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很大,大到金锁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被盖了过去。
书房里那盏灯还没灭,昏黄的光映在窗纸上。
她本是进来取账册的,可脚下一滑,身子撞上了书架旁那只青瓷花瓶。
花瓶倒了,没有碎,却露出墙上一道缝隙。
缝隙里,躺着一个荷包。
金锁认出了那个针脚,那是她五年前的手艺。她颤着手翻开,上面绣着五个字。
五个字她绣了一整夜,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
可那荷包下面,还压着一封信。信上的笔迹,她认得比自己的还要熟悉。
她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01
金锁是十五岁那年进的郭府。
那时她娘刚过世,村里没人管她,是桂花嬷嬷路过时看她可怜,带回府里给口饭吃。嬷嬷说这丫头手巧,留下来做个粗使丫鬟也行。
金锁没让嬷嬷失望。
她针线活做得好,会绣花,会缝补,还会在衣裳下摆绣些小花样,府里的小姐们都喜欢。
没两年,她就被调到了大少爷尔康的院里伺候。
尔康这人,金锁头一回见就记住了。
他长得不算多好看,但眼神里有股子温和劲,说话不紧不慢,对下人也客气。
金锁给他端茶,他会说声“放着就好”。
金锁给他铺床,他会说“辛苦你了”。
金锁那时年纪小,不懂这些客气话的分量,只觉得这个大少爷跟别的主子不一样。
后来她慢慢知道了,尔康的温和是因为他对谁都不上心。他把自己裹在一层壳里,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可谁都走不进去。
除了紫薇。
紫薇是两年前嫁进郭府的。
她是城西于家的嫡女,知书达理,长得也好看。
金锁记得她头一回进门那天,穿着大红嫁衣,盖头掀开时,满屋子的人都看呆了。
尔康看着她,嘴角有了笑意。
那种笑,金锁从没见过。
她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茶盘,看着尔康牵起紫薇的手。那刻金锁心里酸酸的,可她还是替尔康高兴。大少爷这样的人,就该配紫薇这样的姑娘。
成亲后,尔康对紫薇的好,府里上下都看在眼里。
紫薇爱吃桂花糕,尔康每天让人去城南那家老字号买。
紫薇怕冷,尔康冬天总先给她暖好手炉。
紫薇生病那回,尔康亲自煎药,守了一整夜,第二天眼圈都是黑的。
金锁每次看到这些,就会在心里告诉自己:看看,这才是真正的喜欢。
她把自己藏得很好。好到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她心里还藏着一个人。
那天的事,发生在七月十四。
傍晚就开始下雨,越下越大,到夜里都没停。紫薇让她去书房取账册,说第二天一早要用。金锁打着伞过去,雨水把裙摆打湿了大半,她也顾不上。
书房里只有一盏灯,是尔康随手留下的。
金锁在书架上翻找,账册放在最上头那格。
她踮起脚去够,手还没碰到,身子歪了一下,胳膊肘撞上了旁边那只青瓷花瓶。
花瓶晃了晃。
金锁赶紧扶住,可花瓶还是歪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让她看到了书架的缝隙。
那缝隙很窄,如果不是花瓶歪了,根本看不到。
金锁觉得奇怪,伸手摸了摸,摸到一块不一样的地方。
她用指甲抠了抠,那块木板松了,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躺着一个荷包。
荷包是浅蓝色的,料子已经有些褪色,但针脚依旧工整。
金锁看着那个颜色,心跳漏了一拍。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荷包的穗子,那些穗子有些发毛,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她把荷包拿起来,翻到正面。
上面绣着五个字。
金锁的眼睛瞪大了,手指开始发抖。那五个字她太熟悉了,每个笔画,每个转折,她都认得。因为那是她绣的。
那是她十七岁那年,偷偷绣给尔康的。
02
金锁十七岁那年,绣过一个荷包。
那时她已经在尔康院里待了两年,从最初的胆怯变得熟稔。尔康对她比对别的丫鬟多几分亲近,有时她在院里绣花,尔康会搬把椅子坐在旁边看书。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可金锁觉得这挺好的。
那年春天,院里的梨花开了,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尔康站在树下,金锁坐在廊下绣花,绣着绣着就出了神。
她绣了一个荷包。
浅蓝色的料子,上面绣了一句诗,是她自己想的。那句话她绣了很久,绣完拆,拆完绣,反复了好几回,直到每个针脚都让她满意。
她想送给他,却不敢。
犹豫了好多天,最终决定在他生辰那天送。
那天晚上,她揣着荷包去书房。
门虚掩着,里面的灯亮着。
她推门进去,却发现尔康趴在桌上,喝得烂醉。
桌上东倒西歪放着几个酒壶,空气里都是酒气。金锁走过去,想把荷包放在桌上就走。可尔康忽然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着她。
“谁?”他的声音很含混。
