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拉萨，一定要到八廓街去看一看，走一走。” 知道我要去西藏，有朋友热心推荐。抵达拉萨，待基本适应高原反应之后，我决定听从这位朋友的建议，先到八廓街走一走。
去过西藏的人都知道，八廓街位于拉萨市老城区，算得上拉萨的城中心。我入住的西藏赛康大酒店紧邻西藏地勘局，地处老城区，距离八廓街很近，步行不到十分钟。不过此前有西藏本地友人叮嘱，青藏高原海拔高、氧气稀薄，行动节奏尽量放缓，走路、说话不宜过快，避免气喘。当然，进藏之前，我也查阅资料，对当地气候、风俗、饮食、名胜古迹等做了一些功课。
“先有大昭寺，后有八廓街。” 八廓街是环绕大昭寺形成的千年古街，始建于公元 7 世纪中叶，吐蕃王朝鼎盛时期。彼时，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先后迎娶唐朝文成公主与尼泊尔尺尊公主，两位公主各自携来释迦牟尼等身佛像。文成公主从长安带来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藏语称作 “觉卧”，意为 “至尊、至大者”；尺尊公主从加德满都带来释迦牟尼八岁等身像。松赞干布下令修建寺院供奉两尊佛像，并亲自督导工程。
说起填湖建寺，当地流传着这样一则传说：寺院营建之初屡屡受挫，墙体反复坍塌。聪慧的文成公主取出自长安带来的阴阳五行典籍推演测算，发现青藏高原地形宛若一名仰卧的罗刹魔女，卧塘湖恰好处于魔女心脏位置。唯有于湖心建寺，方能镇伏魔女，护佑藏王基业。于是她提议，以白山羊驮土填平湖泊，在湖上筑庙镇煞。松赞干布随即下令填平卧塘湖修建寺院，并在湖泊四周营建四座宫殿，作为自己与嫔妃、臣民的居所。万千白山羊往复驮运泥土，历时三载，宏伟的寺院终于落成。这是八廓街区域最早的建筑，也是拉萨最早的建筑之一，距今已有 1300 多年。
藏语称 “山羊” 为 “惹”，称 “土” 为 “萨”。相传为感念白山羊驮土之功，佛殿最初定名 “惹萨”，意为 “山羊驮土”；后改称 “祖拉康”（经堂），继而更名 “觉康”（佛堂），全称为 “惹萨噶喜墀囊祖拉康”，释义为 “由山羊驮土而建成的佛堂”。1409 年，格鲁派创始人宗喀巴大师为颂扬释迦牟尼功德，召集藏传佛教各派僧众在寺院举办传召大法会。此后法会年年举办，寺院随之正式定名大昭寺。而大昭寺最初的名称 “惹萨”，渐渐演变为 “拉萨”，成为雪域首府之名。因此人们常说，大昭寺是拉萨古城的发源地。
填湖建寺的传说，融合了藏汉文化交流、宗教信仰与传统地理堪舆观念。卧塘湖虽早已消逝，但这段历史记忆深深镌刻在拉萨的文化脉络之中，成为今人读懂大昭寺、读懂拉萨千年历史的重要钥匙。
大昭寺建成后，吸引无数信徒前来朝圣，逐步成长为藏传佛教最神圣的寺院之一。寺院周边陆续建起众多家族客栈，接纳远道而来的僧人、朝圣者与商旅，同时兴起宗教学校、小型庙宇。大量信众迁居寺院周边，民居、商铺、旅店、手工作坊鳞次栉比。此后，蒙古、汉地、克什米尔、尼泊尔、不丹、印度等地的商贩、香客、游民汇聚于此。大昭寺周边日渐繁盛，慢慢形成依托大昭寺而生的八廓街区。
随着大昭寺宗教地位持续提升，信徒以寺院为中心，沿外围环形小路顺时针绕行，朝拜寺内释迦牟尼佛像，慢慢形成藏传佛教公认的仪轨。当地人称这种朝拜方式为 “转经”，绕行的道路称作 “转经道”。我原先以为，唯有八廓街这条环路可供信徒转经。后来在西藏工作的友人告诉我，藏语里 “八廓” 意为 “中圈” 或 “中转经道”，顾名思义，它只是三条转经道里居中的一条。
