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东阳,大多数人首先想到的是横店影视城、木雕家居,很少有人会将这个县级市和鲜食玉米联系在一起。但上海盒马超市货架上10元一斤、皮薄可生食的爆浆冰糖玉米,源头正是东阳。
三色鲜食玉米组合装
这一市场现象并非偶然,背后是一套历经多年打磨、从实验室延伸至城市餐桌的鲜食玉米完整产业链,环环相扣的研发、种植、销售环节藏着专家及相关从业者的耕耘。
六十多个自主良种,让东阳攥住种源话语权
7月27日,巍山镇上卜宅村排塘自然村的百亩试验田内人头攒动,省内外50余名种业专家、农技人员齐聚田间测产。摘下一穗“红彩甜糯211”,剥开青绿苞叶,露出的籽粒饱满紧实。称重数据摆在众人眼前:单穗去苞净重240至250克。经专家组规范取样、现场称重与分级测算,“红彩甜糯211”鲜穗亩产达1006.3公斤,商品穗率高达90.5%,其果穗整齐、外观品相佳,耐热性表现突出。
省农业科学院玉米与特色旱粮研究所(以下简称“研究所”)所长吕桂华蹲在地头,指尖摩挲着玉米果穗,道出这粒良种的核心价值:“浙中地区每年5月中下旬小麦、油菜收割后,有60至70天空窗期。高温天常规鲜食玉米出苗不足五成,大片土地只能闲置,‘红彩甜糯211’就是为填补这片空白而生,一亩地能增加产值5000元左右。”
耐热性新品种育种这条路,研究所一走就是6年。2020年省级协同攻关项目立项,团队开启三重耐热筛选模式,东阳本地高温田间持续观测、新疆吐鲁番火焰山脚下异地极限验证、人工气候棚恒温模拟高温。“我们前后迭代15代种质,持续开展花粉活力、花丝代谢组、蛋白组检测,单份样品检测费用就要数万元。”吕桂华介绍,通过对比高温结实优劣两组材料,筛选出表达差异超万倍的耐热主效基因,通过基因敲除完成功能验证。
不少人疑惑,东阳玉米育种何以突围?
一组数据给出答案:截至2025年,我国鲜食玉米年种植面积突破2600万亩,其中糯玉米独占八成。而东阳凭借60余年玉米科研积淀、连续9年承办长三角鲜食玉米大会的行业话语权,成为南方鲜食玉米“育种+产销”双枢纽。
一边是实验室里分子测序的硬核种源攻关,一边是冷库分拣、跨区基地的市场化探索,科研、企业、农户三方交织,解开县域特色农业“种源自主、产销平衡、效益长效”3道难题。
“糯玉米是中国原生作物,起源于云南,全球最丰富的种质资源集中在我国西南、滇越边境,这是我们独有的赛道优势。”吕桂华表示,鲜食玉米早已跳出“粗粮”定义,升级为适配当下健康消费趋势的高附加值鲜食。消费端的需求升级,倒逼研发端的创新提速。目前,研究所已育成60余个通过国审、省审的鲜食玉米品种,覆盖白、黄、黑、紫全色系,纯糯、3:1甜糯、9:7同粒甜糯全品类谱系齐全。
这份攥在自己手里的种源话语权,不仅让东阳玉米适配了浙中的茬口空当,帮本地农户多赚了一笔钱,更让整个中国鲜食玉米产业摆脱了对国外种质资源的依赖,走出了一条扎根本土、自主可控的特色种业发展路径,也为东阳县域新农业的全链突围埋下了希望的种子。
新农人转动“新脑子”,一块土地实现多重产出
大鲜家庭农场的玉米种植基地
“以前拉玉米去义乌批发,品相稍差就砸在自己手里,一年忙到头赚不到几万块钱。现在有人保底收购,不用愁销路,只管安心种地。”昨日,歌山镇玉米种植户徐云飞站在自家的玉米地里说道,“自从跟大鲜家庭农场合作以来,种植规模扩大了,订单稳定了,销路不愁了,一年能增收近5万元。”
大鲜家庭农场负责人斯玳珊,8年前还在从事服装贸易行业,如今已是带动百余农户增收的新农人。
受从事玉米种植的父亲影响,2018年,斯玳珊转行卖起了玉米。“当年我和研究所合作销售20亩试验田的鲜食玉米,4万根玉米摆在眼前,没有渠道、不懂保鲜,每天都为销路发愁。”斯玳珊回忆。
大鲜家庭农场种植的“生椰黑咖”鲜食玉米
为打开市场,斯玳珊拍摄玉米现摘、生吃爆浆短视频在线上引流,靠直观的食用体验打动消费者。创办大鲜家庭农场后,斯玳珊依托“公司+农户”模式,形成一套标准化种植收购体系,从种子供给、田间技术指导到保底分级收购全流程兜底,彻底改变散户单打独斗的困境。
不得不说,“新脑子”就是好用。
斯玳珊算了一笔账:春季一级鲜穗2至2.8元/根、二级1.3至1.7元、三级0.6至0.8元,农户一亩可栽种3300至3400株,一级品占比七八成,扣除2000元的种植成本,一亩净收入稳定在7500元左右,土壤肥沃的地块亩收益突破万元。
“公司统一提供种子,线上技术群全天候指导育苗、起垄、施肥,科技特派员定期下乡巡田,达不到种植标准的地块提前整改,按照指导的技术种就能稳定出一级果,不再凭老经验赌收成。”徐云飞说,得益于此,他的玉米地从去年的十多亩扩大至今年的27亩,还陆续添置了旋耕机、开沟机、覆膜机,移栽、整地等重活全部机械化作业,人工成本直接砍掉一半。