“是我,金锁。”她的声音很小。
尔康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他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可手伸到一半又垂了下去。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
金锁慌慌张张把荷包塞进袖子里,转身就跑。
第二天,荷包不见了。
她翻遍了所有地方,都没找到。
她以为是自己跑的时候掉在了路上,被人捡走丢了。
她伤心了好几天,可后来也就算了。
她跟自己说,反正他也不会要的,丢就丢了吧。
那件事之后,尔康大病了一场。
高烧不退,整整烧了好几天。
大夫来看过好几回,开了一堆药。
金锁熬了药端过去,他喝完又吐,吐完继续喝。
那几天她几乎天天守在床边,眼睛都熬红了。
病好后,尔康变了个人。
他比以前更沉默了,跟谁都不怎么说话。对金锁也客气了几分,却少了以前那种亲近。金锁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可又不敢问。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
如今,那个她以为丢了的荷包,就躺在她的手掌心里。
金锁的眼泪砸在荷包上,把那浅蓝色的布料洇成了深色。她赶紧拿袖子去擦,擦了两下又停住了。
她翻开荷包的背面。
背面也绣了字,很小,小到不仔细看都认不出来。那是尔康的笔迹,细细的丝线绣出两行字。
“此生不敢言,惟愿君安好。”
金锁的呼吸停住了。
她又翻回正面,那五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愿得一人心。”
这是她自己绣的,每个字她都记得。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的春天,梨花落在尔康肩上,她坐在廊下,心里偷偷想着一个人,把满心的欢喜都绣了进去。
可她不知道,他看到了,他收到了,他还藏起来了。
藏了五年。
金锁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她把荷包攥在手里,指甲嵌进掌心。她使劲掐了自己一下,疼,不是在做梦。
窗外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打在瓦片上。
她又看到暗格里还有别的。信。
一封泛黄的信,折得整整齐齐,放在暗格最深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出来。
信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写成的。
“荷包我收下了。你的心意,我不敢认。”
“我配不上。”
“这辈子,就这样吧。”
没有落款。
没有日期。
可那个笔迹,金锁认得。
那晚他喝醉了,嘴里嘟囔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她终于明白了。他说的是,“你走吧。”
03
金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东西放回去,怎么走出书房的。
雨还在下,她站在廊下,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溅到她的裙摆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已经湿透了,跟她的心一样。
她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膝盖之间。
脑子里乱哄哄的,什么都理不清。
那荷包,他藏了五年。那封信,他写了五年。他明知道她的心思,他明明也……可他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还要娶紫薇?
为什么娶了紫薇又对她那么好?
金锁抬起头,擦了把脸,站起来。她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一口气灌下去,又倒了一杯。
她想起这些年看到的。
尔康看紫薇的眼神,是温柔的。他为紫薇做的事,是用心的。他牵着紫薇的手走在花园里,那画面跟画一样好看。
可他从来没那样看过她。
金锁又想起另一件事。
每年她生日,书房里都会多一束花。她问过打扫的小丫头,小丫头说是大少爷让放的,说是添些颜色。她当时没多想,以为尔康对谁都这样。
如今想来,院里那么多花,他偏偏只放茉莉。那茉莉花,是有一年春天她随口说喜欢的,他说了句,这花倒也雅致。
他记住了。
金锁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
她忽然想起桂花嬷嬷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去年冬天,她在廊下绣花,嬷嬷路过时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你这针脚,跟你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当时笑着问:“我娘也会绣花?”