拉萨共有三条知名转经道：林廓，即外圈，环绕整座拉萨古城，途经小昭寺、布达拉宫、药王山，范围最大；囊廓，即内圈，位于大昭寺内部，环绕主殿；八廓，即中圈，也就是八廓街，环绕大昭寺外墙，是拉萨三大转经道之一，也是信徒最重要的转经路径。有人说，当你看见八廓街上五体投地、虔诚顶礼的朝圣者，以及被长年脚步打磨得光滑莹润的青石板，便能切身感受到藏传佛教在信众心中沉甸甸的分量。
八廓街区遗存大量古迹，每一处都积淀着厚重人文底蕴，首屈一指的便是大昭寺。其余知名古迹还有：松赞干布行宫曲结颇章、唐蕃会盟碑、根敦群培纪念馆、松曲热遗址、藏文创制者吞弥・桑布扎宅邸、达赖密宫等。除此之外，八廓街周边亦分布不少古迹遗址，如下密院、印经院、席德寺废墟、仓姑尼庵、小清真寺等。
拉萨流传一句老话：“先有大昭寺，后有拉萨城。” 整体来看，大昭寺坐东朝西，殿宇四层，殿顶矗立四座藏式鎏金铜顶，俗称 “金顶”。白日里，金顶沐浴阳光，金光璀璨，气势雄伟。穿过正门，一方方形庭院映入眼帘，四周回廊、转经廊墙壁绘满佛教故事壁画与千佛造像，故而得名千佛廊。继续向内，数百盏酥油灯静静燃亮，后方即是觉康主殿，为大昭寺建筑的核心与精华。信徒沿千佛廊环绕觉康主殿绕行的通道，便是 “囊廓”。觉康主殿正中后方，一座两层高的佛龛之内，供奉着文成公主带入西藏的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这尊佛像堪称大昭寺镇寺之宝，奠定了大昭寺在藏传佛教至高无上的地位，也是信徒心中最为神圣的觉卧佛像。
大昭寺建成之后，历经元、明、清历代修缮扩建，逐步形成如今的规模格局。值得一提的是，大昭寺本身便是一座多元交融的建筑博物馆：金顶、斗拱承袭中原汉式营造手法，碉楼保留西藏本土建筑特色，主殿檐下木雕伏兽、人面狮身造像，则吸纳尼泊尔、印度艺术元素…… 难怪世人评价，大昭寺是亚洲多种文明在雪域高原交融共生的活化石。
八廓街入口处，矗立着一座分量厚重的石碑 —— 唐蕃会盟碑。石碑在此静静伫立千余年，见证唐朝与吐蕃的交往岁月：文成公主入藏，拉近唐蕃关系，带去中原文化与先进技艺；吐蕃日渐强盛，唐蕃关系时战时和。为维系长久和平，双方多次会盟，其中长庆会盟影响最为深远。公元 823 年，唐蕃达成盟约，将盟文以汉、藏两种文字镌刻立碑：“大唐文武孝德皇帝与大蕃圣神赞普舅甥二主商议社稷如一，结立大和盟约，永无沦替，神人俱以证知，世世代代使其称赞，是以盟文节目题之于碑也。” 碑文重申唐蕃 “社稷如一” 的睦邻关系，寄托双方息兵止战、永世交好的期盼。这通唐蕃会盟碑，又称长庆会盟碑，至今完好矗立于大昭寺门前。
沿着八廓北街前行，远远便能看见一栋顶部筑有红草墙的三层藏式院落，这里便是清代首座驻藏大臣衙门旧址，也是现存唯一保存下来的驻藏大臣衙署。相传当年从衙门南楼可俯瞰八廓街市井风光，故而得名 “冲赛康”，意为 “能够望见集市的房屋”。
1727 年，清廷在拉萨设立驻藏大臣衙门，派遣驻藏大臣常驻拉萨，此事意义深远。驻藏大臣代表中央政府监管西藏地方政务，权责广泛，涵盖任免西藏地方官员、管理地方财政、监督司法、主持达赖、班禅转世灵童寻访与认定等事务。1793 年，清廷颁布《钦定藏内善后章程二十九条》，以成文法规明确驻藏大臣职权地位，规定驻藏大臣与达赖喇嘛、班禅额尔德尼地位平等，共同治理西藏；同时全面规范西藏政治、军事、宗教、对外交往各项事务，推动西藏治理走向制度化、规范化。
章程还确立金瓶掣签制度，明文规定达赖、班禅等高阶活佛转世灵童的认定，必须在驻藏大臣监督下通过金瓶掣签完成。这项制度有效杜绝转世认定中的舞弊乱象，强化中央政府对西藏宗教事务的管辖。自雍正五年至辛亥革命爆发，一百八十三年间，清廷先后派遣 84 任驻藏大臣。
