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完债的第三天,林渊接到了周老的电话。
“明天晚上有个小型私人拍卖会,在城西的云栖会所。来的都是圈内藏家,东西不多,但品质还算可以。你如果有空,过来看看。”
林渊沉默了两秒:“我这种身份,进去合适吗?”
周老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手里刚出了一件永乐官窑,你觉得你是什么身份?明天下午六点半,我在门口等你。”
挂了电话,林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片刻。他知道周老的意思——还完债只是第一步,想在古玩圈真正立住脚,你得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拍卖会就是这样的场合。
第二天傍晚六点二十,林渊到了云栖会所。
地方在城西一条老街上,外面看着像民国时期的老洋楼,门脸不大,门口没有招牌,只挂了一盏铜制的旧式壁灯。周老已经站在门口了,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外套,手里夹着一只牛皮纸信封。看到林渊过来,他点了点头:“走吧,六点半准时开场。”
进了门,里面别有洞天。一楼大厅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拍卖场,二十几把椅子摆成半圆形,正前方是一张铺了深红色绒布的长桌,桌上架着一盏追光灯。椅子之间隔着茶几,上面摆着茶水点心。到场的人不多,大约十几位,年龄普遍在四十五岁以上,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独自翻看手中的拍品图册。
林渊跟着周老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周老把那只牛皮纸信封放在膝盖上,也没打开,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六点半,一个穿藏青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到台前,拿起话筒简短地开场,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进入了拍卖环节。第一件是一幅民国山水立轴,起拍价两万,几轮加价之后以四万二成交。第二件是清代端砚,品相一般,拍了一万八。现场气氛不温不火,出价的人不多,节奏也稳。
林渊坐在那里没有举牌。他的目光一直在那些拍品上来回扫。
前五件拍品,他都没有看到那种“刺眼的光”。大部分东西的光晕很微弱,有的甚至完全暗淡。这些拍品在他眼里,真假参半——但即便真的那几件,估价也不会太高,跟永乐碗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直到第六件。
拍卖师把那件东西从展台上捧起来的时候,林渊的眼睛猛地缩了一下。
那是一只青花大盘,口径大约三十厘米,盘心绘着人物故事图案——一个武将骑着马,身后跟着几个随从,背景是山石和松树。釉色白中泛青,青花发色浓艳,有那种苏麻离青特有的铁锈斑。拍卖师介绍说这是一件“元青花鬼谷子下山图大盘”,起拍价一千万。
在场的藏家们稍稍坐直了一些。元青花在拍场上属于硬通货,尤其是人物故事题材的大盘,存世量极少,市面上但凡出现真的,没有低于千万成交的。但所有人都知道,元青花也是仿品重灾区——景德镇一年造的仿元青花,比历史上真品存世量还多。
林渊盯着那只大盘,目光没有移动。
他在看光。
那只盘子上确实有一层光晕,青黑色的,浓淡适中,分布均匀,乍一看像是真品该有的样子。但林渊的视线往下移,落到盘子的底部。底足那一圈,光晕的颜色忽然变了——变得灰白、暗淡、稀薄,像一条河突然断流。
接底。
林渊的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他在大学时看过一篇关于瓷器造假的论文,专门讲“接底”工艺——用一件真品的底部,接上一件新仿的上半部分,接口处打磨做旧,再用釉料遮盖接缝。这种工艺如果做得精细,外行人用放大镜都看不出来。但他眼前的这只盘子上,光晕的断层清晰得像是有人用记号笔画了一条分界线。
底是真的,上半部分是假的。这只“元青花”值不了五万块。
拍卖师已经开始叫价:“一千万起拍,每次加价五十万。有哪位先生愿意出价?”
前排一位戴眼镜的先生举了牌:“一千万。”
“一千零五十万,”后排有人跟了。
“一千一百万。”
林渊转头看了周老一眼。周老没有举牌的意思,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也落在那只盘子上。林渊犹豫了两秒。他在想自己该不该说。在场的都是圈内人,有些是周老的朋友,有些是同行,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面孔突然站起来说“这盘子是假的”,等于把全场的脸都打了一遍。
但如果不说话,这只盘子就会在今天晚上成交。一千多万的赝品。买到的人总有一天会发现真相,到时候追查来源,就会查到这场拍卖会、这家会所、这件拍品的鉴定流程。
林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大喊大叫,只是平静地开口说了一句:“这件东西有问题。”
全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落在他身上。拍卖师举着槌的手停在半空中,表情有些意外,但还算克制:“这位先生,如果你对拍品有疑问,可以在拍卖结束后联系我们的鉴定部门。”
“等不到结束了。”林渊走到台前,隔着那张铺红绒的长桌,指了指那只大盘的底足,“底是对的,元代的真底。但上面这个盘身是新的,接上去的。接口在底足往上大约两厘米的位置,釉面的光泽和底足不是一个年代的。”
他的话不长,但每句都落在实处。在场的人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台前凑近了看。一个六十多岁的瘦高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袖珍放大镜,蹲在展台旁边,对着盘子底部仔细看了将近一分钟。
他直起身,表情有点复杂:“他说得对。底足和盘身的釉面老化程度不一致,接缝处的釉料有一层微弱的色差。”老人转头看了林渊一眼,“年轻人,你做什么行当的?”
林渊还没来得及回答,周老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不急不慢地说了一句:“老郭,他是我那边的。永乐甜白那件,就是他送过来的。”
瘦高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怪不得。”他没再多问什么,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拍卖师站在台前,手里的槌始终没有落下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拍卖会主办方的方向,那里坐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子,面色不太好看。那个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摆了一下手。拍卖师放下槌,清了清嗓子:“各位,这件拍品的鉴定流程可能存在疏漏。本场暂时撤回,后续核实后再行上拍。”
林渊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旁边的周老没有看他,只是极轻地说了一句:“看到了?”
“看到了。”
“以后这种事情,少说。”周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你是对的,但不代表每次都要由你来说。有些东西,让该发现的人自己发现。”
林渊没有回应。他知道周老说得有道理,但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没想那么多。盘子上那一截断掉的光晕实在太刺眼了,像一条路走到尽头忽然断了,他没办法假装看不见。
拍卖会后续的拍品他也没有仔细看。那件元青花撤下去之后,现场的气氛明显没有刚才那么热了。后面几件拍品成交价都偏低,像是大家的兴致都被打断了。
散场的时候,林渊注意到那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送客,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那人脸上挂着生意场上标准的礼貌笑容,但眼神不太像在笑。
出了云栖会所的大门,秋天的夜风吹过来,林渊缩了一下领口。周老走在他旁边,放慢了脚步:“刚才那个坐第一排穿黑西装的,是博古斋的老板赵万金。今天这场拍卖会是他办的。”
“他认出我了?”
“他记不记得你不重要,”周老说,“重要的是,你今天让他少赚了一千多万。”
林渊没有接话。他站在会所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街道两侧老洋楼的轮廓在夜色里朦朦胧胧地立着。他想了一下刚才赵万金的那个笑容,又想起那只盘子上断掉的光。然后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沿着老街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背后会所的灯光在他身后慢慢变小,最终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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