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之交的某个清晨,一批贴着中国品牌标签的影碟机被卡在欧洲某国的海关仓库里,进不得关,退不回国。厂家老板攥着提货单一算账:一台机器出口报价三四十美元,光交给国外专利联盟的钱就要吞掉十几到二十美元。
做,是赔本赚吆喝;不做,货全砸手里。当时DVD出口的价格不过是30、40美元,然而他们收取国内的专利费就达到了10美元、20美元,这就等于,做DVD是死路一条,不做也是死路一条。
很多人到今天都想不明白,一个明明是中国人亲手发明、亲手养大的产业,怎么就落到了被人掐着脖子收过路费的地步。要弄懂这口窝囊气,得把镜头拉回到那台改变了无数中国家庭夜晚的小机器身上。
光盘点亮寻常巷陌
真正的起点不在合肥的车间,而在一个中国工程师突然冒出的念头里。1992年4月,姜万勐在美国参加展览会时候,看到美籍华人孙燕生展示的一项MPEG解压技术,可以解码视频,于是他想,既然现在的CD可以储存播放声音信息,而这个MPEG可以编码解码视频信息,那么结合起来不就可以制造一种专门播放视频的设备了吗。
这个念头听起来简单得像脑筋急转弯,可当时全世界还真没人这么干过。姜万勐不是空想。
回国前后他做足了功课,心里那本账算得清清楚楚。1993年中国市场上组合音响的销售量是142万台,录像机的销售量是170余万台,LD影碟机100万台,CD激光唱机是160余万台。
当时的LD光盘是四五百元一张,而VCD机的光盘价格却只有它的10%左右,因此可以预测,VCD机每年的销售量将会达到200万台左右。在他写的那份可行性报告里,有一句话后来被人反复引用——这是本世纪末消费类电子领域里,中国可能领先的唯一机会。
有了底气,就敢下注。1993年,他与美籍华人孙燕生共同投资1700万美元成立了万燕公司,各取了姜万勐、孙燕生名字中的一个字作为公司名称:安徽省万燕电子系统有限公司。
同年秋天,世界上第一台VCD在合肥诞生。这是新中国的消费电子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站到了世界最前头,含金量不言而喻。
只是这份领先来得早,市场却还没跟上。"万燕"在前期研究开发的投入是1600万美元,广告投入是2000万元人民币,中国百姓到了1994年底才逐渐认识VCD,而在这一年,"万燕"生产了几万台VCD,结果只卖出了2万台。
为了让老百姓"买了枪有子弹",姜万勐还咬牙买下十几家音像社的版权,做出近百种卡拉OK碟片。可高昂的前期成本压得机器售价冲到四五千元,那可是普通职工大半年的工钱。
转折发生在盗版碟满街之后。五块钱一张的碟子把门槛一脚踹平,"在家看电影、唱卡拉OK"成了寻常人家够得着的乐子。
市场一旦被点着,火势就再也收不住。从1995年的60万台猛增至1996年600多万台,1997年销售达到1000万台,只用了短短5年,VCD影碟机累计销售已有5000万台,并催生了爱多、步步高、新科等国内响当当的品牌。
谁家客厅摆上一台VCD,那是能让整条街坊高看一眼的体面事。一个纯粹由中国人开创的百亿蓝海,就这么热气腾腾地成型了。
内耗烧空满堂利润
热闹背后,第一颗雷其实早就埋下了,而且是发明者自己埋的。姜万勐当年判断,在法律还不健全的年月里申请专利、收专利费根本不现实,索性放弃了。
这个决定后来让他后悔了一辈子。令姜万勐感到伤心的是,万燕推出的第一批1000台VCD机,几乎都被国内外各家电公司买去做了样机,成为解剖的对象。
拆开一看,门道浅得让人心凉——一台CD机芯,配一块解码器,固定在外壳里,一台VCD就成了。由于VCD整机组装对技术要求不高,没有生产许可证的限制,再加上市场已经被打开,广东又是散件水货的聚集地,几个因素凑到一起,VCD组装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了珠江三角洲。
"床板工厂"开始遍布大街小巷,一个人一天可以组装10台、20台,一家老少一天就能装出几十台。中国VCD企业最多的时候达1000多家,行业彻底乱成一锅粥。
