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
我跪在教堂第三排的木长椅前,膝盖上的淤青连成一片紫黑色。
手机亮了,是唐根生发来的照片——两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坐在他厂里的办公桌上,桌上放着账本。
下面跟了一行字:“明天再拿不出五万,机器就被人抬走了。”
我闭上眼睛,嘴唇翕动:“主啊,求你救救我家……”
可声音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空洞。
身后传来脚步声,刘月娥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堂里响起来:“王娅姐妹,你还不回去?晚上有通宵祷告会,你要不要来?”
我没回头。
三个月了。我一天没落下地祷告、认罪、禁食。可什么都没变。
到底哪里不对了?
01
我从教堂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些。
路灯底下,路面上积了一洼一洼的水。我踩着走过去,鞋湿透了也不觉得凉。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银行的短信:“您尾号3826的信用卡逾期还款提醒,应还金额五万八千元。”
我攥着手机,站在路边看着那行字,感觉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五万八。上个月这个数还是三万六。利息滚得太快了。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我摸黑爬上去,掏出钥匙的时候手在发抖。
门开了,屋里黑漆漆的。
我伸手去摸开关,灯没亮。欠费停电了。
我想叹气,又咽了回去。
客厅沙发上传来翻身的声音。唐根生没睡,只是躺着。
“吃饭没?”我问他。
他不吱声。
我走过去,看见茶几上摆着三张纸。
法院传票。两张是供货商起诉的,一张是房东催缴租金的。
我拿起那几张纸,手抖得厉害。纸上的数字触目惊心——五十一万。
“你怎么不跟我说?”
唐根生坐起来。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肩膀的轮廓。
“跟你说有什么用?”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能让订单回来?还是你能求神给我订单?”
我没接话。
这话要是以前,我会说“你别说这种话,祷告是有用的”。可现在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自己也开始怀疑了。
“唐浩呢?”我问。
“锁在屋里。打了一天的游戏,我去敲门也不开。”
我走到唐浩的房间门口,抬手想敲,又放下。
算了。
我转过身,回到卧室,跪在床边开始祷告。
“主啊,求你开出路,求你让唐根生的厂子好起来,求你让唐浩听话……”
一遍,两遍,三遍。
可每念一遍,心里越空。
念到第五遍的时候,我听见唐根生在客厅里摔了一个杯子。
玻璃碎在地上的声音刺耳得很。我没动,继续念。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我的嗓子已经哑了,膝盖硌得生疼。可我停不下来。
我不能停。停了就说明我不够虔诚。不够虔诚就会更糟。
这是刘月娥说的。
那晚我跪到凌晨两点。睡觉的时候,我摸了摸膝盖,湿了一片。
是血。
02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了早饭。
唐根生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张纸条:“厂里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别管了。”
我看了半天,把纸条叠好放进抽屉。
唐浩的房门还是锁着。我敲了三下,没回应。
“唐浩,早饭在桌上,你记得吃。”
门那边传来键盘声,我没再说话。
吃了两口馒头,手机响了。是刘月娥。
“王娅姐妹,今天早上的晨祷会你怎么没来?”
“我……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还能比跟主亲近重要?你这样可不行。昨天我跟你说的话你听进去了没有?你这几个月祷告这么多都没果效,说明你罪还没认干净。”
我握着手机,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娅姐妹,你听我的。今天下午我组织了一个祷告会,专门为你家的事。你还得来,不光要来,还得认罪。你把你心里那些罪过都倒出来,主才会听你的。”
“下午我……”我想说要去厂里找唐根生。
“别磨蹭了,下午两点。你不来,谁都帮不了你。”
电话挂了。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天花板发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饭桌上落下一道影子。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刚信主,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
见人就说信主好,逢人就让对方来教会。
我甚至跑到街上发福音单张。
唐根生那时候还笑话我:“你这劲头,要是用来做生意,咱们早发了。”
可现在呢?
