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木偶第十代传人周尔禄站在深秋的晚风里,他已垂垂老矣,而我眼中看到的,却是他18岁时的模样,那样青涩,像灌了浆的杈树。年轻人亲手点燃引线,随着一声破空的啸叫,他回头看了年老的自己一眼,也就在这时,木偶盒在烟火中轰然弹开,身穿彩衣的木偶人随即登场,它们似乎被火药和烟火注入了短暂鲜活的生命,在烟火中不停旋转、舞动,所有的故事在夜空中陆续铺陈开来——唐僧师徒再次踏上西行路;关老爷勒马横刀,过五关斩六将……熟悉的戏曲桥段被逐层激活,此刻,两位周尔禄隔着几十年的光阴相视一笑,而《东京梦华录·京瓦伎艺》中的“药发傀儡”正跨越千年,向我缓缓走来。
这是2025年的10月,我回到浙南的大山深处,赶一场错过已久的“琼发木偶”。
这样一场盛大的“星落”源自宋代的“药发傀儡”技艺,守着这门千年技艺的木偶传人被人们亲切地称呼为“守花师傅”,周尔禄只是他们的其中一位。每一代的“守花师傅”,像是身怀绝技又甘于隐居山林的“扫地僧”,实在是无法想象他们是如何精准地计算出这上千根火药的燃放速度、引线布局和走向,这些木偶的每个动作都需要依靠火药的爆发来推动,哪怕是有一毫厘的计算偏差,都会满盘皆输,让所有的心血付诸东流。
从挑选原料、制作火药、烟花造型、搭建花树到花树组装,再到最后的燃放步骤,每一道工序里又分别包含着许多繁复的制作步骤,如此大费周章且高难度的“夜空实景动画片”,也难怪会被一度认为在明清以后已经失传,直到上世纪90年代,几个专家走进群山围合的泰顺,才发现了它的些许踪迹,溯源逐流,当地的“琼发木偶”便是由宋代的“药发傀儡”演变而来。从此,濒临熄灭的火种才得以重见天日。
很多历史的发生并无轰轰烈烈的序曲,它们只是由无数的偶然堆叠出来的。
唐代炼丹师的一次配比,将硝石、硫黄、木炭混合在一起,无意间就发明出了黑火药,唐代末年,它们变成了冰冷的杀伐利器,入宋以后渐渐流入民间被广泛运用。时间定格在宋代年间,位于浙南边陲的木偶之乡泰顺,生活着一位制作火药的匠人王立宦,有一天他突发奇想,若能让火药变成绚丽的烟火岂不妙哉!于是一场宋代的艺术实验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序幕。火药在他的手中变成了烟火,但他觉得这样的绽放似乎还有些单调,在看傀儡戏时,他的灵光又一闪,如果能将这些小人儿搬上夜空,让它们在烟火中起舞那该何等有趣!
于是,他将纸片裁成一个个小人儿,当烟火升向夜空时,小人儿们也开始翩翩起舞,可让王立宦苦恼的是由纸裁出的小人儿不耐火,每次烟火燃尽后,用心裁剪的小人儿也化为乌有,裁剪耗时耗力,王立宦一番苦思冥想,希望能有所改进,他再次把目光投向了舞台上的那些木偶,雕制小木偶头,再以耐火彩纸制成衣袂,这样制作出来的小人儿不仅能耐火,而且还能反复使用,难题迎刃而解。
烟火与傀儡戏,一门新技艺从此生根发芽。在庙会、祭祀、节庆的日子,“守花师傅”的身影会准时出现,烟火也总会准时亮起,这时,烟火中的木偶人便会开始上演另一片江湖里的故事。
千百年来,人间欢愉的许多片影中都曾有“药发傀儡”的身影,无论是宋末元初周密创作的杂史《武林旧事·卷二·元夕》,还是在《红楼梦》中,都留下过“药发傀儡”的胜景,它们曾被宋代的目光所仰望,也曾经历过明、清万千人群的赞叹,但似乎所有的美好都注定要历经一番考验。如果说“药发傀儡”的诞生是千年一遇的偶然,那么它的传承之路便是一场布满荆棘与悬念的远征。
这门手艺最初由王家世代承袭,直到一场大火轰然降临,王家第九代传人王贻足葬身火海,连同王家的一脉手艺都被大火吞噬。世人都以为“琼发木偶”就此谢幕,火光寂灭再无重现之日,但或许是王家初代匠人王立宦的在天庇佑,命运的齿轮早已暗藏着伏笔,在绝境之中悄悄地留下了一丝缝隙。
那年春天,王家有女初长成,第八代传人王善择在某个喜鹊欢叫的日子,将自己的宝贝女儿送上了花轿,成为周明守的妻子。当时王家“琼发木偶”的生意极好,女婿周明守很长一段时间都待在老丈人家帮忙制作木偶,老丈人王善择恪守祖规,对火药的配方守口如瓶,即便是自己的亲女婿,也绝不透露一丝半毫。周明守虽有心想学习这门手艺,但奈何始终窥探不到核心内容,也只得打打下手。
