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27日,

正在英国修读当代艺术的博士生杨淏

关掉了手机,并把手机留在家中,

从山西太原出发,

踏上了为期134天环游中国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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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中的杨淏

这是脱离网络的134天,

他无法依靠任何线上的支付、导航、订票系统,

孤身走过了24个省级行政区里的68个市县。

他没有非常清晰的计划

每到一地,会根据遇到的人、事

随机地决定下一个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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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他现金几乎用完、找不到任何atm机,险些陷入绝境

他遇到各种尴尬和险境

大到现金用完、无法取现,几乎吃不到饭

小到在公厕因为无法扫码而不能取纸。

但几乎每一次,

他都在陌生人的帮助下平安度过。

他说,在关机的日子里,

体验到了“专注、真实的人际连接、

对时间和身体的重新感知”,

这是最珍贵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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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无法线上订票,他常需要在车站等待很久

他把这段经历写成了书,

也制作成了纪录片。

7月,一条在山西见到杨淏。

他现在的生活属于“半脱网”,

虽然手机开机,但大部分时候没有网络,

只在家里处理需要线上处理的工作。

他也知道网络的算法系统早已不可抵抗,

但“作为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

自己身体的经验和能力

是我不愿意失去的。”

以下是他的自述:

编辑:周天澄

责编:陈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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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淏出发前的最后一条朋友圈

我做这个项目之前,平均每天的屏幕使用时间大概是6个多小时,但这都不算多的,我身边有一个朋友,有一天的屏幕使用时间是11个多小时,那几乎相当于所有清醒的时间都被绑定在手机上了。

但事实上,每天花那么多时间刷手机,却好像并没有获得什么新的信息。很多人都有类似的体验,当感到无聊的时候,就摸出手机刷一刷,把几个app轮流刷一遍,合上手机立刻忘记看了些什么、本来要做什么。互联网的内容也越来越同质化,即使刷完50个app,可能讲的也是来回的几件事。

疫情又让数字生活变得前所未有的集中——工作、生活、社交,所有东西都转移到线上。中国是被数字化包围最彻底的社会。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像中国这样,把数字系统和日常生活捆绑得这么深。我对这一套生活方式的变迁有一点怀疑,就下定决心要来做这个“关机”的实验。

俗话说上车饺子下车面,2023年11月28日,我和家人一起吃了饺子,父母送我去了车站,我印象里这是唯一一次父母一起送我。我18岁离开家去其他城市求学,后来又飞到半个地球以外,去过许多遥远的地方,可能在父母眼里,都不如这趟没有手机的旅程那样充满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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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关机过的手机正式关机

出发的时候,我带上了我眼中的生活必需品:衣服、拖鞋、相机、许多地图、宣纸墨汁、现金、储蓄卡,等等。

我预先设想了可能会遇到的困难,比如支付,所以带了大概不到1万元的现金,还有一张储蓄卡,也事先兑换了一些零钱,但上路后发现零钱总是用得很快,法律规定商家不能拒收现金,但大多数情况下,他们也确实无法找零。

又比如我们现在已经高度依赖导航,我是很爱读地图的人,所以这次也带上了好几个不同版本的地图。我买的最大的一张地图是2015年的版本,因为上面的一些铁路信息没有更新,我险些在内蒙古搭错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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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地图中

我的第一站是临汾,那是当时的我唯一没有涉足过的山西地级市。临汾又在过去的二十年里经历了煤炭工业的快速繁荣和衰落,是很有代表性的山西城市。我去临汾的路上,在火车上和列车员聊天,他说,20年前他去临汾的时候,一下火车,风一刮,脸上就有煤渣子。

在临汾,我走进一家连锁酒店,拿出身份证和现金想要办理入住。但前台工作人员操作了半天,无奈地告诉我:系统只能接收线上订单,前台电脑没法直接办理入住。他们似乎怎么也理解不了,今天怎么会有人不用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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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入住酒店,店员手绘地图推荐了另一家

