过气来。

思琪不一样。

她吃东西很随意,有时候一边吃一边刷手机,有时候吃两筷子就放着去忙了。

不像陈伟彦。

他每次看我吃饭,都要问:咸淡怎么样?火候够不够?今天这个菜新学的,你评价一下?

我知道他是关心。但那种关心,像一张网,密不透风地罩在我身上。

我弟弟宋建国那段时间来公司找过我一次。

他在食品检验部门工作,平时话不多,但心思很细。

他看到思琪在吃我的便当,皱了皱眉。

“姐,你怎么把姐夫做的饭给别人吃了?”

“她馋嘛。”我说。

“姐夫知道吗?”

“不知道。”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瞎想。

他没再追问。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姐,你自己注意点。”

我说知道了。

那天回家后,我洗完澡出来,发现陈伟彦在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我走过去想推门进去,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见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很急,像是在赶什么东西。

我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看到陈伟彦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堆我看不懂的化学公式。他盯着屏幕,表情很专注。

我没推门,转身去客厅倒水。

过了一会儿,他也出来了,问我:“怎么不进来?”

“怕打扰你工作。”我说。

“没事,就是一些研发数据。”他走到我身边,接过我手里的水杯,帮我倒了杯温水,“最近局里有个新项目,挺忙的。”

我说那你注意休息。

他“嗯”了一声,忽然问:“你这几天瘦了,是不是中午没好好吃?”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啊,都吃完了。”

“那就好。”他笑了笑,捏了捏我的脸颊,“我可是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你做的,你要是不吃,我会难过的。”

那个笑容很温柔。

但他的手捏我脸颊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不疼,但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在提醒我,别忘了,这是我给你做的。

我笑着躲开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不太对劲。

但我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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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交换便当这件事,不知不觉持续了近三周。

思琪每天中午准时出现,把我的便当拿走,留下她带的外卖。我再把空的便当盒洗干净,放进抽屉里。

陈伟彦隔三差五会问我便当好不好吃,我都说好吃。他也没有再追问什么。

但有几次,我注意到他在打量我。不是那种温柔的注视,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在观察一个实验品的眼神。

我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那些日子,思琪的状态开始有些不对。

一开始我没在意。她这个人本来就是大大咧咧的,有时候亢奋有时候蔫,不正常的是常态。

大概在交换到第三周的时候,有一次我们在公司楼下的小花园里吃饭,她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怎么了?”我问。

“最近老是头晕。”她说,“可能是没睡好。”

“你早点睡。”

“我也想啊,但店里的账还没理清楚。”她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你老公这手艺真的绝了,我就算头晕也要吃光。”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

又过了几天,思琪说她手指发麻。她在我面前伸出手,说:“你看,是不是有点肿?”

我看了一下,确实有点发白。但我以为是天气冷,血液循环不好。

“你去做个按摩。”我说。

“哪有时间啊。”她叹了口气,“雨桐,你说我该不会是吃你老公的便当吃出毛病了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像是在开玩笑。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忽然紧了一下。

“你别瞎说。”我说。

“哈哈,开玩笑的。”她摆摆手,“你老公要是想害人,第一个害的就是你,哪轮得到我啊。”

这句话她说得很随意。

但我听进去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陈伟彦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来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每天给我带便当,同事们都说我命好。

想起来有次我发烧,他请了三天假在家照顾我,连单位的重要会议都没去。

想起来每次我随口说想吃什么,第二天那道菜就会出现在便当里。

他对我是真的好。

但那种好,总让我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我说不上来。

就像是……被包在一个漂亮的泡沫里。外头看起来闪闪发光,但里面是空的,你伸手一碰就碎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还是没睡着。

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我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

陈伟彦在书房。

我没去看。

但第二天早上,我在他外套口袋里发现了一张揉成团的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张化学结构图,旁边写着一些我看不懂的数字。

我把纸又揉成团,塞回了他的口袋。

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变了。

04

交换到第四个星期的时候,思琪的状态越来越差。

她开始频繁地恶心,吃两口饭就想吐。脸色也不好看,发黄。

我问她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碍事,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但有一天中午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心里彻底不踏实了。

那天思琪跟我一起在办公室吃午饭。她的筷子夹起一块蛋卷,刚要送到嘴边,手忽然一抖,蛋卷掉在桌上。

她愣了一下,看着自己的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思琪?”