嬷嬷没回答,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金锁总觉得嬷嬷看她时,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是愧疚。
还是心疼?
她分不清。
金锁把那些念头甩开,换了身干净衣裳,又把桌上的凉茶收好。她得冷静下来,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可她睡不着。
躺在床上,一闭上眼就是那个荷包。浅蓝色的底子,青色的穗子,白色的丝线绣着五个字。
愿得一人心。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个身。
屋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声响。金锁听着那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金锁去给紫薇梳头。
紫薇坐在铜镜前,金锁站在她身后,一下一下梳着她的长发。紫薇的头发很黑很亮,滑得像缎子。金锁想起昨晚那个荷包,手抖了一下。
“怎么了?”紫薇从镜子里看她。
“没事,手滑了。”金锁赶紧收回心神,继续梳。
紫薇没再问。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说:“金锁,你说我算不算命好的人?”
金锁愣了一下。“夫人自然是好的。”
“是吗?”紫薇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苦。“有时候我觉得,这福气来得太容易了,反倒不踏实。”
金锁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紫薇又看了她一眼。“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
金锁摇摇头。
“你活得比我真。”紫薇说,“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金锁低下头,继续梳头。她想,我也不是想哭就能哭的。
给紫薇梳完头,金锁去厨房端早膳。经过花园时,她看到尔康坐在亭子里,面前放着一本书,可他没在看。
他盯着远处的一棵梨树,眼神有些空洞。
金锁放慢了脚步。她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快步走开了。
尔康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扭过头,朝她这边看了看。她已经走远了,他只看到一个背影,低着头,走得很快。
他收回视线,继续看着那棵梨树。
梨树的叶子已经有些发黄了。再过几个月,又会开花。
04
接下来的几天,金锁尽量不去想那个荷包。
她让自己忙起来,手上不闲着,脑子也不闲着。可越是这样,那荷包就越是往她脑子里钻。
她忍不住开始回想过去的细节。
尔康每次看到她,目光总是很短,像是怕她看出什么。他从不跟她多说闲话,可每次她说完话转身走,他的目光又追着她,追到她看不见为止。
有一次她刺绣扎了手,血珠子冒出来,她含在嘴里吸了吸。
尔康恰好进来看到她,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快步走过来,抓起她的手看,看到伤口不深,才松了口气。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说。
“没事,小口子。”金锁想抽回手。
他却没松手,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缠在她手指上。那帕子是新的,干净得很,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以后小心些。”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金锁看着手指上的帕子,愣了半天。
那方帕子她后来洗了又洗,叠好收在箱底。她舍不得用,也舍不得丢。
还有一回,她生了场小病,躺在床上起不来。
尔康让人送了药过来,还让厨房熬了粥。
她以为是紫薇吩咐的,也没多想。
后来她问紫薇,紫薇说是尔康安排的。
“他对下人挺好的。”紫薇当时笑着说。
金锁也觉得他对下人好。
可如今再想,府里那么多下人,他哪有那么多闲心,一个个去关怀。
金锁把这些回忆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越想心越乱。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捅破这层窗户纸?
她不敢。
继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她做不到。
金锁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坑里,四周都是墙,没地方出去。
桂花嬷嬷那边也让她在意。
那天嬷嬷看到紫薇写给金锁的“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脸色大变。金锁当时没多想,可这两天越想越不对劲。
嬷嬷认识那几个字?
还是她认识那句话?
又或者说,嬷嬷知道些什么?
金锁决定找个机会问问嬷嬷。
那天傍晚,金锁在院里收衣裳,看到桂花嬷嬷从厨房那边走过来。她放下衣裳,快步迎上去。
“嬷嬷,您等一下。”
桂花嬷嬷停下脚步,看着她。“怎么了?”
“我想问您点事。”金锁压低声音。
“什么事?”
金锁四处看看,确定没人,才说:“嬷嬷,我娘她……到底是什么人?”
桂花嬷嬷的脸色变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娘就是个普通妇人,没什么特别的。”
“可您上次说,她的针线手法没人比得上。一般的妇人,能有这样的手艺吗?”
