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如实记录悲苦人生,但愿不会亵渎了亡灵。
二零二三年四月二十四日,妻子去了另一个世界,我居然有半年时间沉浸在一触即发的悲痛之中。为避免睹物思人,我离开了原居所,回到三线家乡城市的一个小房子住了下来。年底乘火车回NJ随儿子一道去祭奠他妈,当火车进入NJ境内,看到NJ的山、NJ的水,眼泪就不听话,刷的夺眶而出。如此日复一日,常流眼泪,导致眼睛出现飞蚊症,很久才慢慢恢复。
之所以用“居然”一词,并着重标出,是因为——
01
一九八三年暑假的一天下午,不知何故,我的岳母捶床跺脚地和她的女儿我的妻子大吵了一顿。
当天半夜,我正睡得烂熟,妻子突然推醒了我:“我已经不行了,家里有四百元钱在妈妈那里,把孩子带大后再去娶个人吧。”我刚被推醒,尚在迷糊中,听了她这话,瞌睡顿然全无踪影,我用惊呆的眼光盯着妻子足足不下五分钟。我看妻子穿着平时不大穿的连衣裙坐在床边,从眼神可以看出,她根本没有睡觉,面无倦容。我惊奇地摇了摇她的肩膀问道:“你说什么?”“你不要跟我啰嗦,我俩已经没有关系了”,她接话极快。
我越听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骨碌翻身起来,对着妻子说:“你怎么了?”妻子好像早已知道我要说什么一样,我的话音刚落,她就紧接着应答:“我没怎么,我好得很,我俩结婚完全是出于某种政治目的。”语态平静却语无伦次,又好像含着愤恨。听着妻子前方不搭后语的话,我感到情况有些严重。我看了看正在熟睡的孩子,又看了看神色怔怔的妻子,很不放心但又毅然决然地披衣出了家门,直奔本镇医院,敲开了值夜班医师的门,值班医师二话没说,拿起听诊筒等简单医疗器具,跟随我三脚并两步地奔我家而来。
医生看了看她的舌苔,给她听诊了一会,又问了几句,然后跟我小声说:“可能是神经官能症”。我听了也不知是什么病,把医生开的药单小心地攥在手里,而后对妻子简单交代了几句,就又跟随医生来到医院,把是我大学老师外甥的司药员从睡梦中叫醒,拿了药又匆匆赶回家,哄着妻子把药服下。
直到天亮,妻子症状不但没有丝毫减轻,反而有明显加重。孩子醒了,呀呀地要起床,以往妻子会立即张罗给孩子穿起,今天就像根本没听见孩子那稚嫩的呀呀声,在屋子里自顾自地不停地走动,嘴里还时不时哼着不成曲的小调。
我央求邻居帮忙照看下孩子,赶忙去乡下叫来已回老家的岳父母,岳父母回来一看,哑然,木然。但岳母很快平静下来说:“这恐怕是昨天吵嘴吓的,喊喊吓就好了。”多年来,我把主要精力和时间注于书本,基本不谙人事,此时已完全没了主张,只得任凭岳父母做主。岳父母带着她回到乡下,在一个会捉神弄鬼的中医那里折腾了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仍不见好转,我这才似乎从乱了方寸中醒悟过来,问岳父母说:“这种情况以往到底有没有发生过?”不得已,岳父母这才说出了究里: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女儿报名参加了高考,但考试没结束,她在考场上突然精神恍惚,嚷着要去见华主席,当时当甲亢治了一段时间,没什么效果,拖了两个多月又自动好了。
我立刻意识到这是精神类疾病,觉得不能久拖不治,于是跟岳父母商量要带她去外地医院就医,岳父同意,并愿意陪同,可岳母却说出了无法让我理解的话:“你们出去不要紧,但这几个月大的孩子我负不了责任。”听这话,我一时简直要发狂,哪有这样的岳母?明知女儿有病,还那么不顾一切地跟女儿吵架,给女儿强刺激,使其病发。都这时候了,竟然还只考虑为自己推卸责任。我气急语塞,无比痛苦,无比愤怒,脑子里乱云翻滚,自私的念头像毒蛇吐信一样往外直撩:我想离婚,我想离家出走……我怨:她婚前就有这种病,老两口凭什么把她不负责任地交给我?我应该负起这个责任吗?我任意漂流到任何一方恐怕也不会饿饭。
可是,此时此刻,我脑子里又立即印出一对稚嫩的眼睛在忽闪着,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正举在空中,随意地挥舞着,似乎想抓住什么,嘴里还时不时吐出一个发音不全的“爸”字。我无法再想下去了,我似乎看到:自己走后,一个刚来到人世不久几个月大的孩子,经常在路边爬着,小手随便地在地上抓起什么就往嘴里送,脸上,除了有两个眼睛在眨巴以外,其余部分全被脏兮兮地糊得一团黑,走过他身边的人们除投去几瞥同情的眼光以外,没有谁去管他。
“我真的就这么狠心,一人出走吗?”我想,“我能迈得动自己的步子吗?我也配为人父?!”