“没事没事,大概是血糖低。”她赶紧把蛋卷捡起来塞进嘴里,“你吃你的。”

但我注意到,她夹菜的时候,动作明显比以前笨拙了。

那天下午我去找建国,把这件事跟他说了。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问:“姐,你觉得思琪姐的身体,跟吃姐夫做的饭有关系吗?”

“我不知道。”我说,“但说实话,最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那你就别让思琪姐吃了呗。”建国说,“你自己的便当,你自己吃。”

“我怕她多想。”

“你怎么不想想,万一真的有什么事呢?”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建国叹了口气,说:“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事?”

“我之前在姐夫单位附近见过一个人。”建国说,“一个女的,大概三十多岁,长得很像你。”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建国摇摇头,“就是觉得奇怪。姐夫单位是个制药厂,那个女的也在那里上班,我见过他们一起吃饭。”

我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你别瞎猜。”我说。

“我没瞎猜。”建国看着我,“姐,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从建国那里回来后,我心神不宁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不想怀疑陈伟彦。

但有些事情,一旦开始想,就收不住了。

他的好,他的温柔,他每天雷打不动的便当。这些东西,我从来都以为是爱。

但如果……不是呢?

那天晚上回到家,陈伟彦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走过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回来了?今天累不累?”

“还好。”我在他旁边坐下,“伟彦,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你以前……谈过女朋友吧?”

他的脸上笑容僵了一秒。就一秒。

然后他恢复正常,说:“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谈过一个,大学的时候,后来分手了。”

“为什么分手?”

“性格不合。”他说,“都过去十几年了,不提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我注意到,他说“性格不合”的时候,右手的大拇指在食指上反复摩挲。这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我们结婚十二年,我对他的了解,比我自己想象的要多。

但那些了解,现在反而让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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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时间。

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报表,手机突然震了。思琪打来的。

我划开接听键,说“喂”。

那边的声音,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正常说话的声音。是一种被压制住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雨桐……”

“思琪?你怎么了?”

“你老公……你老公每天给你下的毒……”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思琪,你在说什么?你在哪?”

“我替你试了一个月……我已经拿到证据了……”

话音到这里断了一下。

然后是一阵刺耳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

接着是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

“思琪!思琪!”

我对着手机大喊。

没有人回应。

然后电话断了。

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手机从手里滑落,“啪”地摔在地上,屏幕瞬间碎成了蛛网状。

我蹲下去捡,手指不听使唤地发抖。

解锁,解锁了好几次都按不准密码。

好不容易打开了,思琪的微信消息正好弹出来。

我查过了,这种化学成分的代谢周期是三个月。你吃了十二年。你快去医院检查身体。

我呆呆地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二年了。

十二年。

我每天早上吃着他做的便当,每次都吃完,连一粒米都不剩。我以为那是爱,他精心准备,我认真享用。

现在有人说,那是毒。

我挣扎着站起来,冲出办公室,打车去了思琪说的那个医院。

到的时候,思琪已经被推进了洗胃室。

她姐姐在走廊里,脸色铁青。

看到我,她冲过来抓住我的肩膀,声音发抖:“你老公到底在便当里放了什么?思琪现在在里面洗胃,医生说她的血液里检测出微量的神经性毒素!”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来警方来了。

他们检查了思琪吃剩的那份便当,就是今天中午我带给她的那份。又检查了我带回家的便当盒。

结论是:便当盒上只找到思琪和我的指纹。没有第三方的痕迹。

也就是说,如果便当真的有问题,要么是陈伟彦放的,要么是我放的,要么是思琪自己放的。

警方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他们问我:你知不知道你老公在便当里加了什么东西?

我说不知道。

他们问:最近一个月,你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我想了半天,忽然想起了建国说的话:我在姐夫单位附近见过一个女人,长得很像你。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在医院陪着思琪,守了一整夜。她的脸色惨白,躺在病床上,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凌晨的时候她的手动了动。

我赶紧凑过去,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那种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愤怒,不是责备,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雨桐……你老公……不是好人……”

我握紧她的手。

“我知道。”我说,“我知道了。”

06

第二天,我没有去上班。

思琪还在住院。警方还在调查。但我心里清楚,这件事不能指望任何人。我必须自己查清楚。

我回到家的时候,陈伟彦正在客厅里坐着。

看到我进门,他站起来,脸上是关切的表情:“雨桐,你回来了?思琪怎么样了?我听说了,她食物中毒住院了?怎么会这样?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生活了十二年的男人。他脸上的每一寸表情,都是那么自然,那么真实。

如果我不知道真相,我一定会觉得,他是一个关心妻子的好丈夫。

但我现在知道了。

“伟彦。”我说,“思琪是在吃了你的便当之后才出事的。”

他的表情顿了一下。

然后他皱起眉头:“不可能。那些便当是我每天早上新鲜做的,食材都是正规渠道买的。怎么会有问题?”

