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的瞬间,手里的钥匙“啪”地掉在地上。
原本种着桂花树的院子,现在搭了个彩钢瓦棚子,里面堆满水泥和沙石。正屋里传来搓麻将的声音,三个女人叽叽喳喳的,笑声刺耳。
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从里屋跑出来,看见我愣在原地。那双眼睛,跟慧芳一模一样。
她怯生生地问:“叔叔,你找谁?”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这是我的女儿,上次见面她才四岁。
屋里传来大媳妇肖慧芳的声音,冷冰冰的:“婷婷,别叫叔叔。他不是你爸了。”
下一秒,三个女人齐刷刷站在门口,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张纸——离婚协议书。
这不是商量,是逼宫。
01
十五年前,我还在南方的建筑工地上搬砖。
那会儿一个月累死累活,挣不到两千块。老婆肖慧芳在家带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我爹张德福身体还行,帮着种种地,勉强够糊口。
后来我表哥说,国外好挣钱,问我敢不敢去。
我咬咬牙,借了两万块钱路费,跟着表哥去了东南亚。
到了那边才发现,哪有什么黄金遍地,就是换了个地方卖力气。
我从最基础的搬砖做起,一步步摸清了建材生意的门道。
头三年,我拼了命地干。
睡过工地,吃过馊饭,被人坑过,也被骗过。
但运气这东西,说来了就来了。
赶上那边搞基建大潮,建材价格疯涨,我从二道贩子做起,慢慢有了自己的摊子。
到了第十个年头,我在那边已经有两家店面,手下十几个工人。
人一旦有了钱,心思就活泛了。
我在国外的头几年,每个月都给家里寄钱。后来生意忙了,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头两年还年年回,后来两三年才回去一趟,待不了几天就走。
肖慧芳从来没抱怨过。每次打电话,她都说家里好,爹身体好,孩子听话,让我别担心。
我心里有愧,就用钱补。每个月按时汇款,逢年过节额外打钱。我以为这样就能心安了。
可人哪,贪心是没底的。
二媳妇黄冬花是我店里的员工,能干,泼辣,嘴甜。她娘家在乡下,条件不好,在她眼里,我这样的老板就是天。
她主动得很,我也没拒绝。
过后她说要跟我过日子,我心里愧疚,但又舍不得她。想着反正家里那个远,这边有个照应也方便,就答应了。
三媳妇周萍是后来认识的。她大学毕业,长得漂亮,在一家公司做文员。我跟她是在一个饭局上认识的,她主动要了我的电话。
说实话,我知道她图什么。可人就是这样,明知是坑,还是往里跳。
三个媳妇,三个家。我像个陀螺一样转,顾了这边顾不了那边。
肖慧芳不知道国外的事。至少我是这么以为的。
从去年开始,我爹身体就不太好了。
打电话回家,他说话没以前利索了,老是说一半就咳。肖慧芳在边上接话:“爹没事,就是小感冒。”
今年年初,我接到邻居小陈的电话。
“海涛哥,你快回来吧,张叔脑溢血,送医院了。”
我当时正在跟客户吃饭,筷子都掉了。连夜订机票,第二天一早就到了医院。
我爹躺在ICU里,浑身插满了管子。
肖慧芳守在门口,眼睛红肿,看见我就扑过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海涛,你可算回来了,爹差点就走了……”
我搂着她,心里又酸又愧。这些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伺候老人,受了多少苦。
医生说情况不好,就算抢救过来,也可能半身不遂。
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不敢合眼。
第四天,我爹终于醒了。他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我的名字。
我握着老人的手,心里堵得慌。
那一刻我发誓,一定要好好伺候我爹,把他的病治好。
02
父亲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
这期间,我基本没离开过病房。白天帮着擦身子、翻身、端屎端尿,晚上就在旁边的折叠床上凑合。
肖慧芳隔两天来一次,带着换洗衣服和家里做的饭。来了就帮着一起照顾,话不多,但手脚麻利。
我有时候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愧疚。
她老了。眼角的皱纹深了,头发里夹着白丝,手指粗糙得像树皮。她才四十三岁,看起来像五十多岁的人。
我在国外的日子过得滋润,吃的穿的都不差,就忘了家里的苦。
“慧芳,这些年辛苦你了。”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说了句。
她手上动作顿了顿,没抬头:“说这些干啥,都是一家人。”
就是这句话,让我更加愧疚。