我没有迈出这一步。
带着一颗透凉的心,我只好去找居住不远的姐姐,姐姐一听既急,又安慰说:“孩子交给我,你放心,赶紧带她出去看。”十分感动十二分辛酸,我在姐姐面前再也藏不住自己的伤心了,失声的同时,大滴大滴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而下。
02
在那丝毫看不到希望之光的日子里(指WG期间),我能不向命运低头,不肯随意处置自己的个人问题,终于赶上享受改革开放初期的雨露阳光沐浴,考上大学,端上了铁饭碗,却突然坠入婚姻家庭的万丈深渊,经受精神生活的非人磨难!这难道是我此生注定的命运?
多少次,我躲到没人的地方,仰天诘问,然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病,原来是病!
我该怨谁呢!
只能怨自己,自作孽!
出生农村,从小失去母爱,我像一个野孩子,大都时候独来独往,自生自灭,没有涉世的参照,没有交友处世的经验,没有人引路,没有人指点,完全靠自己对有限世界的打量与领悟生存着。逼窄狭小的生存与自育环境,造就了我逼窄狭小的格局。三年的民办教师经历,也局限了我的志向要求。
小农意识限制了我的思想高度:一个农民,本来连坐的睡的地方都难得以保障,一下子上升到全社会羡慕的大学毕业生,有了稳定的工作,拿的薪水跟当年做民师时无比向往的公办老师比肩了,自感船到码头车到站了,十分满足,别无所求了。于是,入职之初,便匆匆娶妻生子,生活高度止于一日三餐的烟火之中,人生高远梦想的车船全部熄火停航。
仓促闯入婚姻家庭,是酿成悲剧的个人原因。
当然,社会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假如,她没有因父亲受冤而遭受非人般歧视,假如,我没有在“广阔天地”被耽误五年……
然而,悲剧,看似偶然,其实必然。
人间悲剧不在这个人身上发生,也会在另一个人身上发生。
03
时代毁了她!那样的时代,她机灵聪明,她学业优秀,她本应出人头地,可她因为是“反革命”加“右派分子”的女儿,被压在社会的最底层,不敢抬头正眼看世界。同是女性,多少课堂上的木鱼脑袋走上社会后却可以活得左右逢源,而且还没忘在她面前趾高气扬,以泄在学校因学习成绩不如她的嫉妒恨。她感受到了极大的不公,她感受到了难以承受的困顿,等高考制度恢复,她已郁积成疾,已经承载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希望和怕考试失败的焦虑与恐慌,她崩溃了。同时,家庭又在毁她的漩涡中充当了推手,那样的花季女孩,受到时代那样的压制,父母本应以百般怜爱和安慰来温暖她的心,可父母却终日吵架,闹得家无宁日。后来,她堂妹在一次谈心中提到:高考之前的某一天,大姐在大伯大妈又一次大吵时,猛然大叫一声,冲出家门,那以后就时常表现有些恍惚。这样说来,高考考场上,应该是她崩溃的总爆发。
那个时代,父母不该生了她,父母生她而不护育她,却与时代合伙形成一道不可抗拒的冷力毁了她。
我虽痛苦不堪,却没有恨她:她害了我,但她不是故意的,她也很可怜!我只能喝下自酿的一杯苦酒!