桂花嬷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着金锁,眼神里有些什么在闪动。
“你这孩子,问这些做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嬷嬷,你跟我说实话。”金锁抓住嬷嬷的手,“我娘她,是不是跟郭府有关系?”
桂花嬷嬷的手冰凉。她抽回手,摇摇头。“别问了,知道太多对你不好。”
“嬷嬷……”
“听我的话。”桂花嬷嬷看着金锁,眼里有泪光。“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金锁还想再问,桂花嬷嬷已经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金锁站在那里看着嬷嬷的背影,心里更加不安。
桂花嬷嬷回去后,一整晚都没睡。她坐在床边,手里摩挲着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字。
郭。
那是郭老爷当年给的。她一直收着,想着有一天也许能派上用场。
现在,也许时候到了。
05
金锁在库房清理旧物时,翻到了一本旧账册。
那账册是十年前的,纸张已经发黄,有些地方还生了虫眼。金锁随手翻了翻,看到几页夹着一张纸。
她抽出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婚书。
发黄的纸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郭武贵,一个是沈玉荷。
沈玉荷。
那是金锁母亲的名字。
金锁的手开始发抖。
她仔细看那张婚书,上面的日期是她母亲生她之前。
婚书上还写着,这门亲事是两家父母定下的,男方是郭老爷,女方是沈家姑娘。
可金锁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
她娘从来没提过。
桂花嬷嬷也从来没说。
金锁把婚书折好,塞进怀里。她稳住心神,把账册放回原处,然后快步走出库房。
她找到桂花嬷嬷时,嬷嬷正在厨房后面的小院子里择菜。
“嬷嬷。”金锁的声音有些发抖。
桂花嬷嬷抬起头,看到金锁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这是不是真的?”金锁从怀里掏出那张婚书,摊开在嬷嬷面前。
桂花嬷嬷看着那张纸,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你怎么找到的?”
“库房里的旧账册中夹着的。嬷嬷,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我娘跟郭老爷,真的有婚约?”
桂花嬷嬷沉默了很久。久到金锁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是真的。”嬷嬷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娘跟郭老爷,从小就有婚约。可后来郭家老太太不同意,嫌你娘门第低,硬是逼着郭老爷娶了别人。”
金锁觉得自己的腿有些软。“那我娘……”
“你娘后来就嫁给你爹了,一个穷秀才。你爹死后,她带着你,日子过得难。郭老爷心里过意不去,想接济她,可她不要。”桂花嬷嬷说着,眼眶红了,“你娘是个硬气的人。”
金锁把婚书收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嬷嬷,我是不是……”
“你是郭家的人。”桂花嬷嬷接过话头,“你娘虽然不是郭家的正室,可你是郭老爷的骨血。你娘临终前让我告诉你,让你一辈子都不要知道这事。”
金锁眼前一黑。
她是郭老爷的女儿。
那尔康……
“尔康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桂花嬷嬷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金锁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可我跟尔康……”
“我知道。”桂花嬷嬷说,“我都知道。”
金锁蹲下身子,抱住膝盖。她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桂花嬷嬷走过去,蹲在她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孩子,有些事,是天意。”
金锁抬起头,眼泪流了一脸。“我该怎么办,嬷嬷?我……我该怎么办?”
桂花嬷嬷看着她,没有说话。
金锁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终于明白了。
尔康为什么不敢说。
他为什么把荷包藏起来。
他为什么娶了紫薇又对她那么好。
因为他是她哥哥。
他这辈子,都不能认她。
金锁哭了一整个下午,哭到眼睛肿了,嗓子哑了,哭到最后只剩下抽泣。
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空一点点暗下去,心里的光也跟着灭了。
晚上,她去找了尔康。
尔康在书房里,手里拿着那本书。金锁敲门进来时,他抬起头,看到她通红的眼睛,手里的书掉了。
“金锁?”
金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有话问你。”
尔康站起来,看着她。
“你是我哥哥吗?”金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
尔康的脸色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结上下动了动,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说话啊。”金锁的声音抖了起来,“你是不是我哥哥?”
