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到车站的伯母
父母走的那年,我十七。一张车祸认定书,两捧骨灰,老屋卖了还债,我就成了没根的人。
大伯把我接到他家,住了三个月。那三个月,伯母从没正眼瞧过我。我吃饭她收碗,我洗澡她掐热水器时间,我把脏衣服放洗衣机,她总在第二天早上“咦”一声,说“怎么又没洗干净”。我夜里蒙着被子,听见她在隔壁对大伯嘀咕:“白吃白住到什么时候?又不是咱生的,养不熟。”
所以当我买好去广州的绿皮车票,跟大伯辞行时,他没拦。他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起身从裤兜里摸出一沓皱巴巴的钱,数了十张红票子塞进我书包侧袋。
“拿着。别让你婶知道。”
我点头,转身就走。走出巷口时回头,大伯还站在那,背驼得像张弓。
火车是凌晨两点的。小县城车站候车室空荡荡,我抱着帆布包靠在塑料椅上打盹。梦里还是父母的灵堂,白花花的孝布缠得我喘不过气。
突然有人猛地拽我胳膊。
我惊醒。伯母站在面前,头发散着,棉袄扣子都系岔了,脚上趿着家里的布拖鞋,鞋面沾满泥水。她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显然是跑来的。
她手里攥着个蓝布手帕包,鼓鼓囊囊。
我脑子里“嗡”一声。她追来了。那1000块,她要讨回去。
“你别……”我站起来往后缩,帆布包护在胸前,“钱我还你,别动手。”
伯母愣了一瞬。然后她把那个蓝布包整个塞进我怀里,沉甸甸的,带着她体温。她伸手进自己棉袄内兜,又掏出一张存折,塞进我外套口袋。
“三千六,家里所有现钱。”她嗓子是哑的,“存折上还有两万,是你爸出事那年,他偷偷放我这儿的三万,说是给你以后娶媳妇。我用掉了一万,给你交了高三复读费……你别怨我。”
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复读费?我分明记得那年大伯说“学校免了”。
“你大伯那人嘴严,不让说。”伯母别过脸去,拿袖子抹了把眼睛,“那三个月我不给你好脸,是想逼你自己走——你不走,你大伯就舍不得让你出去。可留在这小地方,你能有什么出息?”
检票口的喇叭响了。伯母突然伸手,用力把我帆布包的拉链重新拉好,又使劲把那个蓝布包往最底下按了按。她的手指粗粝,关节肿大,碰在我手背上像砂纸。
“到了那边,别舍不得吃。”她退后一步,又上前一步,把系岔的棉袄扣子解开重新系,眼睛始终不看我,“混不下去就回来,家里那张床还给你留着……别跟你大伯说我来过。”
她说完转身就走。布拖鞋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很快被候车厅的广播吞没了。
我低下头,慢慢打开那个蓝布手帕。
里头裹着一摞零钱,五块、十块、二十块,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边角被手汗磨得发软。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八个字:
“出门在外,别饿着自己。”
车开了。窗外的站台越来越远,我靠着冰凉的玻璃,把那块蓝布手帕贴在脸上。
原来,她每天掐热水器、收碗、念叨“洗不干净”,是为了攒下这几块钱水电费。
原来,那个说“养不熟”的人,才是偷偷养了我最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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