“我不知道。”我说,“所以我想查清楚。”

“你想怎么查?”

“把你的电脑给我看看。”

他愣了。

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像几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他说:“好,你看吧。”

他带我走进书房,打开了电脑。

他的电脑桌面很干净,都是一些工作文件。我看着那些文件夹,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但他电脑右下角有一个隐藏的文件夹,名字是乱码。

“这个是什么?”

“没什么,是一些老照片。”

“可以打开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以。”

他输入了密码。我盯着他输入的每一个字符。

四个字母:LRL。

我默默记住了。

文件夹打开了。里面确实是照片。很多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长得和我有六七分像。

但气质完全不一样。

她看起来更冷,更锋利,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这是谁?”我问。

“我以前的女朋友。”陈伟彦说,“吕若琳。”

“为什么你电脑里还有她的照片?”

他沉默了。

我没有等他回答。我继续往下翻。

翻到一个子文件夹,名字是“数据”。

打开。

里面是一份文档,标题是:体味改造计划。

我的手开始发抖。

打开文档,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数据。从十二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记录。

气味成分分析。汗液样本检测。饮食结构调整记录。配方调整周期。

每一项数据,都是以“某人”为代号的实验对象的监测结果。

我知道,那个人就是我。

他从十二年前就开始。

我嫁给他的第一天,他给我做的第一份便当,背后就有一个完整的计划。

“你把我当什么了?”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陈伟彦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平静的、认命般的神情。

“我也不想这样的。”他说,“但你知道吗?你跟她太像了。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应该是她。”

“所以你就把我变成了她?”

“我没想伤害你。”他说,“我只是想让你更像她。你懂吗?我爱上的就是她。你只是……一个替代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像是在谈论今天吃什么菜一样平淡。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忽然想起来,有一次我们吵架,他说过一句话。

他说:你是我的作品。

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

现在想想,那个表情,不是在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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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报了警。

警方在陈伟彦的电脑里找到了完整的实验记录。十二年的数据,每天都有更新,从不间断。

剂量、反应时间、体味变化指数、内分泌变化曲线。每一项都有详细的图表和备注。

那些我以为是爱的表现——每天早起的便当、精心的摆盘、耐心的调味——通通都是实验的一部分。

他甚至记录了每一次我的身体变化。比如婚后第三年我莫名其妙瘦了八斤。比如第五年我开始频繁掉头发。比如第七年我脸上开始长斑。

我以为是年纪大了,是工作压力大。

原来都是他设计的。

他把那顿饭当成了控制我的工具。

而我还傻傻地吃了十二年。

思琪住院的第三天,我去了医院做全面体检。

结果出来了。

医生说,我的神经系统确实出现了轻微的、不可逆的损伤。

虽然不会致命,但未来几年,可能会出现手抖、记忆力减退、反应变慢等症状。

“就像一台用了很多年的机器,”医生说,“有些零件已经磨损了,修不好了。只能维持着用。”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拿着那张报告单,把它攥得发皱。

我想起了十二年前的新婚。

那天晚上,陈伟彦喝了一点酒,脸红红的,抱着我说:“雨桐,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我会让你成为最幸福的人。”

我信了。

我真的信了。

现在想想,他的“最幸福”,是让我变成他想要的人。不是我。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为他流的。

是为我自己。

这十二年,我到底是谁?

是宋雨桐?

还是陈伟彦精心改造出来的一个替身?

我已经分不清了。

那些记忆,那些感受,那些我以为属于我的东西——口味、习惯、气味——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我不知道了。

那天下午,陈伟彦在警局里做了笔录。

他的辩护律师说,那些添加剂都在国家标准允许的范围内,他没有主观故意投毒的意图。他只是想让妻子“更好”。

好一个“更好”。

把我变成别人,就是“更好”?