无奈之下,一个工作人员给我推荐了另一家酒店,还手画了一张简陋的地图。脱离了导航系统后,我一路问了好几个路人,才终于跌跌撞撞摸到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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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没有手机,他曾被人质疑是间谍

尽管已经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是没有手机的不便仍然在许多我没有设想到的情况下发生:有一次,在公共厕所,连取纸都要扫码,闹肚子的我最后只能问陌生人讨来了一些皱巴巴的纸;有一次,在博物馆,没有预约二维码就无法进入,后来是一位路过的老者“收留”了我,让我作为他的“陪护”才终于得以入场;我买车票只能去人工窗口,每次都要等两三个小时;公交、出租上,买票无法找零,我得沿途下车去买点东西破开纸币,偶尔遇到好心的陌生人,会帮我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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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上,路人纷纷帮忙

印象尤其深刻的,是在四川大凉山,我坐小巴去一个彝族聚居的县城,车上遇到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他看到我是外地人,又不用手机,对我的状况特别好奇,一路跟我聊天。下了车,他非要带我去他家,看我衣服穿得不够厚,说要给我拿件棉袄,还要借朋友的车带我去转转。

那种热情让我既感动又陌生——在都市生活里,我们已经习惯了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感和警惕心。但其实这134天里,我几乎没有遇到过“坏人”,反而因为种种不便,需要不断地寻求陌生人的帮助。大部分人都友善并且好奇,可能会对我的行为有一些猜测或不解,但一直有很多人伸出援手。

我确实给很多人添了麻烦,但是我有个朋友说过一句话我很赞同,人和人的关系不就是在互相麻烦中维系的吗?那些给我提供帮助的人,很多也成为了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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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路人聊天

关机之后,生活里突然多出了六个多小时。一开始很不适应,觉得每一天都像有30个小时。不知道该干什么。

后来慢慢形成了新的节奏:每到一个城市,就去当地的独立书店和博物馆转转,买一本跟这个地方有关的书。看书的时间变得非常多,而且可以一直看,不受任何打扰。每走三四天,我会空出一天来写作,把过去几天的经历记下来。这本书里至少70%到80%的内容都是在旅途中写下的。

还有一个变化是,我对时间的感知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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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窗外的风景

出发时我认真准备,却还是忘带了一样东西,那就是我的手表。又失去了手机的时间显示,一开始特别不习惯,到处找公共空间的钟表看时间。后来我发现,其实可以不用时刻知道“现在几点了”。过去我们的生活被一个客观的时间表指引着——12点该吃饭了,12点该睡觉了,不管饿不饿、困不困。

失去这个客观指标之后,我开始完全听自己身体的指示:肚子饿了就吃,脑子困了就睡。结果发现生活并没有变得更混乱,生物钟反而更规律了。

更奇妙的是,我发现自己能凭感知大概定位时间了。我每天估摸着快要七点了,会打开电视看新闻联播。后来每次打开电视,误差不超过10分钟,有时候误差只有5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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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中的杨淏给家人写下家书

出发一个多星期,到了河南三门峡,我二阳了。

当时我整个人倒在酒店里,连下楼买药的力气都没有。没有手机,买不了药,联系不了任何人。那是我出发后第一次特别想手机,特别想拿起手机给家人打个电话。

酒店的电话就放在边上,我还犹豫,如果用座机电话联系家人是不是不算“犯规”?但想想还是算了,我给自己制定了规则,刚出发一个多星期就打破它,那这个项目还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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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写作的所有信件

我也是在那里给家人写了第一封家书。我从小跟妈妈学习书法,我也想趁这个机会,试图像一个古人一样写作最传统的家书。

当然,我在家书中没有提及生病的事,以免他们过分担心。

后来我硬撑着下楼找前台工作人员,拜托他们帮我寄信、帮我下单买药。我在那里停留了几天,大家都认识了我这个不用手机的“怪人”。有个工作人员忍不住问我:“先生,你是不是做什么特殊工作的?”