人一多,就只剩两条路可走——砸广告、拼价格。爱多率先打响价格战,各家紧跟着往下砍,从最初的四五千元一路杀到几百块,劣质机遍地都是,"读碟难""易损坏"成了通病。
而最先开荒的万燕,反倒因为前期投得太狠,既拿不出钱陪玩广告战,也扛不住割肉式的降价。"万燕"却在这个产业中,从"先驱"成为"先烈",其市场份额从100%跌到2%,也就在这一年,"万燕"被同省的美菱集团重组,成为美菱万燕公司。
让老百姓认识VCD的人,眼睁睁看着别人把桃子摘走了。更要命的是,这上千家企业没有一家真正握着核心。
VCD真正的核心技术:万燕公司花费巨资委托C-CUBE研发的解码芯片技术,却牢牢掌握在C-CUBE斯高柏微系统公司手里。解码芯片靠进口,编码标准是别人的,中国厂商守着的不过是一道拧螺丝的工序。这种只顾眼前赚快钱、谁也不肯往研发里砸真金白银的短视,等于把后背完全亮给了对手。
专利锁死出海通途
就在中国人窝里斗得头破血流的时候,真正的猎手一直在暗处磨刀。索尼、松下、飞利浦这些国际巨头压根看不上VCD这个过渡货,1996年,它们端出了存储更大、画质更清、还能兼容旧碟片的DVD。
DVD一经推出,当下在打价格战的国内公司直接傻了,什么都比不过DVD,VCD注定只有死路一条。而这一回,国内厂商想再靠"拆一台照着抄"翻身,门儿都没有了。
这些外国公司早在技术出炉前就把专利篱笆扎得密不透风,还抱团结成了收费联盟。6C专利联盟是1999年由东芝领导组建,还包括三菱、日立、松下、JVC和时代华纳,其自2001年3月开始收取专利许可费,收费模式为4美元/台或整机净手价4%。
3C专利联盟是1998年组建的,包括飞利浦、索尼和先锋,其自2002年开始收取专利许可费,收费模式为5美元/台。除了这两家,还有MPEG-LA、杜比等好几个组织排着队来收钱。
一台机器出厂才卖三四十美元,层层专利费叠上去就要吞掉一大半,这买卖等于给别人打工。不交也不行,轻则吃官司,重则货被扣在海关。
在之后的七八年时间里,这些专利费用在国内市场就累积上百亿之多。到2003年DVD全面铺开,VCD彻底退出舞台,那个由中国率先点亮、又主要压在中国人肩上的百亿市场,烟消云散。
中国从发明者,活生生做成了流水线上的装配工。这口气憋得太久,但好在中国没有在同一条沟里翻第二次车。
当年那份"技术得攥在自己手里"的血的教训,如今真真切切地变成了另一番景象。世界知识产权组织今年3月公布的数据显示,中国2025年通过《专利合作条约》提交73718件国际专利申请,以73718件申请量位居首位,增长了5.3%。
这已经不是一时冒尖——我国已经成为世界首个国内有效发明专利拥有量超过500万件的国家,PCT国际专利申请量连续6年位居全球第一。领跑的企业名字也格外提气。
华为技术有限公司以7,523件已公布申请量位居所有申请人榜首,保持了自2017年起占踞的这一地位;宁德时代以2,203件位居前五。当年被"卡脖子"卡得最狠的领域,今天反而成了中国冲得最猛的方向——数字通信仍是已公布PCT申请中占比最高的类别,而半导体成为国际专利所有首要领域中增速最快的领域之一。
从连一块解码芯片都要看别人脸色,到把发明专利的接力棒稳稳握在手里,这中间隔着的,正是那批人用一个产业的湮灭换回来的清醒。三十多年过去,VCD早成了旧箱底翻出来才认得的老物件,可它教给中国制造的那堂课,一分都没过时。
没有核心技术和专利护城河撑腰的市场,再红火也是沙上起高楼;只会靠"东拼西凑"和低价内卷的企业,终究斗不过手里攥着规则的对手。VCD黯然谢幕不是句号,而是一记结结实实的耳光——它换来了今天中国人对自主创新近乎较真的敬畏。
也正因为吃过那样的亏,我们才更明白:唯有把最硬的骨头一块块啃下来,好不容易挣来的繁荣,才不会再被谁轻轻松松地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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