十年了。我除了教会就是教会,可日子却越过越差。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站起来,拿起包出了门。
我没去教会。我去了唐根生的厂子。
厂子在城郊,一块租来的铁皮棚子。我一年没来过了。上次来的时候还有七八个工人,机器轰隆隆响着。
现在铁门半掩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我走进去,看见车间里空了一半。机器还在,但上面落了灰。
唐根生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堆账本。他低着头,手在发抖。
“根生。”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
他低下头,继续翻账本。我走到他旁边,看见账本上的数字——所有的加起来,外债五十一万,银行欠款十六万。
我手发凉。
“这些债……你怎么还?”
“不知道。”
他把账本合上,看着我:“王娅,你说信主能救人。可我现在这个样子,是主救不了,还是主不想救?”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我问自己的也是这个问题。
“你先回去吧。”他站起来,背对着我,“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没动。他转过头看着我,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回去!回去求你的主!别在这里看着我垮!”
我被他吼得愣住了。眼眶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我没哭。我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了。
他没应。
“我把陪嫁的金镯子卖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我继续说:“卖了八千块。本来想给你发工资的……可你今天早上就走了,我没来得及给你。”
他愣住了。
半晌,他低下头,声音很小:“你不该卖掉……”
“那是我自己的东西。”我说,“我乐意。”
03
我没回教会。
下午两点的祷告会我没去。刘月娥打了好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我去了唐浩的学校。
班主任在电话里说唐浩逃课好几天了,让我去一趟。我到学校的时候,班主任拿出一张家长群聊天记录截图给我看。
截图里,我的头像很显眼。一个叫“王娅姐妹”的账号,在群里发了三百多字的祷告辞,字字句句都在求神保佑孩子们高考顺利。
最后一句是:“主啊,求你让这些孩子都考上好大学,阿们。”
班主任看着我:“王女士,这个账号是你吧?”
“是。”
“你知不知道,你发这个东西之后,班上的同学是怎么议论唐浩的?”
我低下头,说不出话。
“他同学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哈利路亚’。他因为这个,在学校待不下去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班主任叹了口气:“王女士,我不反对你的信仰。但你也得为孩子考虑一下。他正在青春期,自尊心强,你这样做让他很难做人。”
我坐在办公室里,手攥着那张聊天记录,指节发白。
“唐浩现在在哪儿?”我哑着嗓子问。
“他的同学说,他这几天都在一个网吧里。”
我站起来,冲出了办公室。
网吧在一条小巷子里,脏兮兮的。我进去的时候,看见唐浩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戴着耳机在打游戏。屏幕上的光线照着他的脸,看着瘦了不少。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感觉到有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戴回耳机,继续打。
“唐浩。”我叫他。
他不理。
“唐浩,你跟我回去。”
他一把摘下耳机,盯着我:“回哪儿?回那个天天被你祷告声吵得睡不着的家?还是回那个同学都叫我‘哈利路亚’的学校?”
我被他说得噎住了。
“妈,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是怎么让人活的?”
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你一天到晚跪在房间里念经,你以为我听不见?我戴耳机都堵不住你的声音。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丢人?同学说我是‘神经病的儿子’,老师说‘你妈是不是有病’……”
“妈,你能不能别管我了?”
他转过头,把耳机戴回去。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鼻子酸得不行。
我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可手悬在半空中,怎么也放不下去。
“唐浩,妈不是故意的……”
“你走吧。”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没走。我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坐了很久。
他打游戏打到天黑,我没催他。他放下耳机的时候,看见我还在,表情有些意外。
“你怎么还没走?”
“我等你。”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我不想回去。”
“那你去哪儿?”
我看着他:“唐浩,妈知道错了。但你得给我个机会改。”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我饿了。”
“走,妈带你去吃饭。”
我们走出网吧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唐浩跟在后面,走得很慢。
我回头看他,忽然发现他已经比我高了。
04
那天晚上,我带唐浩吃了碗面。
他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我看着他,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妈。”
“嗯?”