“我始终跟合作农户强调,鲜食玉米不能盲目扩种,销售一定要走在种植前面。”斯玳珊说,合作前,她会对种植规模设下清晰“红线”,比如30亩是普通夫妻农户的最优种植面积,一旦盲目扩大规模,分拣、冷链、集中采收的压力会成倍上涨,极容易出现大面积滞销亏损。
斯玳珊介绍,经过多年实践,鲜食玉米在东阳的最佳种植期为春季,其他季节种出来的口感欠佳。为了平衡全年供货,避开东阳本地高温、低温种植空当,斯玳珊搭建起跨区域梯次种植网络,在磐安500米、丽水1000米高山基地种植,填补本地玉米上市空白;同时开拓云南等省外基地,保障全年不间断产出。
多元间作套种模式,也为农户拓宽了增收渠道。依托研究所多年试验成果,贝母套种糯玉米,在不影响药材收成的前提下,每亩可额外增收2000元;草莓大棚春末套种早熟玉米,盘活大棚空当期;香榧、生姜林地稀植玉米,既能适度遮阴利于主作物生长,又能多一笔玉米收益。不少农户都在尝试套种模式,一块土地实现多重产出,全年土地利用率大幅提升。
眼下,斯玳珊计划推出白甜、白糯、黄板栗、黑色四色玉米礼盒,搭配玉米须茶等延伸产品,打通商超、高端酒店、节日礼品多渠道,持续拓宽农户玉米销路。“农户只管按照标准种好地,市场、物流、销售的压力全部由企业承担,让农民踏踏实实靠一穗玉米增收致富,这就是我们搭建产销桥梁的初衷。”斯玳珊说。
锚定本地产业闭环,蓄力全链升级打造新IP
鲜食玉米的全部价值,都锁在一个“鲜”字里。
和可长期仓储的真空糯玉米不同,主打生食爆浆、现采现发的鲜食玉米,是天生“娇贵生鲜”。果穗摘下之后,籽粒里的糖分每时每刻都在持续降解,常温放置两三天就会果皮变厚、渣感凸显,即使进冷库,最佳赏味期也只有12天。此外,一年采收窗口期仅45天,成千上万吨果穗要在短短几周内完成采摘、预冷、分拣、打包,一步慢,整批货的价值就要大打折扣。
而东阳能把鲜食玉米送进一线城市高端超市,长三角发达物流是关键。依托密集高速路网与生鲜快递专线,48小时就能把鲜穗送达各大城市,最大程度锁住清甜口感。
东阳鲜食玉米如此畅销,能否成为东阳下一个IP?
事实与理想总是存在差距。
工作人员在车间分拣鲜食玉米
行走在研究所的试验田与企业的分拣车间,很容易感受到一种割裂感:育种端手握60余个良种,耐热、高花青素等技术突破层出不穷,可东阳至今没能成长起一家育繁推一体化的本土龙头种业企业。吕桂华坦言,由于缺少本土企业承接良种繁育,研究所培育的优质种质只能向外寻求合作,本地产业难以闭环。
在育种实验室与消费市场之间,还横亘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如今国内鲜食玉米育种赛道日趋拥挤,新品种层出不穷,但大多只微调甜度、果皮厚度,缺少奶香味等具备记忆点的差异化风味。“对于我们经销商和农户而言,近似品种比较难打造独特卖点,新品铺开渠道的成本居高不下。”斯玳珊说。对此,吕桂华道出其中原因:“实验室评价更看重亩产、耐热性,不少高分良种走到市场上反倒水土不服。”
产业链延伸空间狭窄,也束缚了行业发展。“多年来,我们一直在尝试鲜食玉米的深加工产业链,但鲜食玉米水分占比极高,榨成汁液近似淡糖水,没有吸引力,开发的玉米须茶也仅能作为礼盒配套的附属产品,无法形成独立盈利主线。”斯玳珊说,东阳虽深耕高端鲜穗赛道,但深加工配套薄弱,产品形态单一,一旦鲜销行情走低,整条产业链缺少缓冲渠道,抗周期能力先天不足。
短板清晰,鲜食玉米破局成长为东阳新IP同样有迹可循。
科研端,研究所自主研发的“东白春雪”明年将完成审定,有望打破高端水果玉米对外来种源的依赖;种植端,“红彩甜糯211”三熟套种模式持续推广,盘活小麦、油菜收割后的闲置耕地,实现稳粮与增收并行;市场端,四色组合礼盒、餐饮专用鲜穗、养生玉米须衍生品正在试点开发,不断挖掘鲜食玉米附加值。
此外,连续9年落地东阳的长三角鲜食玉米大会,搭建起全国科研、种植、商贸对接平台,每年数百个新品种同台展示,打通行业信息壁垒。政府持续加大研发立项、示范基地补贴、展销推介扶持,培育本土种业企业的配套政策正在持续推进。
一穗小小的鲜食玉米,串联起种源自主、农田增效、乡村致富3条主线。相信随着产业短板持续补齐、产业链条不断完善、品牌效应稳步释放,小小的玉米种子将持续激活乡村产业活力,成为县域现代农业升级、助力乡村振兴的坚实支点。
记者 | 东阳融媒体中心 徐帆
编辑:严格格
二审:任振江
终审:吴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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