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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督导老师:曾奇峰老师。

*本期督导内容来自曾奇峰心理工作室-有弥联合心理咨询师内部团督,经过改编,隐去了来访者的个人信息,督导文章主要用来交流与学习。欢迎投递简历加入有弥联合心理,参与我们的内部督导。

“如果今天是比昂来做这场督导,咨询师说跟来访者工作时感到挫败,或者焦虑,我在想比昂可能会看咨询师一眼然后说:‘你就忍着吧’,咨询师的忍受本身就有可能帮助到来访者。因为咨询师可以示范,在面对生活里的冲突时我们该怎么办。”

这是督导时,曾奇峰老师对咨询师说的一段话,令人印象深刻。

本场督导从对案例中的来访者的“困难”感受开始谈起。有时候来访者的经历充满创伤,这些创伤将来访者塑造成不同的模样,用着不同的方式来防御痛苦。很多时候,咨询师会感到靠近来访者、对来访者使用分析、使来访者获得一些领悟是非常困难的事。

曾奇峰老师认为,这种困难的感受可能在提醒我们,对这个来访者做精神分析很擅长的动力学解释,作用可能不大。要知道,精神分析工作并不是只有解释和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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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曾奇峰老师在给公司咨询师做内部督导

01

南希·麦克威廉姆斯在《精神分析治疗》这本书里谈到:“不同类型的来访者需要不同类型的回应。”一种是更强调母亲式安抚的治疗风格,一种是更强调父亲式刺激的治疗风格。这两种方式的平衡因来访者的不同而不同。

“例如,那些更加空虚的、令人耗竭的自恋动力的来访者,他们往往将解释体验为攻击,我们大多数咨询师发现,对于这样的人,我们自己的行为更多偏向科胡特学派母性的方式。但遇到更具有自恋病理学特点的来访者时,我们将更多使用科恩伯格更加父性的、面质的语气进行解释。”

南希认为大多数来访者对这两种语气的回应都是需要的,咨询师能否从一种模式优雅地转换到另一种模式,是心理治疗艺术的核心。包括不同依恋类型的来访者,需要的回应方式也是不同的,有的对精神分析的冲突解释反应良好,有的则需要更多安抚。

曾奇峰老师也谈到,如果来访者都是冲突型问题,是神经质级别的问题,咨询师用动力学解释为来访者制造领悟,这不是一件会让我们感到非常困难的事。但如果咨询师在工作里感到很困难,就表示仅仅依靠动力学解释来制造领悟和改变,是不奏效的,也许现在来访者更需要的是陪伴和耐心。

比如,在咨询中来访者主动谈加频,对很多来访者而言,一周两次、三次地获得领悟其实是足够的,甚至如果一周三次咨询,每一次都有新领悟,这其中的剂量可能都超标了。但如果来访者要的并不是领悟,而是母亲般的陪伴,是一个比自己真正的妈妈更好的妈妈的陪伴,也许来访者就会不需要那么多解释。而继续增加频次的愿望在象征层面更像是希望被更多的养育、哺育,也许来访者也在试探是否能在咨询师面前更加退行。如果此时咨询师拒绝,其实拒绝的是来访者更进一步的退行。

适度的退行,在某种程度上是有治疗意义的,但无限退行,或者行动化地要回归到母婴之间深度融合的退行,是需要被理解和干预的。

就比如,有的人寻找亲密关系是有性的意味在,甚至会给自己找不止一个伴侣,我们常说的“脚踩几只船”,有的人这样做是为了寻找性刺激,但有的人在多个伴侣间寻求的或许是找一个乳汁充沛的妈妈,想要弥补早年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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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在这个议题之下,有人谈到来访者和咨询师已经工作了上百次了,依然没有深入到更进一步的分析和治疗中,似乎并没有解决问题。咨询师感到来访者并不能把负面的情感投放到咨询中来。

曾奇峰老师首先谈到对来访者无法呈现负性情感的理解,也许是因为这些负性情感可能会激活来访者与养育者之间,那种“不共戴天”的仇恨感觉,而来访者很害怕这些仇恨会被转移到自己跟咨询师的关系中间。这些负性的情感包含着来访者对养育者井喷式的攻击,来访者害怕把这些攻击转移给咨询师。

