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咱们聊“施耐庵原著、褚同庆重撰”的《水浒新传》,说到阮氏三雄和李逵在智多星吴用的设计下破坏了梁山首次受招安,宋江勃然大怒痛骂李逵,李逵一怒之下砍倒旗杆扯碎替天行道杏黄旗,带着丧门神鲍旭、混世魔王樊瑞和本部人马杀奔东京,结果被童贯在中途设伏围歼,李、鲍、樊三位好汉全被烧死。
李逵负气下山,吴用力主派兵后援而被宋江严词拒绝,就连神行太保戴宗要下山打探消息,宋江也坚决不允,等吴用不顾宋江阻拦,带着一帮反招安好汉赶到李逵战殁的五里冈,也只能从身边的兵器来区分头脸已经被烧焦的李逵和樊瑞鲍旭了。
因为战事紧张,吴用只能把李逵等人的兵器带回梁山建衣冠冢,但那两把板斧,神行太保戴宗留下了一把以作纪念,后来戴宗想用李逵的遗物板斧砍断自己的两条神行腿,结果只砍了一条。
神行太保戴宗没见到宋江前,只跟吴用、李逵是朋友——宋江刺配江州,吴用才把戴宗介绍给他,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讲,戴宗是吴用的人。
吴用应该是“有志图王”的,他在东溪村教书,但跟江湖中人过从甚密,阮氏三雄、神行太保戴宗、圣手书生萧让、玉臂匠金大坚等人,都是先认识吴用,后认识晁盖宋江的。
在《水浒新传》中,吴用是坚定的反招安派,这倒是跟施耐庵原著比较符合的,因为吴用宁愿叛宋投辽,也不愿意跟蔡京高俅童贯等奸臣共处一个朝堂——君为臣纲,君不正,臣投他国;父为子纲,父不慈,子奔他乡;夫为妻纲,夫不正,妻可跳墙。
吴用是不是“良臣择主而事”,不同时代的读者会有不同见解,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以吴用的足智多谋或阴险狡诈,不可能不知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梁山好汉做的那些事,想跟朝中大佬“一笑泯恩仇”,那是小孩子才会相信的天真想法。
吴用不止一次或明或暗破坏宋江的招安大计,这一点不但宋江清楚,金圣叹在点评水浒传的时候也看得明白:“他奸猾便与宋江一般,只是比宋江,却心地端正。宋江是纯用术数去笼络人,吴用便明明白白驱策群力,有军师之体。吴用与宋江差处,只是吴用却肯明白说自家是智多星,宋江定要说自家志诚质朴。宋江只道自家笼罩吴用,吴用却又实实笼罩宋江。两个人心里各各自知,外面又各各只做不知。”
宋江之所以绞尽脑汁卑躬屈膝收服那么多朝廷军官,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初上梁山的时候“人单势孤”——不是坐在他那条板凳上的人少,而是赞成招安的人不多:霹雳火秦明与慕容国舅有灭门之仇,花荣也被文知寨欺负得够呛,古代十恶不赦中的第九不赦是“不义”,也就是官吏之间互相杀害、士卒杀长官、学生杀老师,即使皇帝生子、新君继位后“大赦天下”,也有很多梁山好汉不会出现在特赦名单上。
吴用的反招安立场,得到了很多受迫害官员和被官府欺压的底层好汉支持,神行太保戴宗为了救宋江而跟蔡九知府结怨,再加上他跟吴用李逵关系非同一般,自然跟一心企盼招安的宋江渐近渐远,最让戴宗难以接受的,是宋江释放了被俘的吴秉彝:“这个吴秉彝,却正是在五里冈设伏,杀害了李逵、鲍旭、樊瑞三个好汉的。”
宋江在前线放了方腊手下负有血债的吴秉彝等将官,又派戴宗送一封密信给坐镇梁山的卢俊义——卢俊义和宋江都是招安派,所以穿了一条裤子,一个出征一个留守,不给反招安派发难的机会。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卢俊义最恨的既不是宋江也不是梁中书,而应该是智多星吴用和黑旋风李逵,不管是上梁山前还是征方腊百战余生之后,卢俊义的功名利禄之心都一以贯之地火热。
被吴用忽悠到梁山脚下,卢俊义撸胳膊挽袖子:“我特地要来捉宋江这厮,我思量平生学的一身本事,不曾逢着买主。今日幸然逢此机会,不就这里发卖,更待何时!倘或这贼们当死合亡,撞在我手里,一朴刀一个砍翻,把这贼首解上京师,请功受赏,方表我平生之愿!”
