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凯
26岁的库里·巴克系YouTube短片制作出身,他自编自导的电影《痴迷》,将故事限定在公寓、乐器店和车内等几个封闭的空间,用75万美元成本已经撬动了全球4.5亿美元票房。《痴迷》在中国影市同样叫座又叫好,这种极简而锋利的叙事,似乎已在全球市场被验证为有效。
影片中,对爱情抱有执念的青年贝尔在偶然得知小镇传说后,折断了一截禁忌的“心愿柳”许愿,如愿俘获暗恋对象妮基的心。可随着恋情顺遂展开,他逐渐察觉——被召唤来的并非好运,而是一种依附于欲望本身、缓慢蚕食现实的古老存在。想要的爱越圆满,代价越狰狞。
从剧作结构来看,《痴迷》的叙事开始于对经典模式的自觉改写。在经典模式中,激励事件通常是外部世界对主人公的“剥夺”,经历失去、被驱逐、遭遇危机,由此唤起一种修复性的冲动。但巴克翻转了这一模式。影片中,贝尔在妮基家门口折断许愿柳许愿,不是遭遇外部剥夺,而是主动地完成了一次“获得”。他不是卑微祈祷“希望她也能喜欢我”,而是强制命令“让她爱我超过世界上任何人”。
传统爱情片向观众展示的主角关系是从陌生到亲密、从误解到和解,人物在情感的淬炼中完成成长。但《痴迷》的人物弧光是反向的。贝尔起初只是一个在暗处张望的暗恋者,是经典叙事里那个站在“追求”位置上的主体。但当他借助超自然力量“跳过”了追求的过程而直接占有“爱情”时,他实则被自己的欲望吞没。这很像皮格马利翁神话,却走向了它的黑暗反面。
皮格马利翁是希腊神话里的一个国王,他最出名的故事就是爱上自己雕刻的象牙雕像,最后雕像真变成了活人跟他结婚。这个故事后来还衍生出了心理学上的“皮格马利翁效应”,意思是期望和赞美能让人表现得更好。在电影《痴迷》中,贝尔已经不是在求爱,而是在执行皮格马利翁式的意志,他爱的不是妮基,而是他用许愿柳制造出的那具幻象。这股被召唤出来的“痴迷”有着自己的逻辑。它先吞噬了妮基,继而掉头反噬它的创造者。贝尔很快发现,自己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可以爱的对象,而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类型片的结局必须提供仪式化的解决,虽无法真正撼动现实,却必须为观众提供情感的出口。《痴迷》的结局里,贝尔以死亡终结了灾难,却从未面对过自己选择的代价,他启动灾难,延续灾难,最终却把灾难的全部重量留在了无辜者身上。这种叙事逻辑并非孤例。在电影《消失的她》中,它表现得更为直白。两部电影都在故事表层惩罚了施恶者,无辜者所承受的创伤与丧失,却被留在了叙事的阴影里。这是《痴迷》《消失的她》的所谓狡黠之处,观众在“正义得以伸张”的满足中离场,却不知被电影所蒙骗。
剧本最明显的结构缺陷,在于贝尔意识到愿望变质的关键转折来得太迟,在此之前,叙事陷入了比较冗长的循环。妮基做出极端行为,贝尔惊恐,暂时安抚,妮基再次失控……这一模式的复现,直接削弱了类型片赖以生存的叙事张力,导致一定的观影疲惫,也暴露了编导在节奏掌控上的生涩。
(作者为上海外国语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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