尔康慢慢低下头,很久没有抬起来。
金锁看着他的样子,心里那点希望碎成了粉末。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尔康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刮过,“我不想你难过。”
“那你藏荷包做什么?写那封信做什么?你明明知道,你明明……”金锁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流了下来。
尔康没说话。他站在原地,头低着,肩膀微微发抖。
金锁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跑了出去。
她没有听到身后,尔康嘴里那一声极轻的,“对不起。”
06
第二天一早,金锁还在屋里坐着没动,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紫薇。
金锁抬起头,看到紫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头发随意挽着,没有打扮。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很,像是也没睡好。
“夫人……”
“我有话跟你说。”紫薇走进来,关上门,在桌边坐下。
金锁坐起身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紫薇沉默了会儿,把手里那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叠信,还有一些纸,上面写着什么。
“这些,是他从前写的。”
“什么?”
“写给一个人的。那个人,是你。”紫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我嫁进来的第一年,就发现了。他藏在书房里,那个暗格里。”
金锁愣住了。“你怎么知道那个暗格?”
“我见过。有次他喝醉了,回来晚了,我以为他睡下了。我去书房找他,看到他在那面墙前站了很久,手摸着一个地方。后来我趁他不在,去看过。”紫薇说着,手指摩挲着桌边,“里面那个荷包,我见过。是你绣的。”
金锁不知道该说什么。
紫薇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什么恨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其实,我嫁进来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那天洞房里,他坐在床边,一句话不说,盯着盖头的穗子看了半天。后来他醉了,喊了一个名字。他喊的不是我,是‘紫嫣’。”
金锁的瞳孔缩了缩。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他喝多了。可后来发现,他教我的字里,写的也是‘紫嫣’。”紫薇说着,苦笑了一下,“他教我写自己的名字,写出来的却是你的名字。”
“我当时气得要命,想去找他质问。可我又想,我质问了又能怎样?我嫁都嫁了,还能退婚不成?”紫薇叹了口气,“我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
“后来我发现了那个暗格,看到了那封信。我看完后,什么都明白了。”紫薇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他想放你走,可他自己舍不得。”
金锁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着掌心。
紫薇继续说下去:“我恨过他。恨过你。恨老天爷为什么要让我夹在中间。”她抬起头,眼神有些空,“可后来我不恨了。因为我发现,他不是故意要伤害我。”
“他对我好,是真的好。可那不是爱,是愧疚。”
“他这辈子,大概只爱过一个人。”
紫薇说到这里,停住了。
金锁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几天,我看到你从书房出来,眼睛是肿的。我就知道,你发现了。”紫薇站起来,把那叠信往金锁那边推了推,“这些东西,我收了两年。本来是打算等我忍不下去了,拿来当证据的。”
金锁看着那叠信,没伸手。
“我把它还给你。”紫薇说,“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紫薇说完,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看着金锁:“金锁,我不恨你。真的。”
门关上了。
金锁一个人坐在屋子里,面对着桌上那叠信。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张上。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拿起一封。
信纸已经有些发黄了。上面是尔康的字迹,很轻,很淡,像是连写字都不敢用力。
“紫嫣:今天她又问起你,我假装不在意。可你知道吗,每一次假装,都像是在喝酒,喝到心里发苦。”
“紫嫣:我又去了那棵树下。花开了,我摘了一枝,又放下了。”
“紫嫣:我不敢看你的眼睛,因为一看,就想走过去。”
“紫嫣:这辈子,就到这里吧。下辈子,你等我。”
一封一封,像是日记,又像是自语。
金锁把这些信抱在怀里,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她忽然想起嬷嬷说的那句话。
“有些事,是天意。”
可天意为什么这么残忍?
07
桂花嬷嬷找到金锁时,她还坐在那里,怀里抱着那叠信。窗外的光已经偏了,说明她坐了一整个上午。
“孩子。”桂花嬷嬷蹲下来,看着她。
金锁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再哭。
“嬷嬷,你陪我说说话。”
桂花嬷嬷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
“嬷嬷,你说我娘要是活着,会让我怎么办?”