“我不想复读了。”
我愣住了。他以前最在乎的就是学习,上回高考落榜他哭了三天。
“为什么?”
“没什么意思。”他说,“念了书又能怎样?你和我爸天天吵架,我念再多书有什么用?”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去打工。”
我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他不是在说气话。
“你才十八岁……”
“十八岁能做什么?”他打断我,“比在教室里被嘲笑强。”
我没再劝他。因为我劝不动。唐浩从小就这样,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回到家的时候,唐根生还没回来。屋子里的灯还是黑的。电还没来。
我摸黑煮了锅粥,给唐浩盛了一碗。他没喝,直接进了房间,把门反锁了。
我坐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又响了。刘月娥发的消息:“王娅姐妹,你今天没来祷告会,我很失望。你是不是又开始质疑主了?你的信心不行,这样不行。”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要禁食。三天。彻底清空自己。主才会听你。”
禁食。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攥着手机。然后我从床上爬起来,跪在床边,开始祷告。
“主啊,我错了。我不该去厂里,不该去找唐浩。我该去祷告会的。你原谅我……”
我念了一整晚。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我头晕得站不住。但我还是没吃饭。禁食。刘月娥说了,禁食三天,彻底清空自己。
我拿起圣经,翻到马太福音。那些字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一个都看不进去。
可我强迫自己看。一遍,两遍,三遍。
第三天,我在教堂门口晕倒了。
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医院里。白色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
唐浩坐在病床边。他的眼眶红红的。
“妈,你知不知道你低血糖了?”
我看着他,想伸手摸他的脸,手没力气抬起来。
“妈,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妈错了……妈不该……”
“你别说了。”他站起来,“医生说你要住院观察两天。”
“我……”
“你躺着。”他按住我的手,“别再跪了。”
我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唐浩,妈对不起你。”
他没说话,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走廊里蹲下来,哭了。
那个声音,让我的心碎成了一片一片。
05
出院那天,我没回家。我直接去了教会。
叶牧师的办公室在教会后边,一个很小的房间。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圣经。
我敲门进去,他一看见我,指了指椅子:“坐。”
我坐下去,眼泪就掉下来了。
“叶牧师,我……”
他等我哭完,才开口:“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三天。”
“禁食?”
“嗯。”
“刘月娥让你做的?”
我点了点头。
他叹了口气:“王娅,你知道她为什么让你禁食吗?”
“她说……要清空自己,主才会听我。”
“那你知道清空自己的前提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
“是先把脑子里的东西倒掉。”他看着我,“你满脑子都是‘怎么办怎么办’,念一百遍‘主啊主啊’也还是解决不了问题。因为你根本没听进去自己说的什么。”
我愣住了。
他把圣经翻开,指着一处经文:“马太福音6章7节。你自己读。”
我低头看着那行字:“你们祷告,不可像外邦人,用许多重复话。因为他们以为话多了,必蒙垂听。”
“你读完了吗?”他问。
“读完了。”
“那你懂不懂这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每天念那么多遍,念得多,就说明有用?”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王娅,你是在祷告,还是在给自己放噪音?”
我攥着圣经,指节发白。
“叶牧师,我只是……”
“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这话戳中了我。
我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叶牧师,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唐根生的厂子欠了几十万,唐浩不想读书,我在家里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求主。可求了这么久,什么都没变。”
“所以你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他点点头:“那我告诉你,你错了。”
他翻开圣经,又指了三处经文。
“王娅,你别急着求。你先看清楚自己。你求的是什么?你求的,是你想要的。你问过没有,你想要的是什么?”
我沉默了。
“你想要唐根生的厂子好起来。你想要唐浩听话。你想要家里的债还清。这些是不是你求的?”
“那你问问自己,这些东西是你真的需要的吗?还是你看别人有,所以你也要有?”