可二媳妇和三媳妇呢?一个电话都没有。
我打电话给黄冬花,她说生意忙走不开,让我多担待。再打,她就不接了。
周萍更绝,电话响了半天才接,说自己也病了,来不了。我问她什么病,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我心里憋着火,但想着父亲病重在床,不好发作。
父亲病情一天天好转,虽然左边手脚还是不太利索,但能坐起来了,也能说几句完整的话了。
有一天,他拉着我的手说:“海涛啊,爹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留下啥。你自个儿在外面闯,要对得起良心。”
我点点头,眼眶发酸。
“慧芳不容易。”父亲又说,“你对他好点。”
我说:“爹,我知道。”
父亲看着我,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没多想。后来才明白,他那时候可能已经知道什么了。
父亲的病好了大半,我也该回去了。国外的生意不能一直撂着,不然下面的人会乱。
临走那天,我把存折上的三十多万全转给了肖慧芳。
“这钱你拿着,把老屋翻新一下,再请个人照顾爹。我那边忙完就回来。”
她接过卡,手微微发抖。
“这么多钱?”她低着头问。
“不多。这些年亏欠你的。”我说。
她没说话,把卡收了起来。
我蹲下来,抱了抱女儿婷婷。她那时候已经有点怕我了,缩着身子往后退。
“婷婷,爸爸走了,过段时间回来看你。”
她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肖慧芳拉了拉她的手:“叫爸爸。”
婷婷咬着嘴唇,半天才憋出两个字:“爸爸。”
我心里一酸,赶紧转身走了。
后来我想,如果那时候我多留几天,或者多打个电话问问,也许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了。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
我坐上飞机,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想的是赶快处理完生意,好早点回来。
我哪知道,这一走,再回来,一切都变了。
03
到了国外,我先回了店里。
黄冬花在店里忙着,看见我来了,脸上堆着笑:“回来了?爹没事了吧?”
我说没事了,又问店里怎么样。
她说挺好的,这个月又接了几个大单。
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晚上回了住处,周萍也在。她穿着一件新裙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正在沙发上玩手机。
看见我回来,她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回来了?累了吧?”
我说不累,又问她在忙什么。
她说最近在学理财,打算搞点投资。
我心里“咯噔”一下。周萍从来不是个会理财的人,她以前都是伸手问我要钱花。
“投什么资?”我问。
“就朋友介绍的一个项目,稳赚不赔。”她笑着说。
我没追问,但心里留了个心眼。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查了店里的账。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账上的钱少了大半,按理说这几个月的生意不错,应该有不少盈利才对。
我问黄冬花怎么回事。
她说做生意嘛,有赚有赔,最近压了一批货,还没卖出去。
我又问周萍,她说不知道,店里的事她不管。
可我心里不踏实。
有一天,我去了银行,想看看私人账户的情况。
柜员查了记录,说最近三个月有几笔大额转账,都是从我的账户转出去的。
我问转到哪了,柜员说国内的一个账户。
我当时就懵了。
“我什么时候转过?”
柜员看了看记录:“有人拿着您的身份证和委托书来办的,上面有您的签名。”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的身份证一直在身上,从来没有丢过。委托书上的签名,一看就知道是模仿的。
“谁来的?”
柜员想了想:“是个女的,三十多岁,长得挺漂亮。她说她是您太太。”
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回到店里,我没有声张。
我开始偷偷查账。一笔一笔地查,发现前前后后转走了三十多万,全到了国内一个叫“刘翠花”的账户上。
刘翠花是谁?我不认识。
我又查了转账记录,发现这三十多万分了五次转的,时间都在我回国照顾父亲那段时间。
也就是说,趁我在医院伺候我爹的时候,这边的人已经动手了。
我没有打草惊蛇。
而是悄悄联系了邻居小陈,让他帮我查查国内的情况。
小陈在派出所当协警,有点门路。他说查查看。
过了两天,小陈给我回了电话。
“海涛哥,你让我查的那个刘翠花,是你媳妇肖慧芳的表妹。”
我脑子“轰”的一声。
“你说什么?”