桂花嬷嬷想了很久,说:“你娘,会希望你过得好。”
“可我怎样才算过得好?”金锁问,“嫁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还是不管不顾地跟尔康一起?”
桂花嬷嬷没回答。
金锁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嬷嬷,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要跟他在一起。可现在我明白了,有些喜欢,就是不能在一起的。”
“我跟我娘一样,爱上了不该爱的人。”金锁嘴里一阵发苦,“我娘爱的是郭老爷,可他娶了别人,她就走了。我爱的是尔康,可他的选择,不是我。”
“孩子,你想多了。”桂花嬷嬷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当年你娘……”
金锁抬起头看着嬷嬷。
桂花嬷嬷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你娘离开郭老爷,不是因为她嫁了别人,而是因为郭老爷骗了她。”
“骗她?”
“郭老爷告诉过你娘,会娶她回家。可你娘等了三年,等来的却是他和别人的婚书。”桂花嬷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恨意,“你娘说,她不是不能等,是不能被当傻子耍。”
金锁愣住了。
“所以,你娘让你进郭府,不是让你来受委屈的。”桂花嬷嬷看着她,“她是让你来,替她活着。”
金锁低下头,没有说话。
桂花嬷嬷见她这样,叹了口气。
“金锁,有些事,你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今天也一并说了吧。”桂花嬷嬷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玉佩。
金锁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那玉佩通体翠绿,刻着花纹,应该是好料子。她抬头看桂花嬷嬷,有些不明白。
“这是你娘的。”
金锁拿着玉佩,仔细看了看。玉佩上的刻字很小,是个“郭”字。
“嬷嬷,我娘姓沈,怎么会有刻着郭字的玉佩?”
桂花嬷嬷看着她,眼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你娘留给你的,是让你将来有一日,用它换一条活路。”
金锁听得一头雾水,桂花嬷嬷没有多解释。
“有些事,现在说还太早。你先收着,以后自然就明白了。”桂花嬷嬷站起来,拍了拍裙摆,“我去做饭了。”
她走得很快,像是在躲着什么。
金锁看着手里的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走进自己的屋子,把玉佩也收进箱底。
门外传来脚步声。桂花嬷嬷又走了回来,站在门外。
“金锁,有些话,我还是要告诉你。你娘当年不是郭老爷对不起她,而是……”她顿了顿,像是在掂量什么,“有些事,做错了,一辈子都回不了头。”
金锁推开门,桂花嬷嬷已经走了。
她看着嬷嬷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嬷嬷说的,好像不只是在说她娘的事。
08
金锁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待了整整两天。
她把紫薇留下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能背下来。
她看着那些字,看着尔康一笔一划写下的“紫嫣”。
那些话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割着她。
到第三天早上,金锁终于出门了。
她去找了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在府里待了几十年,认识她娘。金锁旁敲侧击问了些事,账房先生说:“你娘当年是府里最好的绣娘,郭老爷的婚服都是她绣的。”
“那她后来为什么要离开?”
“这个……”账房先生犹豫了一下,“我听说是她自己要走的。她说,这里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她走的时候,肚子大起来了吗?”
账房先生尴尬地点了点头。“听说是有了身孕。”
金锁明白了。
她娘是因为有了她,才离开的。
她娘不是不知道郭老爷有家室,她是知道的,可她还是走了。因为她娘不是为了争什么,而是为了保全她。
金锁忽然想起娘临终前说的话。
“锁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做得对,就能得到好结果。”
“娘,我记住了。”
金锁的眼眶又红了。
她问了账房先生最后一个问题:“我娘在府里的那段时间,跟郭老爷,到底算什么?”
账房先生沉默了很久,才说:“你娘,是个好人。”
这个答案,揭开了所有谜底。
她不是什么郭家的骨血。她娘不是小妾,不是外室,甚至连名分都没有。
她只是一个错误。
一个郭老爷不想承认的错误。
所以她才被当成丫鬟养在府里。所以郭老爷才从来不提她。所以桂花嬷嬷才不敢告诉她真相。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金锁回到屋里,把门关上。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灯亮起来,昏黄的,模糊的。
她忽然笑了。
是苦笑,是那种知道自己被骗了之后,只剩无奈的苦笑。
她一直以为,自己跟尔康之间隔着一条天堑。可如今她才知道,那条天堑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娘无法言说的一段往事。
和郭老爷的愧疚与隐瞒。
金锁把账册放好,关上了门。
第二天,她又去了桂花嬷嬷那里。
“嬷嬷,我想知道,我娘跟郭老爷到底是怎么回事?”