04
带着迷茫,带着万般无奈,带着一颗滴血的心,我领着她跨进某市脑科医院的大门。
诊断为轻度精神分裂症。可以不住院随诊。
医院坐落在城郊,大门外,有许多农家居室,可供条件不好的患者及其家属居住,收费便宜。我及妻子岳父三人租住在一间这样的民房里。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年女人,富有同情心,对我家三人态度温和。
与之相反的倒是我,心情极差,看什么都不顺眼,看谁都觉得有恶意。对房东的时而问这问那,我很不耐烦,说话总是冲冲的。房东也不计较。一段时间的相互熟悉,才相处自然。
相互了解后,有一次,房东直截了当地指着我说:“我一直以为你是病人!”
我听后,一脸无奈,一脸苦笑。经过近一个月的就医用药,她的病情基本稳定,我又带着医生的嘱咐,带着仍然没有完全恢复的她,带着沉重的心情,回到了家。
从此,夜间,我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完整囫囵觉,我像一只受惊的野兔,有一点动静,就会惊觉醒来。白天,我还得包圆全部家务,每天上班前,去食堂打两桶井水备用,那时镇上学校还没安装自来水。下班后,带着一颗忐忑的心,匆忙赶回,不知被锁在家静养的妻子会是什么状态。发现没事,我才舒一口气,忙着做饭。不管夜间睡眠质量怎样,每天凌晨三点,是我备课改作文的清静安宁时光,必起床。每隔一月半月,天气晴好的清晨,我会在门口的空地上打上一片蜂窝煤……
05
此后的岁月里,妻子或隔一年,或隔两年,旧病便复发一次,每复发一次,我就要承受为时两三个月的常人所无法想象的精神煎熬。渐渐,我麻木了,惯性运转地艰难地度着一个个不是人过的日子。
老天似乎还觉得我麻木得不够,还让妻子即使在不犯病的日子里仍然不停地折磨我。她不犯病时一般性说话行事,不懂这病不细心的人是看不出什么不正常的,事实上她还是病态的,她只要看到我跟任何一个女性说话或一起行走或一道办事,她就必找我大吵大闹,闹得我神魂不安,痛不欲生。更有甚者,她会跑到她认为与我有关系的女性面前,突然给人家一个耳光,或给其家人一个什么恐怖动作,给人家制造身体的或精神的伤害。结果人家来了一帮人闹到我家里,我只得一脸无奈地一个劲地给人家赔礼道歉,甚至不止一次地登门道歉。
06
给妻子赔小心,给人家赔不是,成了我的家常便饭。年复一年,我被折磨得不愿与人说笑,不愿露面于大庭广众之下,从来没有谁会在我的脸上看到灿烂的笑容。本来就内向的我越来越把自己紧紧封闭在个人情感的贝壳里,过着蜗牛般的生活。
所幸令我十分欣慰的是,儿子十分懂事,从不给爸妈添乱,读书也非常聪明,小学期间学习成绩一直全年级第一。
终于,蜗牛般的日子,爬行到了儿子即将小学毕业。
我也不过凡夫俗子一个,并不能战胜自我。儿子12岁了,埋在我心底的离家出走的念头又开始萌动。一天夜间,我趁儿子睡熟之际,铺开了纸,拿起了笔,墨水和着泪水在纸上爬出了一行行字。
X儿:
你已经长大了,我想告诉你:这个家我如果再不离开,生命将可能不保,原因是你妈妈不断地无事生非地给我制造精神磨难,使我每天都生活在极度紧张、恐惧之中,我整天头昏眼花、全身乏力、疲惫不堪、惶惶不可终日。亲爱的X儿,请理解爸爸,爸爸不是无故在你未成年之前就弃你远去,我这是为了更长远地顾及你,我不能过早地结束生命,我要保全自己,尽管不在你身边,但至少让你还有个爸爸在人间,使你的精神支柱不至于完全坍塌。如果我继续在家承受无尽的磨难,说不定哪一天会失去理智,或疯了,或死去,那你会无法承受的,你精神会崩溃的,如果那样,我才是真正的对你不负责任。所以,我不如离家而去。
我会回来的,你中考那年,我会回来,高考那年,我更会回来。你不必伤心,权当我长期出差在外。