“你媳妇肖慧芳的表妹。上次你媳妇来你家,我还看见她了。”小陈说。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肖慧芳的表妹?她怎么会拿到我的钱?
一个荒唐的念头涌上心头:难道她们……
不,不可能。肖慧芳不是那种人。
我安慰自己,也许只是个巧合。
可另一边的疑问又冒了出来:如果只是巧合,为什么那个取钱的女人能拿出我的身份证和委托书?
我打了个哆嗦。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04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老支书陈金山的电话。
陈金山今年七十了,跟我爹是发小,从小到大看着我们家长大的。他在村里当了三十年支书,说话办事都靠谱。
“海涛啊,你上次让我帮你盯着点家里,我跟你说道说道。”
“陈叔,您说。”
“你媳妇最近搞了个建材仓库,就在你家院子里。搭了个彩钢瓦棚子,堆满了水泥沙子。生意好像还不错。”
我愣了一下:“翻新老屋用的吧?”
“翻新老屋?”陈老支书笑了,“你媳妇可没翻新。老屋还是那个老屋,院子倒是变了样。前两天我还看见几辆大车往你家拉货呢。”
我心里一沉。
“她还请了好几个人帮忙,忙得很。”陈老支书又说,“对了,前两天我看见你二媳妇也来了,跟你大媳妇有说有笑的。”
“什么?”我抓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二媳妇?”
“对啊,就是那个姓黄的,还有另一个年纪轻的,三个人一起在院子里打麻将呢。”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陈叔,您没看错吧?”
“我眼神好着呢,不会错。”陈老支书说,“海涛,你媳妇最近好像发了点财,买了好几身新衣服,村里人都说你家有喜事。”
我挂断电话,浑身发冷。
黄冬花不是说在忙生意吗?周萍说身体不舒服。她们怎么跑到国内去了?
她们什么时候跟肖慧芳认识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里越来越清晰:她们三个是串通好的。
我立刻订了回国的机票。
走之前,我没有跟任何人说。
到了机场,我给黄冬花打了个电话,说我有个客户要谈,要出差几天。
她语气轻松:“好,你去吧,店里我看着。”
我又打给周萍,说我去外地进货。
她说:“哦,那你自己小心。”
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淡定。
我心里冷笑,嘴上没说什么。
上了飞机,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幕幕闪过的都是这些年的事。
肖慧芳的笑脸,黄冬花的甜言蜜语,周萍的撒娇。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我自以为掌控了一切,其实早就被人算计了。
这些年拼命挣的钱,到头来成了别人眼里的肥肉。
我想起父亲在医院说的话:“要对得起良心。”
可她们呢?她们有良心吗?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没有打车回家,而是先去了小陈家。
小陈看见我有点意外:“海涛哥,你怎么回来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小陈听完,皱着眉头:“你媳妇这事,确实有点古怪。我上次帮你查那个账户之后,又查了查,发现你媳妇肖慧芳最近几个月经常往银行跑,存了不少钱。”
“多少?”
“十几万吧。她说做生意赚的。”
我冷笑一声:“做什么生意能几个月赚十几万?”
小陈没说话。
“小陈,你帮我个忙。”我说,“明天你帮我去看看我家,看她们在干什么。别让她们发现。”
小陈点点头。
我在小陈家的沙发上凑合了一晚,可哪里睡得着。
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小陈去村里打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海涛哥,你那几个媳妇都在你家呢。昨晚打到半夜的麻将,现在还没起。”
“三个都在?”