桂花嬷嬷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你怎么又想起问这个了?我跟你说过,你娘……”
“嬷嬷,我问过账房了。”金锁的声音很平静,“他说,我娘是府里的绣娘。那个‘郭’字的玉佩,是我娘自己的东西,对不对?”
桂花嬷嬷的脸白了。
“那块玉佩上刻着‘郭’字,可并不是郭府的。那是我娘自己的东西,对不对?”金锁说着,从怀里掏出了那块玉佩。
桂花嬷嬷看着那块玉佩,眼神闪烁。
“嬷嬷,你告诉我实话。”
桂花嬷嬷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你娘,她不是被郭老爷欺负的。她是被自己逼的。”
“你娘跟郭老爷,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们是有过婚约,可后来郭老太太不同意,婚事就没了。你娘嫁给了别人,可那个男人不好,他死了以后,你娘带着你,实在活不下去了。”
“她回来找郭老爷,是想讨个说法。可郭老爷已经娶了别人,他能帮的,也只能是给你一个安身的地方。”
“你娘不想让你知道这些,她说,忘了就好。”
金锁听着,眼泪流了下来。
“那我跟尔康?”
“你们不是兄妹。”桂花嬷嬷说,“从来都不是。”
金锁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她不是他的妹妹。
他也不是她的哥哥。
可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比血缘还要沉重。
是愧疚。是身份。是郭老爷的谎言。
还有紫薇的这两年。
09
金锁在嬷嬷屋里坐了很久。
她问了很多,嬷嬷也说了很多。说到她娘长得什么模样,说话是什么语气。说到她娘当年在府里绣花时,那些姑娘小姐们都喜欢她。
“你娘这个人,命不好,可心气高。”桂花嬷嬷说,“她要是知道自己闺女如今这样,怕是又要心疼了。”
金锁擦了擦眼泪。“嬷嬷,你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我想去看看,我娘以前住过的屋子。”
金锁跟着嬷嬷,穿过花园,走到后院最偏僻的一个小院子。院子不大,一间厢房,外面种着几棵竹子。金锁推开房门,里面的东西都蒙了灰。
她娘用过的东西,早就被收走了。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旧床和一张桌子。
金锁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想象着娘在这里住着,一边绣花,一边想着她。
她想哭,可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
“走吧。”桂花嬷嬷拍拍她的肩。
金锁点了点头。
走出院子时,她看到院墙边搭着一架子干枯的藤蔓。她问:“那是茉莉花吗?”
桂花嬷嬷看了一眼。“是。你娘当年最喜欢茉莉。说是花香不腻人。”
金锁想起书房里那些茉莉花,什么都明白了。
他放茉莉花,是在替她娘照顾她的心意。
不是他记得她随口说的话。
是他记得她娘喜欢什么。
金锁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好像一下子所有的东西都轻了,可又好像更重了。
她回到自己屋里,把那叠信和那块玉佩放在桌上。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终于,她站起来,梳了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她去了尔康的书房。
尔康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可他的目光不在书上。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到金锁站在门口,他愣住了。
金锁穿着一条月白色的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干干净净,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有话跟你说。”
“你跟我娘,是什么关系?”
尔康一愣。“你娘?”
“沈玉荷。”金锁说,“你书房里的茉莉花,是给她放的吧?”
尔康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金锁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知道你藏荷包是因为愧疚,知道那句‘愿得一人心’你不敢接,知道我娘的事。”
“金锁……”
“我不是你妹妹,对不对?”金锁的声音忽然平静了,“我不是郭家的骨血。我只是一个丫鬟的女儿。”
尔康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金锁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哀伤,“你藏荷包,不是因为你是我哥哥,而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紫薇,对不对?”
