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嘉庆年间,江西赣州府有个小县叫宁都县。县城不大,一条青石板街从南到北不过二里地,街尾住着一户姓周的人家。
丈夫周文瑞是个布商,常年在外进货,妻子林氏生得颇为标致,眉眼温润,说话轻声细语,镇上人提起她都说“周家娘子长得好看”
周文瑞对妻子也上心,每次出门都要叮嘱隔壁王婶夜里帮着照看几分。可那年秋天,周文瑞去福建进货还没回来,林氏就出事了。
那天早上,王婶照例端着一碗豆浆去敲周家的门,敲了半天没人应。
她推了一下门,门虚掩着,吱呀一声开了。
王婶走进去,看见林氏躺在堂屋的地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被面上洇开一大片暗褐色的印子。
王婶手里的碗摔在地上,豆浆淌了一地。县衙的捕头带人来看过之后,说是一刀毙命,伤口在胸口,正中心口,干净利落。
门窗完好,没有撬过的痕迹,院子里也没有杂乱的脚印,像是凶手对这家很熟悉。
宁都知县姓沈,叫沈明远,三十来岁,上任才一年多。
他蹲在尸体旁边看了看伤口,又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堂屋,发现墙角供桌上有一只香炉,香炉里插着三炷香,已经烧到了尽头,香灰落在桌面上,被风吹散了一小撮。
沈明远问王婶:“周家平时供香吗?”王婶说:“供的,初一十五都供,林氏信佛。”沈明远又问:“昨天是初几?”王婶想了想:“昨天……初五。”沈明远没有再问。
他让人把周家所有的窗户都检查了一遍,又去后院看了一圈。
后院不大,种着一棵桂花树,墙根底下有一小块泥地。沈明远蹲下来看了看,泥地上有一个浅浅的鞋印,不大,像是一个瘦小的人踩的。
鞋尖朝着院墙的方向,脚尖落地比脚跟深,是翻墙下去时落地那一瞬间留下的。
沈明远回到县衙,让人把镇上所有会治病的郎中都叫来问了话,又问了一个他想问的问题:“镇上有没有人最近被人抓伤过?”
几个郎中互相看了看,其中有一个姓刘的想了想说:“倒是有一个。城东卖豆腐的孙二,前些天来买过一贴金疮药,说手上让猫挠了,我当时觉得那口子不像猫挠的,倒像是人指甲抓的,又长又深,好几道,但我没多问。”
沈明远点了点头:“他买药是哪天?”刘郎中说:“大前天。”
大前天——林氏被害的第二天。
沈明远没有立刻抓人,他让人悄悄去孙二家附近蹲了两天,发现孙二这几天夜里都不出门,白天也躲在屋里不出摊,神色躲闪,有人问他豆腐摊怎么不开,他说手伤了不方便。
沈明远让人在孙二家对门的茶馆里安排了一个眼线,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第二天傍晚,孙二从屋里出来倒水,倒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屋,站在门口四下张望了一眼,眼线注意到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右前臂——缠着纱布的。
沈明远让人把孙二带到县衙。孙二跪在堂下,两只手垂着,右前臂上缠着纱布。
沈明远没有急着开口,先让师爷把周家案发现场的记录念了一遍。念完之后沈明远问了一句:“孙二,你手上的伤怎么来的?”
孙二说:“被猫挠的。”沈明远说:“刘郎中说你那伤不是猫挠的,倒像人指甲抓出来的。你家养猫吗?”
孙二顿了一下:“养了一只。”
沈明远又问:“那只猫是什么颜色?”孙二说:“花猫。”
沈明远说:“你邻居说你家的猫三年前就死了,他亲眼看着你埋在后院桂花树底下的”
孙二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沈明远让捕快把他右臂上的纱布拆开,纱布下面露出几道明显的抓痕,又深又长,边缘结着痂,确实是人的指甲抓出来的。
沈明远说:“孙二,你要是现在说,还能说清楚。”
孙二跪在那儿把右手攥了好几遍,最后松开了,低着头说了一句话:“那天晚上我翻墙进去的时候,她没睡着。我按住她的时候,她抓了我一把。”
他承认了,那天他喝了点酒,路过周家后墙的时候看见桂花树旁边的窗子亮着灯,想起林氏一个人在屋里,他鬼迷心窍翻了墙。
可林氏没睡着,他动手的时候她挣扎得厉害,他捂住了她的嘴,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把随身带的小刀……人不动了之后他慌了神,从后墙翻出去跑回了家,第二天才发现自己前臂上被挠了好几条口子,火辣辣地疼。
他怕别人看见,白天不敢出门,晚上用盐水洗了几回,可伤口还是肿了,只好硬着头皮去找郎中买药。
沈明远听完之后问了一句:“你翻墙进去的时候,她知不知道?”孙二摇了摇头:“不知道,窗子没关严,我推开就进去了。”
沈明远又问:“你以前也去过?”孙二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去过两回。头一回她没醒,我在她枕头边上站了一会儿就走了,第二回她翻身,我吓得从窗户翻了出去,我不敢动她,就是……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沈明远没有再问,让差役把他押了下去。
案子审完那天沈明远坐在后堂没有急着走。师爷过来收拾卷宗的时候说了一句:“大人,那天你怎么想到去查郎中的?”
沈明远靠在椅背上:“她手里没东西。一个被袭击的人,要么抓人,要么攥着东西。她什么都没攥着,地上也没有撕下来的布片,并且她指甲中间有血迹,说明她抓到的是人,人被抓了一定会去治,镇上就那几个郎中,挨个问一问就知道。”
师爷没有再问,把卷宗收好,转身出去了。
孙二被判了斩刑,秋后问斩。
周文瑞从福建赶回来的时候案子已经审完了,他跪在林氏的灵前没有哭,蹲在那张供桌旁边把香炉里的旧灰倒干净,重新点了三炷香插进去,烟直直地升上去,在空中散成淡淡的灰蓝色,一会儿就没了。
他在供桌前蹲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指尖按着桌面,停了好几息才收回去。
后来沈明远路过城东豆腐摊的时候,那摊子已经换了别人。
新摊主是个中年妇人,麻利地切豆腐、装袋、收钱,跟街坊说说笑笑。沈明远没有停下来买豆腐,走过去的时候脚步也没有放慢。他回到县衙后,在当年的案卷批注里写了一句:“细察看伤痕深浅,审案不必光靠口供。”批注写完就搁进了卷柜,过了几年再翻出来,字迹还清楚,只是旁边多了一行潦草的字迹,像是师爷后来加上去的,写的是:“窗边桂花年年开,只是不知道开给谁看了。”
那年秋天桂花确实开了,风一吹满街都是香的。周家的院墙还立在原地,只是那扇窗子再没有亮过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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