“都在。”小陈说,“院子里堆了不少建材,看样子真是做生意的架势。”
我深吸一口气:“走,去我家。”
小陈开车送我。
到了村口,我让他停下,自己走回去。
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
我家在村东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心跳得厉害。
推门的瞬间,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05
我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原来的桂花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彩钢瓦棚子,里面堆满了水泥、沙子和瓷砖。几辆三轮车停在墙根,车斗里还装着没卸完的砖。
正屋的门虚掩着,传来搓麻将的声音和女人的笑声。
黄冬花的声音最大:“胡了!给钱给钱!”
周萍的声音清脆:“冬花姐,你手气真好。”
然后是肖慧芳的声音:“再来一局,我就不信赢不了你。”
三个女人,有说有笑,亲热得像亲姐妹。
我站在院子里,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嵌进掌心。
我出国快二十年,挣的钱全给她们了,到头来,她们合伙骗我。
更可悲的是,我大媳妇肖慧芳,我最信任的人,竟然也参与其中。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正屋的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三个人同时回过头来。
看见我的一瞬间,她们的表情精彩极了。
黄冬花手里的牌掉在地上,张着嘴说不出话。周萍脸色煞白,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肖慧芳最先反应过来,站起来挤出一个笑:“海涛,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还要过几天吗?”
我没理她,走到麻将桌前,看着桌上散落的牌。
“玩得挺开心。”
黄冬花干笑两声:“海涛,你听我说……”
“说什么?”我看着她,“说你趁我在医院伺候我爹的时候,把我的钱转到国内来了?”
屋里突然安静了。
黄冬花和周萍交换了一个眼神,肖慧芳低着头不说话。
“还有你。”我看着肖慧芳,“你跟她们联手,把我的钱弄到这里来做什么生意,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肖慧芳抬起头,眼里没有愧疚,反而带着一丝冷笑。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刺过来。
“你拍拍屁股走了,我在家伺候你爹,养你闺女。一年到头见不到你人,你给的那几个臭钱,就当打发我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是本事大吗?娶了一个又一个。”肖慧芳继续说,“你以为我不知道?黄冬花是怎么跟你的,周萍是怎么跟你的,我早就知道了。”
我愣住了。
“你知道?”我声音发抖,“那你怎么……”
“我怎么不闹?”肖慧芳笑了,笑得很苦,“我闹有用吗?你人在国外,我闹给谁看?我要是闹了,你爹怎么办?你闺女怎么办?”
她一步步朝我走来,眼睛红红的。
“我不闹,不代表我认了。我只是在等,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等你落难的机会。”肖慧芳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想翻新老屋吗?我偏不。我拿你的钱做生意,赚了是我的,赔了是你的事。”
我浑身发抖:“你……”
“我怎么?”肖慧芳冷笑,“你可以去告我,去报警。我正好把你娶几个媳妇的事抖出来,看看谁吃亏。”
黄冬花和周萍也站了起来,站在肖慧芳身后。
三个女人,一条心。
我看着她们,突然觉得自己可笑。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聪明反被聪明误。
我自以为掌控一切,其实早就被人算计了。
就在我愣神的功夫,黄冬花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海涛,既然你回来了,那就把这签了吧。”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三个人,每人一份。
06
我低头看着那三份离婚协议,纸张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
“你要是不签,我就去告你重婚。”肖慧芳冷冷地说,“到时候不光要坐牢,财产也得分我们。”
黄冬花点点头:“对啊海涛,识相点签了吧,大家好聚好散。”
周萍也开口了,声音软绵绵的:“哥,这些年你对我们也不错,我们也不要多的,就说这生意归我们,你那边的店给冬花姐,房子给我。大家公平合理。”
我抬起头,看着她们三个。
一个是我娶了二十年的原配,一个是在国外跟我过了五六年的,一个是年轻漂亮的。
现在她们站在一起,逼我签字。
“你们几个,什么时候串通到一起的?”我问。
肖慧芳说:“你以为我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我以前就加了冬花微信,你来医院伺候你爹的时候,我们天天聊天,商量这事。”
“那周萍呢?”
“周萍是我表妹。”黄冬花说,“当初就是我介绍她给你的。”
“什么?她是你表妹?”