尔康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里听到你喊我的名字。我知道,你是醉了的。可我不敢去想,你为什么要喊我的名字。”金锁的声音越来越轻,“我骗了自己很久。”
“金锁……”尔康的声音有些哑。
“你别说了。”金锁摇摇头,“我知道你为难。我知道你谁都想对得起,谁都不辜负。”
“可你辜负了我。”
“不是的……”尔康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金锁看着他,突然笑了。
“其实,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只是想对得起紫薇,想对得起你爹,想对得起我。可你把自己弄丢了。”
尔康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你藏了五年,我也藏了五年。如今既然什么都说了,那就说清楚吧。”
“我娘的事,我不怪你爹。你的事,我也不怪你。可我不能留在这里了。”
尔康急了,往前走了两步。“你要去哪?”
“去我娘当年想去的地方。”金锁说,“苏州。”
“你别拦我。”金锁转过身,背对着他,“有些东西,该散的就散了吧。”
金锁没有回头。
她知道尔康在看她。可她不能回头。
一回头,她就走不了了。
10
第二天一早,金锁收拾好了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来郭府时,一个包袱就装下了所有。走的时候,也没多出什么。
她走到桂花嬷嬷的屋子,敲了敲门。
桂花嬷嬷打开门,看到她背着包袱,愣住了。
“孩子,你这是……”
“我要走了。”
“苏州。”金锁说,“我娘说过,她想去苏州,看看那里的桥,看看那里的水。我替她去看看。”
桂花嬷嬷的眼眶红了。“你这孩子……”
“嬷嬷,这些年,谢谢你。”
“我……”
“你别说了。我都知道。你是为我好。”金锁伸手,抱了抱桂花嬷嬷。嬷嬷的怀抱很暖,让金锁差点又哭了。可她忍住了。
她松开嬷嬷,转身走了。
桂花嬷嬷站在门口,看着金锁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金锁走到大门口时,看到紫薇站在那里。
紫薇手里拿着一个包袱,递给她。“路上用的。”
金锁接过来。“谢谢。”
紫薇看着她,忽然笑了。“金锁,你是个好姑娘。”
“你也是。”
“我从来都不恨你。”紫薇说,“我只是替你觉得不值。”
“没什么值不值的。”金锁笑了,“活着,总要往前走。”
紫薇点了点头。
金锁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夫人,照顾好自己。”
金锁走了。
她走出郭府的大门,走出那条街,走到桥上,停下来看了一眼。
远处的晨光刚从天边透出一点亮,照在河面上,泛着金红色的光。
金锁深吸一口气。
心里那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她低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个荷包。
浅蓝色的底子,青色的穗子。上面的五个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可她还是能看清。
金锁把荷包凑到嘴边,亲了一下。
然后她把它放进河里。
荷包在水面上浮了一下,然后慢慢沉了下去。
晨光落在水面上。金锁抬起头,看向远方。
桥的另一头,是一条她从未走过的路。
她该走了。
不远处,一棵柳树后面,一个身影站了很久。
男人看着桥上的姑娘,看着她把荷包放进水里,看着她抬起头看着远方,看着她走下桥,走进那片晨光里。
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了。
他想起那个荷包,想起那五个字。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一样东西。是一块玉佩,刻着一个“郭”字。
那块玉佩,是金锁昨晚托人送还给他的,说是她娘留下的,她受不起。
他笑了笑,把玉佩收好,转身往回走。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晨光越来越亮,洒在河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金锁走完了桥,回过头,看了一眼。
她笑了。
然后转身,大步往前走。
身后,是那个她待了八年的郭府,是那个她喜欢了五年的男人,是那些说出口和没说出口的话。
都留在身后了。
前面,是她娘没能去的苏州,是她自己要走的路。
风又吹过来,卷起她的裙摆。
她轻轻说了一句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
“这一世,得不到的,等下辈子吧。”
金锁抬起手,把那块玉佩举起来,举到阳光里。玉很通透,是上好的料子。
她想了想,又收了起来。
留着吧。
就当是,她娘留给她的一点念想。
远处的晨光,越来越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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