“王娅,你信主十年了。这十年你都在求别人。你从来没求过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缓了下来:“祷告不是让你跟神谈条件。是你跟神说,‘我愿意’。你想想,你求了这么多年,你说过‘我愿意’吗?”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先回去。”他站起来,“想清楚了再来。”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王娅。”
“你记住三句话。第一句,祷告不是念得越多越好。第二句,不是求什么就给什么。第三句,最有力的祷告,不是求别人改变,是求自己先看清楚。”
我站在门口,把这句话刻进脑子里。
06
回到家,唐根生正坐在客厅里抽烟。
见我进来,他灭了烟头:“回来了?”
我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先开了口:“根生,厂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卖了。”
“卖了?”
“机器卖了,铁皮棚子退了。债能还一部分。剩下的,慢慢还。”
我看着他:“那你要干什么?”
“去超市当保安。”他苦笑了一下,“五十岁的人了,还能干什么?”
我的心揪了一下。
“根生,我对不起你。”
“你说什么?”
“我这十年,都在教会里。家里的事,我都没管过。你一个人扛了十年。”
他没说话。
“你工地出事那年,我还在教会里祷告。你妈住院那年,我也在教会里祷告。你每次需要我的时候,我都不在。我在祷告。”
“王娅……”
“你让我说完。”我打断他,“这十年,我从来都没想过你要什么。我只想我要什么。我要你赚钱养家,我要唐浩听话,我要家里顺顺当当。求你,求神,求这个,求那个。可我从来没问过你,你累不累。”
唐根生低下头,手在发抖。
“王娅,我不需要你问。我只想你别天天跪着求那些有的没的。”
“我知道了。”
他没再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煮了两碗面。端出来的时候,听见他在客厅里哭。
我没进去。
我端着面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他的哭声小了,才推门进去。
“吃面。”
他把面接过去,大口大口地吃了。
我也吃。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呼噜呼噜地吃。
吃完了,他把碗放下:“王娅,你变了。”
“变了?”
“你没祷告。”
对。我没祷告。
从叶牧师那里回来到现在,我一个字都没念过。
我坐在那里,看着空碗,忽然想起来叶牧师说的那句话——
“祷告不是念得越多越好。”
我好像,真的懂了。
07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圣经翻开了。
我盯着马太福音06,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你们祷告,不可像外邦人,用许多重复话。”
我看到这一行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很安静。
我不是在念。是在看。
看了很久。
然后我合上圣经,去了唐根生的车里。我想找找有没有什么文件,明天卖机器的时候要用。
打开副驾驶的储物盒,一堆发票和收据掉了出来。我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捡。
捡到第三张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一张酒店发票。锦江之星。一个月前的。一间房,一晚。
我盯着那个日期,脑子炸了。
那个日子我记得很清楚。唐根生说他要出差。去外地谈一笔生意。天没亮就出了门。
可现在,这张发票就摆在开发区。
开发区离我家不到十公里。
我攥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这么多年的祷告,这么多年的等待,这么多年的煎熬。
我跪了十年。十年。
可回报我的,就是这张纸吗?
我把发票攥成一团,冲进屋里。唐根生坐在床边,看见我手里的纸团,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我在问你!”我吼了出来,“你出差?你去哪儿出差?开发区?离这里十公里?你把我当傻子耍?”
他站起来:“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你说!”
他没接话。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王娅,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不听!”我把纸团摔在他脸上,“十年!我求了十年!你就这样对我?你让我信主,让我祷告,让我跪着求神保佑你!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他抓着我的手腕:“不是的,你听我说完……”
“我不听!”我甩开他的手,冲了出去。
外面下着雨。我站在雨里,浑身湿透。
手机响了。是赵大山打的。
“王娅,你在哪儿?”
“我在外边。”
“你听我说,你手里那张发票……”
“你怎么知道?”