“对啊。”黄冬花笑了,“我们俩是亲戚,一起商量好的。你一个男人,哪斗得过我们三个女人?”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周萍靠近我,声音温柔:“哥,你就签了吧。我们也不是要你的全部,就分这点。”
我没说话,走到桌子前坐下,拿起笔。
三个女人对视一眼,都露出满意的笑容。
我握笔的手在发抖。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能签,签了就什么都没了。可另一个声音说,不签又能怎样?她们三个联合起来,我根本不是对手。
就在我准备下笔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海涛!别签!”
我抬头一看,陈金山老支书拄着拐杖冲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邻居,有小陈,还有村里几个跟我家关系不错的老人。
“陈叔?”我站起来。
陈老支书喘着粗气,走到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你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纸。纸张泛黄,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内容。
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上面的签名是:张海涛。
日期是八年前的。
“这……这是什么?”
陈老支书叹了口气:“海涛,你被骗了。你媳妇早在八年前就跟你离婚了。”
“不能……不可能。我没签过字啊!”
“你确实没签过。”陈老支书说,“这字是伪造的,但离婚手续是真的。肖慧芳托人办的关系,私自给你办了离婚。”
我转头看着肖慧芳。
她的脸色变了,眼睛里有慌乱。
“慧芳,他说的是真的?”
肖慧芳咬着嘴唇,不说话。
“回答我!”我吼道。
她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
“是又怎么样?你娶二房那年,我就跟你离婚了。但我不敢说,怕你爹受不了,怕你闺女没爸。我就这么瞒着,一个人扛着。”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以为我想跟她们联手?我恨她们!恨你娶了她们!可我又能怎样?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指着黄冬花和周萍:“她们俩找你,不就是图你的钱吗?我跟你二十年,到头来还不如她们。”
我的心揪成一团。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跟她们联手了?”
“因为我不想再忍了。”肖慧芳擦干眼泪,“她们说只要我把钱转出来,分我一半。我想报复你,让你一无所有。”
屋里一片死寂。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
这些年,我以为自己精明,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被骗了都不知道。
过了好久,我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害怕。
“你们三个,谁想说话?”
没人应声。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
“你们不是要告我重婚罪吗?行,那我也告你们诈骗。”
我点开一个录音。
“嗯,冬花姐说得对,我把钱转到国内去,到时候他查不到……”
是周萍的声音。
黄冬花脸色变了:“你……你哪来的录音?”
我看着她:“你以为我傻吗?你每次打电话,都以为我没听见,其实我早就在你手机里装了录音。”
黄冬花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继续播放:“海涛哥,我这边的钱转出去了,你那边要怎么办……”
是黄冬花的声音,跟另一个人在通话。
“你旁边那人,是你表妹周萍吧?”
黄冬花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把手机收起来:“这些录音,我存了好几份。你们要去告我重婚,我认。但你们诈骗,数额也不小,够判好几年了。”
“至于你。”我看向肖慧芳,“八年前伪造离婚手续的事,我也可以告你。”
“你……”
“我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我说,“第一,你们签协议放弃所有财产,这事就算了,我不追究。第二,咱们法庭上见,看看最后谁输谁赢。”
三个女人互相对视,谁都没说话。
过了半晌,肖慧芳第一个拿起桌上的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黄冬花和周萍互相看了看,也签了。
我收起三份协议:“你们走吧。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们。”
黄冬花和周萍低着头,收拾自己的东西,灰溜溜地走了。
肖慧芳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能……见见婷婷再走吗?”
我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女儿婷婷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门口看着我。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爸爸。”她叫了一声。
我蹲下来,张开手臂。
她扑到我怀里,哭了。
“爸爸,妈妈走了……”
我抱着她,眼泪流了下来。
07
黄冬花和周萍走了之后,肖慧芳没马上走。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说要等婷婷放学。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彩钢瓦棚子和堆着的建材发呆。水泥袋上落了一层灰,沙堆里长出了野草,绿油油的,看着扎眼。
婷婷背着书包从屋里出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肖慧芳。
“妈妈,我去学校了。”
肖慧芳拉住她,蹲下来理了理她的衣领:“放学自己回来,妈妈……妈妈今天天黑前就回来。”
婷婷点点头,看了我一眼,跑出了院子。
我站起来,走到肖慧芳面前:“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她低着头,咬着嘴唇:“我想……再待几天。带婷婷去镇上买两身新衣服,给她过个生日。”
“生日?”我愣了一下。
“后天,婷婷十岁生日。”肖慧芳抬起头,“你记不记得她生日?”