X儿,你也不必恨你妈妈,你妈她不是故意的,她完全是出于不能自控,她经常由怀疑而产生幻觉,把幻觉当事实,总认为我瞒着她在干什么坏事。这对于我来说,是一种残酷的误解,是一种精神虐杀。我已经忍受了整整十几个年头了,几乎到了极限。
生活上,你一方面要耐心、温顺地接受阿爹阿奶(外公外婆)的照料、指点,一方面要尽可能地努力学着照料自己,逐渐增强自己的生活自立能力。
阿爹阿奶为你(也为我和你妈)尽心竭力,你要衷心地尊敬、爱戴他们,偶尔遇到他们对你的教训一时想不通,也尽量不恼火,最好能耐心地或稍等一时后再跟他们解释解释。
对于你的学习自觉性和学习成绩,爸爸是十二分放心的,但更重要的是要让自己轻松愉快,书要读,有时甚至要苦读,但不能忽略了玩,玩是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内容,要注意放松自己,会放松自己,才会学得更好。不止在学习上,就在生活上,如果遇到什么苦恼也可到老师家里,跟他们诉诉苦,谈谈心,他们会帮助你解忧的。无论是陶老师,侯老师,还是宋老师,他们都会关心你的。要尊敬老师,但不必过于惧怕老师,老师们对你这样的好学生,他们是严而又慈的。也可到阿姥家去散散心,让阿凤阿姐带你玩玩。
X儿,我已经说了不少,更多的还要你自己去认识,去把握。
爸爸去了,吻别!
一九九四年十月
为了让儿子对他外婆外公充分信任,我没有述说岳父岳母的半点不是。
事实上,我的岳父岳母都存在着不同程度的心理问题。岳父由于受冤,多年被批斗,性格被扭曲变得极端自私,平反后毫无家庭责任,终日泡在麻将桌上。
一字不识、但十分好强的岳母因丈夫被打倒,长期受歧视,形成了暴戾的性格,她虽心地不恶,但一向嘴不饶人,不仅经常与外人吵,与丈夫吵,也与女儿吵,连跟女婿和外孙说话也都是斥责的语气,从来没有女性的柔和。
这样的父亲,这样的母亲,这样的家庭,不要说温暖,就连和平都很难拥有。
我把写好的信放进信封,并写上“我儿拆看”字样封好,悄悄地放进儿子的书包,但立即觉得不妥,如果儿子正好在上课时间里发现拆看,不是影响他听课吗?又从儿子的书包里取出,放在儿子的书桌上,一想又不对,这样儿子明晨上学时看到,岂不耽误了他上学准时吗?又想那就等孩子明天中午放学前放到他的书桌上再走吧,可是这样他中午一定难过得吃不下饭,等下晚吧,可他晚饭就能吃得下吗,甚至儿子会哭一整夜的,第二天他会怎样,他还会去上学吗?聪明懂事的儿子一贯显得十分敏感,敏感的孩子往往脆弱,最经不起打击,极易受到伤害。
记得有那么一次,我正忍不住与妻子拌嘴时,儿子放学回来,见状赶忙放下书包,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扁着嘴强忍住泪央求道:“爸,妈,你们不要吵嘴好吗,我以后一定听话,我会洗碗,我会扫地,你们不吵好吗?”“儿子,我们不是真吵,是闹着玩的”,我立即哄他。我的内心始终藏着一种恐怖性担忧,生怕孩子也出现心理问题,重蹈他妈的覆辙。当时的儿子是多么的孤苦无助啊!平时,儿子也不知是看出还是感觉出,爸爸比妈妈稳妥,靠得住,所以他就有意无意地和爸爸接近多些,只要我在家,只要我有空,他总是跟在爸爸后面,问这问那,说这说那,吃饭傍着爸爸坐,睡觉偎着爸爸躺。
“我要是真的走了,儿子该有多么的孤苦无助啊!”想到这,我伤心地抽泣起来。我终于把写好的信付之一炬(书面的信烧了,草稿一直存于心底),释然地解衣上床,此时已近凌晨一点。我还是睡了一觉,如果我不把信烧了,估计到天亮也难以入眠。一颗护犊之心终究使我又一次留在了倍受煎熬的家中。心想,还是让自己苦撑着吧,撑到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总比让儿子独受煎熬要好吧。儿子他妈已经这样了,再失去父亲的呵护,他会变成什么样?不敢想象!