“根生刚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误会了。”
我攥着手机,雨打在脸上,疼得很。
“王娅,那张发票是老周的。你还记得老周吗?你教会的那个刘月娥的老公。”
“那天老周他媳妇刘月娥,带着两个人去查他的奸。根生知道了,就把老周安排到那个酒店去了,又骗刘月娥说‘老周那天在我这儿喝酒’。他替老周顶了包。那张发票是他忘了丢的。”
我握着手机,雨水顺着我的脸往下淌。
“王娅,你在听吗?”
“我在听。”
“你别胡思乱想。你男人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他为了你,什么都扛着。”
我站在雨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08
我在雨里站了很久。
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可我不想动。
脑子里乱得很。
刘月娥。那个天天说我不够虔诚、让我禁食、让我认罪的女人。她老公出去偷腥,她当众查奸。唐根生替人家挡刀,我蒙在鼓里。
可笑不可笑?
我掏出手机,拨了刘月娥的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
“喂?王娅姐妹,你怎么……”
“刘月娥。”
“你老公老周的事儿,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王娅,你……”
“你查过他对不对?”
她没说话。
“你是长老。你天天教我怎么祷告,怎么认罪。你老公呢?你替他认罪了吗?”
“我不听。”我把电话挂了。
雨越下越大。我抬起头,看着黑乎乎的天。雨点打在脸上,冰凉冰凉。
“主啊。”我开口了。声音在雨里很轻。
“我错了。”
“我这十年,一直在求你。可我从来没问过你,你要我做什么。我只想要你按我的意思来。可你不是我的仆人,你是神。”
“我求你给我这个,给我那个。我从来没说过一个‘好’字。我没说过‘我愿意’。”
“主啊,我现在说。我愿意。不管你要我面对什么,我都愿意。因为我信你。”
雨还下着,可我心里忽然没那么堵了。
我站起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水。然后转身回家。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看见唐根生站在门口,举着伞,到处张望。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跑过来,把伞撑在我头上。
“你跑哪去了?淋成这样!”
我没说话。
他把我拉进楼道里,用袖子擦我的脸。擦着擦着,手停了。
“王娅,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知道。”
“赵大山跟你说了?”
他低下头:“我不该瞒你。可我当时……怕你多想。”
我看着他的脸,发现他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我不怪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王娅,这十年,是我不想让你担心。厂子的事,银行的事,我从来都没跟你说过。可你天天跪在地上求神,我心里更难受。”
我们从楼道上慢慢走上去。楼梯间的灯泡还是坏的。
手搭着扶手,一步一步走。
到家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处理厂子的事。”
他愣了一下:“你不是……要去教会?”
“不去了。”我说,“我需要做的事,在这里。”
09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教会。
不是去祷告。是去找叶牧师。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见我进来,笑了笑:“想通了?”
“想通了。”
“哪三句话?”
我坐下来,把手里的圣经放在桌上。
“第一句,祷告不是念得越多越好。我以前以为,只要我跪得久、念得多,神就会听我。可我是跪出来的不是信心,是焦虑。我把所有害怕都念成声音,以为那就是祷告。”
他点点头。
“第二句,不是求什么就给什么。我求了十年,求的全是我想要的东西。钱、面子、儿子的成绩。可我从来没问过,这些东西是不是神想给我的。也没问过,我是不是准备好了。”
“第三句呢?”
“第三句……”我顿了顿,“最有力的祷告,不是求别人改变,是求自己先看清楚。我看清楚了。这十年,我求的其实不是神。我求的是自己。我求自己能心安。求自己能摆脱恐惧。”
我看着他:“叶牧师,我这十年,都在跟自己说话。”
他看着我说:“那你现在想清楚了,要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说,“我不再跪着求了。我要站起来走。”
从教会出来的时候,天空很蓝。
我去了唐根生的厂子。他正在清点机器。见我来了,有些意外。
“你不是去教会了?”
“去过了。说完了。”
我走过去,拿起一个扳手,跟他一起拆机器。
“你干这个干什么?”