这里有关于理想化的部分,曾奇峰老师提出一个指导性的原则:

“虽然我们受到的训练让我们帮助来访者呈现真实情感,但如果来访者对咨询师有理想化,咨询师也不要用力过猛,如果用力过猛,可能会让来访者无法控制地把指向养育者的情感转移到咨询关系中来。在这个部分上,我们宁可等待也不要挖掘,来访者是知道分寸的,我们需要听从来访者的引导,跟随来访者的节奏。

科胡特有个关于理想化的说法,值得每位咨询师背诵:‘如果来访者把你放到理想化的位置,你作为咨询师唯一要做的就是在那个地方待着’,咨询师不要做破坏理想化的行为。当然,这里会有咨询师自己被过分理想化的羞耻感,咨询师的超我会自我批评,但咨询师要做的,依然是在理想化的位置上待着,要忍受自己的羞耻和超我攻击。”

其次,谈到治疗次数,即使已经工作上百次了,次数本身也不是咨询师判断是不是能“下刀”的依据。如果来访者经历的创伤非常复杂且深重,挑战来访者的负性情感有可能会破坏来访者幻想里那个好的乳房。曾有一些咨询关系历经八百甚至一千多节,这里面并不是每一节咨询都在制造领悟,更多的情况是,几百节咨询都是在重复体验一种滋养性的关系,用这种关系来替代早年创伤性的关系。

在开头谈到的“困难”里,还有另外一个议题。曾奇峰老师说,在很多督导里,咨询师都会问到同一个问题,那就是无法触及来访者的情感。

这种感受意味着咨询师敏锐地捕捉到了来访者理智化的防御。咨询师如何理解,如何表达这种感受?假如我们把来访者无法触及情感当作送给咨询师的一个礼物,我们接收到礼物时是怎样的态度?一种态度是咨询师收下这个礼物,真心感谢来访者。另一种态度是:“你为什么送我这个礼物,不送我别的?”这几乎相当于在告诉来访者,这个礼物不是咨询师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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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来访者而言,也许不触及情感是一种功能,如果去体会一些感受让自己很不舒服,不去体会它们就表示自我功能很好。我们知道这是一种防御,精神分析事实上也是在帮助来访者防御,只不过这种“不触及情感”的防御需要用更高级别的防御来替代。如果问是什么,曾奇峰老师谈到这有标准答案,就是“幽默”。

科胡特曾说,精神分析治疗到了一定程度后,一定会使来访者增长出应对人际关系、应对生活的智慧。其实从另一种角度来说,不触及情感也是一种智慧,只是比较小的智慧。

03

当我们感到困难的时候,也许下意识会希望有办法解决这些困难。督导也是一样,咨询师借助督导来寻求帮助。但这次,曾奇峰老师谈到一个不一样的角度。

当咨询师面对来访者,感到有一些搞不定和焦虑的地方,希望大家能在督导时出出主意,咨询师经过督导感到立即就有了招数了,焦虑也就消失了。曾奇峰老师认为这不是一个很好的过程。而另外一种过程是,经过督导,咨询师增加了对来访者的理解的深度或者广度,但依然没招。这种“没招”本身也许是有治疗意义的,也就是咨询师并没有通过某些招数来摆脱咨访关系里那些难受、令人焦虑的部分,而是继续停留在这些难受的关系中间,并且持续陪伴来访者。有时候这样甚至比给出动力性假设更有治疗意义。

很多时候,如果咨询师想要的是一些招数,让自己没有麻烦,把来访者“解决”了或者“打败”了,这样的想法本身是值得反思的。就像心理咨询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让来访者感觉好受的,而是帮助来访者发展出应对生活的能力。放在咨询师这端也是如此,督导并不是让咨询师感到轻松和不再困难的。借由对来访者更加深入的理解,对来访者的种种感受有了更多动力性的假设后,咨询师也能够有更多空间来思考来访者的内在困难。