我记得婷婷的生日是农历三月十二,可阳历是哪天,我真记不清了。
“你连你闺女的生日都不知道。”肖慧芳冷笑一声,“你天天说对我有愧,对孩子有愧,可你做了什么?”
我没反驳。
她说得对,我就是个混蛋。
肖慧芳继续说:“这些年,我一个人带着婷婷,从她会走路,会说话,会写自己名字,都是我教的。你寄来的钱,我舍不得花,全存着,打算给婷婷上学用。”
“那你为什么又把那三十多万转走了?”
“因为我想报复你。”她说,“我恨你,恨你娶了别的女人。我就是要把你的钱花光,让你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可怜。
“慧芳,对不起。”我说。
她愣住了。
“我知道我错了,这些年的确是我对不住你。”我低着头,“但你骗我的事……”
“你可以去告我。”她打断我,“我不是没想过后果。反正我这辈子已经毁了,婷婷也被我教得不敢认你。”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你知道吗?婷婷晚上睡觉,从来不叫爸爸。她做梦都说,爸爸是坏人,不要爸爸了。”
我胸口堵得慌。
“那……能让她改过来吗?”
“我不知道。”肖慧芳擦擦眼泪,“你自己去想吧。”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下午,小陈来了。
他看见院子里堆着的建材,问我打不打算处理。
“留着也没用。”我说,“要么卖掉,要么捐了。”
小陈点点头:“对了,海涛哥,我帮你查了查,那个刘翠花的账户里还剩十几万,应该能追回来。”
“怎么追?”
“你去镇上派出所报个案,说被诈骗了,让他们查一下。”
我摇摇头:“算了,不追了。就当花钱买教训。”
小陈没再说什么,走了。
晚上,我去了老支书陈金山家。
陈老支书正在院子里乘凉,看见我来了,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我坐下,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陈老支书听完,叹了口气。
“海涛啊,你爹病着,你闺女还小,你自个儿要撑住。”
“我知道。”
“你媳妇这事,说到底,是你在外头胡闹惹出来的。”陈老支书说,“你要是老老实实过日子,哪有这些事。”
我低着头:“陈叔,我后悔了。可后悔也晚了。”
“不晚。”陈老支书拍拍我的肩膀,“你闺女才十岁,还能补救。你爹虽然身体不好,但还能活几年。你好好补偿他们,比什么都强。”
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陈叔,你说得对。我打算把国外的生意处理了,带着爹和婷婷搬到城里去,重新开始。”
“这样最好。”陈老支书说,“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我在陈老支书家坐到很晚才回去。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的灯还亮着。肖慧芳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个东西,看见我来了,赶紧藏起来。
“你还没睡?”我问。
“睡不着。”她说,“婷婷睡了。”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刚才拿的是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是一张照片,婷婷满月时照的。那时候我还年轻,搂着肖慧芳,笑得跟傻瓜一样。
我看着照片,眼睛有点发酸。
“这张照片我一直收着。”肖慧芳说,“本来想扔的,舍不得。”
我没说话。
“海涛,后天给婷婷过完生日,我就走了。”她说,“她归你,我来找过她,但她需要爸爸。”
“你要去哪?”
“回娘家,重新找份工作。”她说,“我还年轻,不能一直耗在你这。”
我点点头。
那晚,我们俩坐在门槛上,一直坐到天亮,谁都没说话。
08
婷婷生日那天,一大早我就去了镇上。
去蛋糕店订了个蛋糕,又去超市买了一大堆零食。回来的时候路过服装店,想了想,又进去给婷婷买了两身裙子和一双白球鞋。
回到家,婷婷已经放学回来了,正在院子里写作业。
我把东西放在门口,走过去看她。
“婷婷,爸爸给你买了些东西。”
她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的袋子,没说话。
我蹲下来,打开袋子:“你看,这是裙子,还有鞋子。你喜欢吗?”