王氏虽知丈夫的心思,但也爱莫能助,直到一次机缘巧合,王氏在娘家夜宿时,无意中发现了父亲王善择密藏的火药配方,爱夫心切的她立即默默记熟了所有配方,天亮后便匆匆回家将秘方一五一十地口述给了丈夫周明守。
这是一次不合规矩的成全,一门秘不外传的家族手艺却因为妻子对丈夫的爱,阴差阳错地从王家流转到了周家,而也正是因为这样,才使得“琼发木偶”的火种未被熄灭。
时间缓缓地走,匠心传序,这份古老的技艺落在了一个14岁少年——周尔禄的身上,自幼就跟在父亲身后耳濡目染的他,看着父亲择取竹竿,雕刻木偶头,缝制五彩衣袂,一木一器,从无到有,他亲眼见证着平凡的物料在父亲的手中变幻出魔力,最终化作那一树烟火,花火划破沉寂的夜空,漫天掉落的星点也点亮了少年一生无法割舍的热爱,18岁的他正式接过了父亲的衣钵,成为一名“守花师傅”。
时间的指针依然在不停地向前,守花小师傅变成了守花老师傅,逢年过节,就是周尔禄最忙碌的日子,看“琼花木偶”是山里的大事,“守花师傅”也是山里人最期盼的客人。“琼花木偶”亮起,才算是过节。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举国同庆,周尔禄受邀在县城的文化广场制作了三树“琼发木偶”燃放庆祝,可无人会预料到这次盛放过后,因制作工艺涉及火药,他被当地公安部门告知,他燃放药发木偶涉嫌私制爆炸物,“琼发木偶”至此遭遇尘封。
“守花师傅”一天天老去,但匠人初心依旧。即便是在禁放的那些日子里,“守花师傅”依旧日复一日绑扎花轮、打磨构件,没有观众,只有山林的寂静,“守花师傅”和他的木偶都在静静地等待着。
沉寂了数载,“琼发木偶”终于等来了它重现天日的良机。2006年6月,它被列入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当别人把这个突降的好消息告知周尔禄时,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含热泪,向报喜人反复确认,再三求证后方如大梦初醒。
此后,“守花师傅”和他的“琼发木偶”一时声名大噪,昔日僻静山野变得人声鼎沸。面对突如其来的赞誉和名声,周尔禄始终淡然应对,他从不在乎什么虚名,他在乎的是自己终于又能光明正大地做回老手艺了!
一个稻穗金黄的午后,我从最美廊桥——北涧古桥上穿行而过,一行现代的脚步叩响了古老的桥板,像是虔诚的叩访。驱车30公里,钻进蜿蜒的山路,终于抵达了大安乡周尔禄老人的居所。
昔日少年,已是满头白霜,身旁的儿子周祖余成为新一代的“守花师傅”,堂前明亮,陈设朴素。几个药发轮半成品在屋内静静立着,这是周祖余研发出的冷烟火技术的新型“琼发木偶”,它们将会走出深山,去大城市亮相。一杯热茶后,在周尔禄朴素平淡的言语中,我看到了传承一门老手艺的艰辛与不易,“难做”是老人对这门技艺的客观评价,从一根毛竹竿的选择到制作完一树完整的花树,其间要经历上千道工序,耗时数月,工艺繁杂且磨人。话虽这么说,但在周尔禄的眼里,做“琼发木偶”却是件有幸福感的事。14岁入行,六十余载光阴,他都心系在这一树烟火上。
曾经他最担心的是手艺断在自己的手中,所幸如今有政府扶持,老手艺变成了非遗,不仅设立了专门的制作场所,且热播剧和镜头纷纷让这门千年绝技走出了深山,被世人所熟知。更让他感到欣慰的是,他的家人也一起加入了守花,共同续写着《周氏药发图谱》的新篇章。
“只见那灯花三四旋,旋得像碗儿般大的一个火球,滚下地来,咕的一响,如爆竹之声。那灯花爆升,散作火星满地……”在畲乡竹里,一树“竹凤琼花”正在热闹上演着。千年烟火,几度寂灭,又几度重生。凝视夜空,我们看见的,是一段文明;我们听见的,是守护者们世代敲响的钟声。
原标题:《烟火与傀儡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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