07熬到退休了,卸下了工作包袱,儿子也成家了,也做了丈夫和父亲了,我的护犊重负也卸下了。可是,因为我的软弱与不忍,妻子长期不配合服药,她的病虽然已经不像从前那么严重了,但还是常常或阴或阳,不阴不阳,喜怒无常,前一秒懂情懂理,后一秒却突然翻脸,无端发怒,无情咒骂。
她经常性地咒骂,不仅咒骂我,连我恩重如山的老父亲也咒骂,姐姐,哥哥,侄男侄女全都在她的咒骂之列。
每一次,我总极力提醒自己,她是病,不要介意她,但那声声咒骂,客观上在我心灵深处挖开的血淋淋的创口是终身难以愈合的。
我曾两次送她去住院,在医院里,她十分乖巧,在医生面前,她毕恭毕敬。一回到家,她就不再配合吃药,她不承认有病的病,却死咬住没病的病,说她从小就得了肾炎,不能吃西药,一吃西药就要死。我严重怀疑她是一半真病,一半假病,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以此保持她极强的控制欲。她希望家庭的每一个成员都听她指挥,退休了,她仍没有放弃掌控一切的执念。
08
在一桩不好的婚姻里生活一辈子,是最孤独的孤独。
这样的婚姻,这样的陪伴,比黄连还苦,比独身更孤独。
孤独像铁箍一样裹住我的心。我拥抱孤独,与孤独友好相处。我一次次启动一个人对一个人的倾诉。
我无事找事,漫无目的,想通过拾掇这拾掇那来排解寂寞。我的房间本来就小,还被她放着个里面盛着杂七杂八衣物鞋子的打纸箱,使得房间空间更加窄小,连转身都困难。
二零一五年某天,趁她不在家,我捡出大纸箱里的杂物,分门别类放在客厅里双人床空着的上铺,然后把大纸箱拆了,卸了,变成了大纸板,插进阳台的栏杆夹缝里,计划随时垫阳台支架上,给衣服晒晒霉什么的。
拾掇完,我自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
妻子外出回来了,发现我房间里的变化,又发现客厅双人床上铺的变化,脸刷地变了色,脸形扭曲,双眼放出凶光:“真讲究!”双腮鼓起带棱子的痕印,彰显了她的牙齿是紧咬的,那样子像立即要把我咬碎撕烂。
面对妻子常年的,一次又一次突如其来的变脸,狂躁,侮辱,我已历练得出离羞辱与愤怒了,我被驯化了。可这一次,不知是因衰老抗打击能力减弱,还是被压抑太久的缘故,当时出奇的冷静地扫了妻子一眼,然后把眼光稳稳地落到她那变形的脸上,一字一句地说:“我现在还有什么可怕你的?儿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事业,又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我也退休了,没有工作之忧了,我还顾虑什么呢?我还怕你什么呢?这么多年,我俩说不到一起,玩不到一起,睡不到一起,吃也吃不到一起(她一直吃菜几乎不吃盐,我俩一直单烧)。我们还是怎么结合的就怎么分开吧。我什么都不要,只想要回我自己。我有三条路可走,一协议离婚,二起诉离婚,三离家出走。你最好选择第一种。”我语气平缓,平静得吓人。
我一反常态,把窝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儿平静地抖出。
妻子楞怔了,她被我出奇的平静吓着了,她的脸色由变形的紫红慢慢转为惊惧的苍白,她抬起手揩擦不知什么时候流出的眼泪,她擦泪的手颤抖着。
她似乎从自己多年梦幻般的世界里猛醒过来,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涕泪纵横,哭求道:“这么多年,让你受苦了,我这病年轻时严重,现在年纪大了,基本好了。你不要离开我好吗?”