如何面对困难,以及如何理解来访者的语言及体验,曾奇峰老师谈到“借力打力”,这也是他对精神分析治疗被称为动力性治疗的解释之一,咨询师常会使用借力打力的办法。

比如,很多来访者与养育者之间有着无比纠葛的爱恨情仇。有些来访者很反感自己的养育者情绪不稳定,咨询师可以借力打力的是,让来访者体会一下自己在面对孩子容易情绪失控的场景,那些情绪失控也许是对养育者的认同,犹如被“附体”。咨询师可以告诉来访者,虽然来访者很反感自己的养育者,但好像又在模仿他们。我们的工作之一就是给来访者提供一面镜子,让来访者从镜子里看到自己从未发现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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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再进一步,有一句重要的话值得背诵:“在创伤的情况下,在养育者对来访者做了那么多具有强烈攻击性的行为的情况下,来访者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如果要回到变成了谁,那就是变成了那个对自己施暴的养育者。”如果往深处体会一下,当我们变成攻击者的时候,就是最安全的。这是能够持续往下深入的一个角度,放置在来访者和自己的孩子之间,有很多可探索的关于控制、攻击的议题。虽然这个内容只用了两段话来描述,但在实际的临床工作里,这需要很多时间来探讨,有时候会绕到来访者防御的背后,并不是戳破防御,而是和来访者一起去看看防御背后是什么在运作,这是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来靠近和干预的。这也是为什么精神分析常常会耗时那么久。

再比如,有时候咨询师会感到来访者试图照顾咨询师。这里面的移情也许是来访者幻想如果自己对妈妈很好,妈妈就不会变糟糕。换句话说,来访者在幻想层面把自我安慰、照顾自己的能力投射给外界,变成如果自己能把其他人安抚好、照顾好,之后自己就会好了。

很多来访者在生活里能搞定很多事,照顾身边人,但自己会有各种各样身体问题或者情绪问题,这也许是一种归因问题,仿佛是在说是乳房不好,如果乳房好了自己也就能好了,但来访者没看到的是,有可能是自己坏了。咨询师可以尝试干预的,是告诉来访者:“我们之间关系很好,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你在照顾我。那能不能告诉我,你在多大程度上可以把照顾我的能力变成照顾自己的能力?”

来访者内部的移情指向的是把咨询师变成一个需要自己安抚才能够平静的妈妈,所以来访者投注了很多精力在咨询师身上,但咨询师的工作是要让来访者有更多自我照顾的能力。也许当年和妈妈在一起时犹如战争年代,来访者从小千锤百炼的童子功就是安抚妈妈的情绪,但现在已经来到了和平年代,来访者已经有能力让自己过上好日子,过上照顾自己的日子了。

这些干预,这些假设的谈论绝不是组织好一段话一股脑告诉来访者那么简单,这中间需要足够的思考空间,等待潜意识内容的浮现,等待它逐渐上升到意识,还需要关注期间的阻抗、防御等等,这是需要极大的耐心的工作,对咨询师如此,对来访者亦如此。

很多时候,来访者会很急切,这种急切也需要思考。真的是来访者在急,还是在代替某个人着急。曾奇峰老师谈到,有时候慢下来或许会感到痛苦,就像吃东西一样,吃到美味的食物我们会想慢下来细细品味,但如果是很糟糕的食物,就会快点吞咽,因为慢慢品味实在是太痛苦了。

从生活美学来看,匆忙、着急其实是在破坏活着的美好感觉。生活的美也在于细细品味每一分钟,每一件小事,这样活着是很美的。

最后,依然是回到曾奇峰老师说的“忍着吧”这三个字,无论是来访者的着急,还是难以触及,还是带来的种种困难感受,带着思考的忍耐并不是逃避,身在感受中并保持理解,这就是治疗本身。就像济慈说的:“所谓成长,就是学会忍受模糊不清,甚至在其中找到快乐。”

本期督导老师:曾奇峰

  • 中国心理协会精神分析专委会顾问

  • 德中分析治疗院中方副主席

  • 知名精神分析学者、精神分析作家

  • 武汉忠德(原中德)心理医院荣誉院长

  • 拥有38年实践与教学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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