思琪出院那天,我去接她。

她瘦了很多,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我们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雨桐,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如果不是我嘴馋,你到现在还不知道那个真相。”她看着自己的手,“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不吃你的便当,你就永远不会知道。这样对你来说,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我说不出话。

是啊。

如果我没有跟思琪换着吃,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我会继续吃着他的便当,继续做他眼中那个“越来越像她”的人。

我会在这段虚假的婚姻里,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可是现在梦醒了。

我看到的,是满地的玻璃渣。

08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陈伟彦没有争财产,把房子给了我,还额外给了我一笔钱,说是补偿。

我没有推辞。

我想,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从他那里拿走的东西,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让这十二年的痛苦有一点价值。

最后一面,是在民政局门口。

他递给我一个普通的饭盒。不是什么高级的饭盒,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塑料饭盒。

“这个没有加任何东西。”他说,“就是白米饭和一个荷包蛋。干净的。”

我看着那个饭盒,没接。

“留着给下一个人吧。”我说。

他的眼睛红了。

我看到他的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

“雨桐,我是真的……”他张了张嘴,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

这个和我生活了十二年的男人。

我们曾经一起看过雪,一起过过年三十,一起在雨夜里打过伞。那些画面,不是假的。

但那些画面背后的人,是假的。

“你爱过我吗?”我问,“哪怕一天?”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分不清了。我不知道我爱的是你,还是我把你变成的那个人。”

“我也不知道。”我说。

这不是气话。

是真的不知道。

我甚至不确定,我自己现在,还有没有能力去爱别人。

这十二年,被他改造的,不只是我的身体。

还有我的灵魂。

我看着他转身走远。

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发了好久的呆。

后来我去了弟弟建国家,在那里住了几天。

建国什么都没问,就是每天陪我吃饭,给我倒水,跟我说一些有的没的。

有时候我会想到思琪,想到我们之前一起吃饭的日子。

我会想起她吃了那份便当后满足的表情,想起她跟我说“你老公手艺真的绝了”。

当时我以为那是幸福。

现在我知道了,那个表情叫饮鸩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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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个月后,我搬进了一个新的小区。

房子不大,就两居室。但很安静,窗外能看到一棵很大的梧桐树。

搬家那天,我收拾了很多东西。

陈伟彦给我买的衣服、化妆品、香水,我全扔了。那些东西上面的气味,每一缕都让我觉得恶心。

但最后收拾到厨房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东西。

是那个便当盒。

不是新的那个。

是最早的那个,我们结婚第一年他买的那个。白色,上面画着一只小熊,旁边用油性笔写着四个字:按时吃饭。

那是他手写上去的。

我蹲在地上,拿着那个便当盒。

我忽然想起来,那段时间他每天都在网上看便当盒,挑了好几天才选中这个。

买回来以后,他坐在桌前,一笔一画地在那上面写字,写了好久。

我当时觉得他太认真了。

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可能真的在乎过我。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在乎,不代表不会伤害。

我最终还是把那个便当盒扔进了垃圾桶。

不是扔不掉那个东西,是扔不掉心里那个坎。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我忽然觉得,一个人的生活,也挺好的。

不用每天早上有人问你“好不好吃”,不用担心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想吃辣的,就吃辣的。想吃酸的,就吃酸的。

不用再为了谁,改变自己了。

10

三个月后,思琪约我吃饭。

她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但医生说她以后不能再吃辛辣刺激的东西,肠胃损伤得比较厉害。

我们约在一家小饭馆,她点了几个清淡的菜,我点了一个麻辣火锅。

她看着我吃火锅,笑了。

“你以前不是不能吃辣吗?”

那是以前。”我说,“我现在发现自己挺能吃辣的。

说完这句话,我们两个都沉默了。

以前不能吃辣,到底是真的不能吃,还是被他“改造”成了不能吃?

我已经不想去追究了。

我们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聊她的店,聊我的新工作,聊最近天气不好,老是下雨。

谁都没有主动提那些事。

吃到一半的时候,思琪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

“雨桐,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如果那天我没有吃你的便当,你是不是到现在还在吃?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可能吧。”我说。

然后我低头继续吃。

我没有告诉她,其实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我没有跟思琪换着吃,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还是那个每天吃着精致便当、笑着跟同事说“我老公真好”的宋雨桐。

也许还是那个活在泡沫里的宋雨桐。

但那个泡沫,不是真的。

迟早会碎的。

我现在虽然什么都没有了,但至少,我活着,活成了自己。

窗外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

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了一会儿。

那张脸,已经不再年轻了。眼角有了细纹,法令纹也深了。

但那张脸,终于属于我了。

我低下继续吃火锅,火锅的热气扑上来,辣得我眼泪直流。

但我没擦。

就让它们流吧。

反正,以后的路,我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