一路上我寄出了40多封信。收到的回信只有五封——两封来自爸爸,一封来自姑姑,一封来自姨姨,一封来自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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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第一封回信

第一次收到回信是在四川攀枝花,那时我已经出发一个多月了。在那之前我一直是单向输出,收不到任何外界的消息。不知道世界在发生什么,连家人身边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像处在一种真空里。

打开父亲来信的时候,里面写的都是特别家常的事——他们最近去了哪儿,我妈怎么样了。但每一个字我都特别珍惜。我们从小读了那么多类似“家书抵万金”的诗句,在那一刻我第一次有了切实的体验。

我们习惯了在手机上碎片式的沟通,想到哪句说哪句。但写家书不一样,我知道这封信寄出去,下一次再联系可能就是十天半个月之后了,所以得把想说的话一次性组织好。有点像写一篇文章,要考虑对方看到信是什么感受。

有几次,我在邮局已经没法买到邮票,只能买贵得多的纪念票替代。如今已经很少有人寄信了,年轻一些的邮局工作人员已经不了解挂号信的邮寄方式。还有一次,工作人员告诉我:会来这里寄挂号信的,基本上只有服刑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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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后,杨淏与母亲一起做饭

邮政系统基本可靠,挂号信一般几天就能到,但也有一次延误让我父母担心了很久。出发前我跟爸妈说好了,不管走到哪儿,过年一定回去。但到了腊月中旬,我还在南疆,算了一下肯定赶不回去了,于是提前半个月写了一封信寄回家说明情况,还多写了一封给姑姑,想着两份里总有一封能到。

结果或许是路途遥远,两封信都没有送到。大年初三我推开爷爷家的门,我妈当场就哭了。后来我才知道,过年那几天,我妈每天晚上都在家默默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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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天之后,我回到了家。

但我没有立刻开机。手机就在书架上摆着,我没有任何欲望去碰它。我已经太习惯没有网络的生活了,每天看书、写作、跟人交流,觉得特别好。

但我知道自己终将回到现实的世界中,人是社会性动物,不太可能真的脱离互联网的世界。所以一周后,我对自己说,开机吧。

我预想的是会有无数条消息涌进来,可能一整天都处理不完。结果打开之后,半个小时没有任何消息。我以为是欠费停机了,充上钱,又等了半小时,还是没有。我想可能是信息太多在高速公路上堵车了——再等一小时,依然什么都没有。

后来我才知道,手机APP的消息如果72小时没有被接收,就消失了。

那一刻的感觉有点复杂。一开始觉得出乎意料,好像错过了什么。但是错过了就错过了吧,我在另一个地方得到了很多东西,那些错过的,可能也有一种“遗憾之美”。做完这个项目之后,我更坚定了一个想法:要跟互联网保持一定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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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然使用现金支付

我现在的生活方式是“半脱网”。在英国,我的工作室有WiFi,家里没有。早上到工作室连上网处理消息和邮件,工作完之后离开工作室就进入脱网状态。回国的话,在老家手机里没有流量,去外地出差会买短期流量包——毕竟不是在做实验了,不想再给别人添那么多麻烦。

我做的项目随着书籍的出版、媒体的报道等等,开始被一些人看到。我偶尔也会看一下网络的评论,有人说我“没苦硬吃”,也有人质疑,“如果不是通过手机,我根本都不可能知道你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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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说的是,我做这个项目,并不是要呼吁大家都别用手机了,或者想要颠覆数字系统,那既不可能做到,也不是我的目的。网络算法根据人的弱点,抢夺人的注意力,这是谁都无法彻底抵抗的。

但是,我们所享受的一切便利都有代价。当我们用手机导航的时候,方向感在消失;当我们用键盘打字的时候,手写的能力在消失。当技术越来越多地取代人的身体经验,人作为人的一些本能能力也在慢慢消失。但那些能力,是我不愿意失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