征方腊损兵折将,燕青劝卢俊义归隐,卢俊义还是执迷不悟:“正要衣锦还乡,图个封妻荫子。我不曾存半点异心,朝廷如何负我?”
卢俊义是梁山第一武功高手,关胜孙立等人都是坚定的招安派,反招安派的鲁智深武松史进等五十五人离开梁山去了二龙山、清风山、太行山或漂洋过海,林冲吴用自尽,李逵刘唐阮氏三雄等八人战死,神雄太保戴宗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反招安的资格了,但跟着宋江一起去向昏君奸臣磕头,又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戴宗也算半个修道之人,而道士的骨头都是很硬的。
反招安派死的死走的走,梁山已成招安派天下,戴宗盘点了一下,卢俊义、关胜、孙立、杨志、朱仝、雷横、李应等人都已经坚定地站在了宋江一边,自己公然唱反调只有死路一条,但跟着宋江投降,却对不起死去的李逵吴用。
褚同庆对戴宗和李逵吴用宋江的关系有具体介绍:“原来那戴宗早年便与吴用交好,他那时在泰山东岳庙里做太保(宋朝元朝也称庙祝、巫师为太保,戴宗的神行太保之名就是由此而来),吴用也寄食在庙里,替道士写疏文。后来戴宗随了一个官亲来江州,得那官亲引荐,做了江州两院押狱节级。宋江刺配江州,是吴用写一封书与宋江,把戴宗介绍与宋江的。近来因被宋江巧言笼络,他也心向招安,替宋江往来奔走,传递消息。有些事,吴用问他,他也秘而不宣。”
李逵带着少数人马下山作战,宋江既不救援,也不让戴宗打探消息,这也让戴宗看清了宋江阴险歹毒薄情寡义的真面目——李逵一度是宋江第一心腹马仔,宋江拒派援兵导致李逵战死,戴宗的心彻底凉了。
戴宗越想越绝望,吴用自缢成了压垮戴宗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来到吴用房间,看了墙上那四句绝命诗,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而宋江居然还在吴用尸骨未寒时大摆宴席招待招安官员,并叫戴宗去陪酒。
戴宗拒绝陪酒,一直守在吴用遗体旁:“他哪里再有心情来陪宴,从此便凄惘不乐。那日送吴用下葬时,负土筑坟,一跤跌翻,晕了过去,就此一直恹恹地在房里将息,自肚里寻思:‘我自小学得神行法,初时为衙门官府奔走;自上了梁山后,我这神行法才用得其所。今宋公明一心盼望受招安,我被他笼住,难道还要跟着他去征方腊,替那个赵官家奔走效劳不成?’”
伤心欲绝前程渺茫的戴宗猛然间看见床头那把被他当作念想的李逵板斧,再想起当日李逵、鲍旭、樊瑞三个兄弟下山时,自己本意要去唤他们回转,却被宋江挡住了,不曾唤得回山,以致李逵等众兄弟孤军作战,在五里冈丢失了性命。
戴宗见物伤情,悔恨交加:“‘唉!我戴宗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听了宋哥哥言语,害了我那铁牛兄弟!……我今还要这两只脚何用?’霍地拿起斧来,一咬牙,向自己的右足用力斩去。顿时血如泉涌,右足断了。还要举斧劈左足时,血晕倒了。”
宋江急忙忙赶来,假惺惺大哭,还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见责,戴宗也哭了:“我不愿留着这两只脚再跟哥哥走下去,故此把它砍了。哥哥若可怜见顾念兄弟之情,可送我到泰山东岳庙里去。那里是小弟早年做太保的所在,如今叶落归根,就让小弟去那里出家,做个道士,以了此残生也罢!只有一件:千万不要把小弟的名字写在那受招安数内。哥哥若还不依时,小弟便一发自尽了罢休!”
宋江无奈只好应允,神行太保变成了独脚大仙,但细看之下我们也能发现,其实李逵战死、吴用自缢、戴宗断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有点咎由自取甚至自作孽都不可活的意思。那么在读者诸君看来,三人两死一伤是不是为此前所做的错事付出了应有的代价?如果你是施耐庵或褚同庆,会给李逵、吴用、戴宗一个怎样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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