“帮你。”
他看着我,笑了。是这几个月来,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中午的时候,唐浩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两个人在车间里忙活,表情有些复杂。
“妈,你在干什么?”
“帮你爸拆机器。”
“拆了之后呢?”
“卖了。然后换钱还债。”
他走过来,拿起一个扳手:“我帮你。”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
“行。”
三个多小时,我们把剩下的几台机器全部拆完了。
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我心里很踏实。
晚饭是在厂门口的小饭馆吃的。三个人,两菜一汤。
没有祷告,没有感谢。只有一家人坐在桌边吃饭的声音。
饭吃到一半,唐浩放下筷子:“妈,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不去打工了。我想复读。”
我愣住了:“你不是说不上了吗?”
“那是之前说的。”他低着头,“可我今天看你们俩这个样子,我觉得……我不能给你们丢人。”
我看着他的脸,眼眶发热。
“唐浩,你不用为了我们……”
“不是为你们。”他抬起头,“是为我自己。我想考大学。我想让那些叫我‘哈利路亚’的人,有一天叫我‘唐浩’。”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妈支持你。”
10
三个月后。
唐根生在一家超市当了保安。工资不高,但稳定。我找了一份家政的活,一天干三户人家,一个月也能挣个三四千。
债还在还。每个月还一点,虽然慢,但好歹在减。
唐浩换了班,换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班级。
每天早上天没亮就出门上早自习,晚上十点多才回来。
回来的路上,他会给我发一条消息:“妈,我回来了。”
我就回他两个字:“好的。”
有天晚上,我去接他下晚自习。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学生一个一个走出来。
唐浩最后一个出来的,背着书包,低着头。
我喊了他一声:“唐浩。”
他抬头,看见我站在路灯底下,愣住了。
“妈,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路过。”
他笑了:“你骗人。你从家走到这儿要四十分钟。”
我没说话。他走过来:“走吧,回家。”
我们并排走在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现在还祷告吗?”
我愣了一下。
祷告。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祷告。”我说。
“你求什么?”
“我不求什么了。”我说,“我现在只说一句话。主啊,让我有力气面对今天的难。”
他看着我:“就这一句?”
“够了。”
他低下头,没再问。
我们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停下脚步。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总是灰头土脸的。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想:“没那么吵了。”
我笑了。
他看着我,也笑了。
我们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面对面地笑。
笑完之后,他伸过手来,拉住我的手。
“走吧,回家。”
我被他拉着往前走。
月亮很亮。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我们两个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我忽然想起叶牧师说的那三句话。
第一句,祷告不是念得越多越好。
第二句,不是求什么就给什么。
第三句,最有力的祷告,不是求别人改变,是求自己先看清楚。
我懂了。
我真的懂了。
祷告不是你的声音有多大。不是你的膝盖跪得有多久。不是你的话说得有多好听。
而是你安静下来的时候,心里是不是真的愿意。
我愿意。
那一天早晨,我醒过来,天刚蒙蒙亮。
我没有跪下来。没有念经。也没有把两只手合在胸前。
我只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
在心里说了一句:“主啊,今天也拜托了。”
然后我站起来,开始忙活新的一天。
水龙头哗哗地响。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
唐浩从房间里出来,睡眼惺忪:“妈,早饭吃什么?”
“粥。”
“我不想喝粥。”
“那你想吃什么?”
“鸡蛋煎饼。”
我看着他:“行,给你煎一个。”
我从冰箱里拿出鸡蛋,打在碗里。他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妈,你这几天好像不怎么念了。”
“念什么?”
“那个……祷告。”
我搅鸡蛋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
“念少了。”
“因为我想通了。”我说,“有些话,说多了就不值钱了。说一句就够了。”
他没再问。
我把煎饼端上桌,他大口大口地吃。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我心里很安静。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一样。
可我知道,那个声音,一直在。
它不再需要一个声音去喊它。
它就在那里。
在每一个早晨的光里。
在每一碗粥的热气里。
在每一次呼吸里。
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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