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我把蛋糕拿出来:“这是蛋糕,晚上切。”
婷婷看了看蛋糕,又看了看我,小声说了句:“谢谢。”
就这两个字,让我高兴得差点哭出来。
“不客气,不客气。”我赶紧说,“以后爸爸天天给你买。”
傍晚,肖慧芳回来了。她做了几个菜,有鱼有肉,还炖了鸡汤。
三个人坐在桌子上,气氛有点尴尬。
婷婷坐在中间,低着头扒饭。
我夹了块鱼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长身体。”
她没说话,把鱼肉吃了。
肖慧芳看着我们俩,眼里有泪光。
吃完饭,我把蛋糕拿出来,插上蜡烛。
点燃蜡烛的时候,屋里很安静。
“婷婷,许个愿。”我说。
她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我,闭上眼睛,小声说:“我希望……爸爸和妈妈永远在一起。”
我手里的打火机差点掉在地上。
肖慧芳低着头,肩膀在抖。
婷婷睁开眼睛,看着我们俩:“爸爸,妈妈,你们不要分开好不好?”
肖慧芳擦了擦眼泪:“婷婷乖,妈妈要去外地工作,爸爸会照顾你的。”
“为什么?”婷婷的眼泪掉下来了,“为什么你们不能在一起?别的小朋友爸爸妈妈都是在家的……”
我把婷婷抱进怀里,强忍着眼泪:“婷婷,是爸爸不好,爸爸做了对不起妈妈的事。”
“那你可以改啊。”婷婷哭着说,“你改了,妈妈就不走了。”
我抬头看着肖慧芳,她的眼睛里也有泪。
我们谁都没说话。
那晚,婷婷睡着之后,肖慧芳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明天早上,我就走了。”她说。
“几点?”
“六点的车。”
“我送你。”
“不用了。”她站起来,“你照顾好婷婷就行。”
我送她到门口,她转身看着我,突然说了一句:“海涛,其实这些年,我也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我愣了一下:“什么事?”
“那三十多万,有一部分是我拿的,但大部分是你三媳妇转走的。”肖慧芳说,“她在你走之前,就跟你公司一个股东串通好了,打算把你的店转让出去。”
“什么?周萍?”
“嗯。冬花是她表姐,两个人一直想独吞你那边的生意。”肖慧芳说,“这次她们来国内,就是想拉我入伙,万一事情败露了,有个垫背。”
“那为什么……”
“为什么我没答应?”肖慧芳苦笑,“因为我突然觉得,你虽然混蛋,但也没坏透。我要是真跟她们一起把你弄垮了,婷婷长大了会恨我的。”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了夜色里。
09
肖慧芳走后,我开始处理家里的事。
国外的生意,我没打算再要了。黄冬花和周萍已经回去了,她们霸着店,我也懒得要回来。反正那些钱,就当是喂狗了。
我跟小陈一起,把院子里的建材处理了。水泥和沙子送到村里的建筑工地,价格便宜卖给了包工头。三轮车还给了原来的车主。
那个彩钢瓦棚子也拆了,重新种上了一棵桂花树。小陈帮我从镇上弄来的,说是桂花树好养活,秋天还能闻香。
我爹出院之后,我把他接到家里住。他左边身子还是不太灵便,说话也含糊不清,但能拄着拐杖慢慢走几步。
每天早上,我把他扶到院子里的藤椅上,他就在那儿晒太阳,一看就是大半天。
婷婷放学回来,会搬个小凳子坐在爷爷旁边,写作业,偶尔给我爹读课文。
“爷爷,这个字念‘家’,家庭的家。”
我爹含含糊糊地跟着念:“家……”
我在厨房里做饭,听着外面的声音,心里说不出的平静。
八月初五,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国外的号码。
“海涛哥,是我,周萍。”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打给我。
“什么事?”
“我知道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她在电话里哭起来,“冬花姐跑了,把店里的钱全卷走了,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跑哪去了?”
