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我三十一岁,在株洲一家铜材厂跑供销。

那年的夏天热得邪乎,办公室里那台骆驼牌电扇开到最大档,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我坐在办公桌前看一份内部简报,上面有一行字让我盯了很久——"国际铜价连续三个月走强,国内现货市场跟涨乏力,价差持续扩大"。

价差。那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扔进水里,在我脑子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在铜材行业跑了七八年,太知道这行的门道了。那时候国内铜价还是双轨制,计划内的便宜,计划外的贵,但总体上比国际行情慢半拍。如果国际铜价真的在涨,国内迟早要跟上来。那个"迟早"是多久?三个月?半年?没人说得准,但我知道如果赌对了,中间的价差足够让一个人翻几番。

我把那份简报折好塞进口袋,下班没直接回家,骑着自行车去了河边。我在河堤上坐了很久,看着湘江的水往北流,脑子里一直在算账:当时国内现货铜价大概在四十块钱一公斤,四万块钱一吨。一百吨就是四百万。四百万。我工作这些年攒了不到二十万,剩下的钱从哪里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老婆正哄孩子睡觉。我坐在饭桌前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她出来看见满屋子的烟,皱着眉说你怎么了。我说我琢磨着干一票大的。她问多大。我说要借三百多万。

她当时手里的水杯就搁桌上了,声音不大,但杯子底磕在桌面上那一声,在静夜里听着格外响。

"你疯了。"

我没疯。第二天我开始跑关系了。我有个远房表哥在省里一家信托公司当个小头头,我拎了两条好烟两瓶好酒去他家坐了一晚上。酒喝到半酣,我把话摊开了说:哥,我想贷一笔钱,押上我家那套房子,加上我这些年所有能抵押的东西。

表哥端着酒杯半天没说话,最后问了一句:你拿这笔钱去干什么?

我说囤铜。

他看了我很久,酒杯放下了,说:你胆子够大的。

资金比我想象的难。跑了将近两个月,东拼西凑,找了银行贷款、借了亲戚朋友的钱,最后凑到了差不多三百二十万。加上我自己的积蓄,勉强够囤八十吨。但我不甘心,八十吨和一百吨差了二十吨,那二十吨涨起来就是几十万上百万的利。最后是我老丈人把他存了半辈子的养老钱拿出来了,八万块。他说女婿你要赌就赌把大的,输了咱一家子喝粥,赢了我不多要,你还我本金就行。

我拿着那叠用报纸包着的现金,手是抖的。那些钱是他和老伴攒了快三十年,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买铜的过程比借钱还折腾。那时候铜材还是国家统配物资,不是你想买就能买到的。我找了个在冶炼厂当车间主任的老同学,三更半夜跑到人家里去求他。他听完我的打算,沉默了一支烟的功夫,说:老周,你这把赌得太大了,万一砸手里怎么办?

我说万一砸手里,我这辈子就当给国家交学费了。

他最后点了头,批了条子,一百吨电解铜,按当时的出厂价四十块一公斤,分批提货,分批付款。钱一笔一笔地从我手上流出去,换回来的是一块一块码在仓库里的铜板。那些铜板银灰色的,沉甸甸的,摞起来像一面一面的墙。我站在仓库里摸着那些冰冷的铜板,手心全是汗,心口咚咚地跳。

接下来就是等。

第一月风平浪静,铜价纹丝不动。我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床上盯着天花板,耳朵竖着听院墙外面的动静,好像能听见那些铜板在仓库里静静待着的声音。第二个月,国际铜价又涨了百分之三,但国内还是没动。我开始掉头发,洗脸的时候看见盆里的头发丝心里就一紧。第三个月,国内的铜材厂开始提价了,每公斤涨了两块钱,幅度不大,但我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一小截。

真正的转机在第四个月。九十年代初那波经济过热来了,基建、电缆、家电全线拉闸,铜的需求一下子涌上来,现货市场跟疯了似的,价格一天一变。四十涨到四十五,四十五涨到五十,五十涨到五十五。我每天骑着自行车往仓库跑,看看那些铜板还在不在,然后去交易所看当天的报价。那个数字往上跳的时候,我攥着自行车车把的手指头都是麻的。

第六个月的时候,铜价突破了七十块一公斤。我在交易所门口站了很久,太阳晒得人发晕,我掏出一根烟来点,打火机打了三下才打着,因为手一直在抖。

我开始出货了。分批出,每次出十吨二十吨,不一次性砸盘。那些铜板从仓库里搬走的时候,叉车叉起来一摞,银灰色的金属在阳光下闪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最后一笔货款到账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坐在家里用算盘打了一遍又一遍,加出来的数字让我怀疑自己算错了。我把账本合上又重新打开算了一遍,还是那个数。

扣掉本金、利息、还给亲戚朋友的钱,净赚了将近三百万。

那时候株洲市区一套房子不到十万块。三百万,我四十岁以前想都没想过。

我老丈人的八万块我翻倍还了,他还推了半天说不要那么多,我硬塞进他口袋里。我老婆那天晚上炒了六个菜,开了瓶酒,喝着喝着她就哭了,说这半年她天天提心吊胆,睡觉都不敢睡踏实,就怕半夜有人敲门来要债。我端着酒杯说不出话,那半年我瘦了十五斤,后脑勺一撮头发白了,照镜子的时候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后来铜价继续涨过一百块,甚至更高。但我已经不在里面了。我出了货以后就收手了,那笔钱后来换了两套房子、一间铺面,剩下的存了银行定期。有人问我后不后悔出早了,我说不后悔。那半年把我一辈子的胆都用光了,再来一次我扛不住。我知道自己是什么命——能抓住那一把就够了,再去贪,老天爷就不给了。

一九九二年那笔囤铜的事,我从来没详细跟人讲过。今天说是头一回。这么多年了,有时半夜醒了去院子里抽烟,看见月亮底下那些老屋的影子,还能想起那间仓库里摞得整整齐齐的铜板。银灰色的,沉甸甸的,我一块一块地摸过去,它们凉着我的手,现在想起来那凉意还在指头上。

一百吨铜,从四十块到七十块,中间隔了一个湘江涨水的夏天和一个秋风起的秋天。那半年改变了我这辈子走的路。但真正改变我的不是那些钱,是那种站在仓库里摸着铜板、不知道自己明天会不会满盘皆输的感觉。那个感觉让人上瘾,也让人后怕。

后来我把仓库的钥匙挂在老家堂屋的墙上了,锈了,锁头打不开了。我也不想打开。有些门开一次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