这次轮到我瞠目结舌了,我凝固了,我太讶异了:“这还是我那病妻吗?”我多少年一直盼着能有个正常的妻子,过着正常的、没有焦虑惊恐的日子,没想到这理想的情境突然从天而降!没等我反应过来,妻子小心地双手轻轻抱起我一只胳膊摇摇。我像完全不认识她似的盯住她看,看着看着,我的眼泪如挂帘一样,沿着脸颊顺流而下。我抽开她的双手,默默地走向自己的房间,全身瘫软地倒卧在床上,任涕泗横流。
我脑子里云翻浪滚,在我最需要心无旁骛地干一番事业的那些年,却要腾出许多时间和精力去一边任凭一个坏脑子的折磨,一边还要去照顾这个坏脑子,维护一个家。多少次,我出差前,多么想她给我把行李用品拾掇得周周全全,让我在温柔多情的眼光里走出家门,留下甜蜜的念想。可是,哪一次出门不是自己拾掇出差用品,哪一次送我出门的眼光不是仇恨的,哪一次送我出门的表情不是咬牙切齿、伴随着咒骂的?
多年来,那一次次仇恨的眼神,那咬牙切齿的神情,那恶毒的咒骂,已经深深嵌进我的每一个神经元。多少次,这眼神,这神情,这咒骂,又在梦里重现;多少次,我在梦中惊恐地哭喊着醒来后,心还在嘣嘣嘣地剧烈跳动。
可是,我怎么也没料到,她的病似乎突然痊愈了,戏剧性的编排再一次让我相信了天意。
我怕了,她好不容易正常了,现在如果要霸王硬上弓与她离婚或独自出走,那岂不又要把她逼疯?!
罢罢罢,老都老了,还想干嘛!?
09
一声叹息,打开计算机,敲下自己的混账想法:
致病妻
本来
你不属于我
我也不属于你
由于时代的捉弄
我们被捏合在一起
你本不该结婚
本不该生子
然而你却隐瞒了病史
让儿子急匆匆来到人世
从此我便被亲情绑架
三十几年不离不弃
人生几何
谁能耗得起三十几
谁又能赔得起这三十几
我不要赔
我不要任何人任何赔付的约契
我只想讨回我自己
让我自己仍然属于自己
尽管我已老迈
我仍然需要自由的呼吸
哪怕是最后一口
残喘的气息!
白昼缓缓离去,夜,沉沉地砸向我。
结语
妻子走了,我自己都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痛。
痛定之后,我冷静地寻找原因,我为什么会那样痛?后来终于渐渐明白:我并非完全是为她悲伤,我也是为我自己悲伤,悲伤我这大半辈子就赔给了她;而我为她悲伤又主要是为她感到惋惜,为她感到不值。生前,她对我那样的强势,那样的不讲理,那样的防范我,在银行存钱输密码时还回头看看我是不是在偷看,事实上我站得离她至少七八米,这方面我自信自己是一个很文明很尊重人的人,可她一直根本不懂我,到头来却突然完全撒手、什么都不要了,自己平时为自己一分钱都舍不得用,省着,存着,结果呢?居然丢下了二十万,临终前亲口吩咐给儿子他们十万,给我十万。这些,怎能让我不痛?怎能不令我为她为我为众生无常而悲天悯人?!
作者:对影邀明月,一退休奔八老头,喜静恶闹,以阅读为乐,偏好二湘空间文章,也鼓捣了个自己的公众号,公号名与笔名同。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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