“不知道,她把店里的货全处理了,拿着钱跑了,还欠了供货商的钱。”周萍哭着说,“海涛哥,你帮帮我,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周萍,咱们已经没关系了。你自求多福吧。”
说完,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想起这些年的事,像做了一场梦。
挣了钱,娶了媳妇,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到头来,被最亲近的人算计,什么都没剩下。
手机又响了。
是肖慧芳打来的。
“海涛,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我说,“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找到了,在超市做收银,工资不高,但够用。”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婷婷还好吗?”
“挺好的,期末考试成绩全班第六,老师说她进步很大。”
“那就好。”她顿了顿,“海涛,下个月我能不能来看看她?”
“行。”我说,“婷婷也念叨你。”
挂断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桂花树。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不管经历了什么,终究是要往前走的。
手机又亮了。
是小陈发来的消息:海涛哥,村后头那块荒地,包工头说要建个加工厂,问我你愿不愿意接这个活。
我愣了一下,回复他:接。
10
十月,桂花开了。
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闻着那股清香,整个人都舒坦了。
我爹靠在藤椅上,眯着眼睛打盹。他最近气色好多了,能自己扶着墙走到大门口,说话也利索了不少。
婷婷放学回来,书包一丢就跑去厨房。
“爸爸,我饿了。”
“作业写完了再吃。”
“在学校就写完了。”她扬起脸笑道,“老师说我写的字最漂亮。”
我笑了一笑,往她碗里多夹了两块肉。
自打肖慧芳走了以后,做饭洗碗这些活就全落在我头上。刚开头几天手忙脚乱,不是炒糊了就是忘了放盐,慢慢地也摸索出了门道。
今天炖了排骨汤,焖了个红烧肉,婷婷一口气吃了两碗饭。
吃完放下筷子,她说:“爸,明天星期天,同学约我去镇上玩。”
“行,我给你点零花钱,自己去买点吃的。”
她想了想,小声问:“妈妈明天会来吗?”
我愣了一下:“你想她了?”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有点想,但爸爸在,我不怕。”
我心里一酸,蹲下来抱住她:“婷婷乖,妈妈下个月就回来看你。”
她没说话,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十一月初,我接了个活。
村后面那片荒地,包工头老马真的搞起来了,要建个小加工厂。他有门路,但缺个人帮他盯着现场。
我琢磨了一下,应了下来。
这些年虽然一直做建材生意,但没正经干过装修,老马说不用怕,让他手下的技术员带着我。
头几天累得够呛,回来倒头就睡。但心里踏实,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不用看谁的脸色。
十二月的一个周末,有人敲了门。
我拉开门,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
肖慧芳。
“我来看看婷婷。”她站在门口,有些局促,“能进去吗?”
我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婷婷正在屋里写作业,看见妈妈来了,扑过去抱住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妈妈,我好想你……”
肖慧芳蹲下来,抱着她,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妈妈也想你。”
我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去厨房泡了杯茶。
肖慧芳在屋里待了一下午,跟婷婷说了很多话,教她写了几道数学题。
走的时候,天黑透了。
我送她到村口,她转身说:“海涛,听说你接了个活?”
“嗯,跟着老马干,能挣点。”
“挺好的。”她说,“你总算走上正道了。”
我苦笑:“以前都怪我。”
“都过去了。”她抬头看着我,“以后别再做对不起婷婷的事了。”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国外那店的事,我听说周萍把店卖了,黄冬花被抓了,好像是因为诈骗。”
我愣了一下:“真的?”
“嗯,老马说的。”她笑了笑,“所以说,做人还是要本分。”
我站在村口的桂花树下,闻着那股淡淡的香气,看着她渐渐消失的背影。
回到家里,婷婷已经睡了。
我给我爹掖了掖被角,又去把院子的门关好。
完了坐在门槛上,抽了根烟,看天上的月亮。
我爹在屋里喊了一声:“海涛,晚上冷,别看月亮了。”
我说:“知道了,爹。”
灭了烟,走进屋里。
桂花香透过窗户飘进来,满屋子都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