2012 年 1 月，旧址依照 “修旧如旧” 原则启动修缮工程，完工后改建为陈列馆，2013 年 7 月 1 日正式对外开放。馆内设置五大展区：驻藏大臣治藏事迹专题展、衙门原状复原陈列展、诗词书画生活展、民国中央政府治藏事迹展、中国共产党治藏新纪元展，展出清代外交文书等数百件文物。2021 年 6 月，该馆被命名为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是清代中央政府对西藏行使主权不容辩驳的实物见证。
继续向前，八廓北街 24 号院内，一栋朴素的两层小楼便是藏语所称的 “曲结颇章”，也就是大名鼎鼎的 “法王宫”。修建大昭寺之前，松赞干布为自己营建这座简易行宫，它是吐蕃四大宫殿之首，也是八廓街最早的房屋。
走到八廓北街西北巷十号院，一座略显陈旧的寺院便是旧木鹿寺。当年修建此寺，是为安置前来大昭寺礼佛修行的僧人。旧木鹿寺西门，专供色拉寺僧人出入，大门正对大昭寺内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自五世达赖时期起，旧木鹿寺与大昭寺归属同一机构管辖。每逢大昭寺举办大法会，哲蚌寺僧众连同坐骑都驻留于此。随着僧人不断增多，后人又在八廓街外圈西藏印经院内新建木鹿寺。
行至八廓街转经路南端，一座颇具特色的三层古建筑 “吐巴” 映入眼帘。这里是藏文创立者、松赞干布时期吐蕃重臣吞弥・桑布扎的故居。
八廓街嘎如夏大院是拉萨老城 56 座古建大院之一，如今辟为根敦群培纪念馆。根敦群培（1903—1951）是二十世纪杰出的藏族诗人、翻译家，藏族人文主义与理性思想先驱。馆内陈列四百余件先生生前遗物，包括生活用品、珍贵手稿等。
来到八廓街转经道终点、大昭寺南墙外，一片平整开阔的小广场，即是松曲热遗址。1409 年，格鲁派创始人宗喀巴在此首创传召大法会，设立辩经、考核、授予格西学位等规制。时至今日，每年藏历正月初一至十五，这里依旧举办传召大法会，是藏传佛教规模最大的年度宗教活动。
赴拉萨之前，喜爱写作的友人特意叮嘱：到拉萨，一定要去八廓街东南角与东孜路交汇处，探访 “玛吉阿米”。此刻，我终于寻到这里。
这是一栋通体涂刷明黄色的两层小楼，门楣悬挂木质牌匾，雕刻着少女画像与 “玛吉阿米” 四字。很多人知晓，在西藏，黄色象征神圣，一般只用于寺院与高僧居所，普通民居外墙多涂白色。这栋小楼何以享有这般特殊规制？
相传这里是六世达赖喇嘛、浪漫诗人仓央嘉措的密居之所，又称玛吉阿米酒馆。当年，他在此遇见一位名叫玛吉阿米的姑娘，写下名篇《在那东方的山顶上》：“在那东方高高的山顶上，升起一轮皎洁的月亮，未嫁娇娘的面容，时时浮现在我的眼前……” 藏语中，“玛吉阿米” 直译即为未嫁娇娘；这个名字流传于藏地，寓意圣洁少女，亦可引申为一场纯净美好的幻梦。
仓央嘉措在西藏历史与雪域文学中，都是独一无二的人物。身为第六世达赖喇嘛，他是举足轻重的宗教领袖，亦是天赋卓绝的浪漫诗人。传说他时常走出布达拉宫深宫，深入市井体察普通人的悲欢，留下大量脍炙人口的情诗。相传三百多年前，仓央嘉措为寻访救世度母，踏遍雪域大地。
一日夜晚，古城拉萨月色溶溶、晚风轻拂，仓央嘉措独坐八廓街东南角藏式酒馆独饮。忽然，门帘轻轻掀开，一张如月清丽的少女脸庞探进门内，好奇向内张望，恰好看见低头品酒的仓央嘉措。“玛吉阿米！” 仓央嘉措脱口惊呼。一人风流倜傥、才情纵横，一人天真纯粹、容貌秀美，萍水相逢，一见如故。那一晚，二人畅谈许久…… 自此，少女的模样深深烙印在仓央嘉措心底。
此后他数次重返酒馆，期盼再度相逢，却再也没能见到少女。无尽思念萦绕心头，仓央嘉措于是写下这首动人的《在那东方的山顶上》。
不少拉萨本地人将八廓街称作 “八角街”。究其缘由，西藏与四川地缘相近，拉萨聚居大量四川籍民众，四川方言里 “廓” 与 “角” 读音相近，久而久之，“八廓街” 被念成 “八角街”。世代相传，很多本地人也随之沿用这个叫法。倘若你在拉萨街头问路，打听 “八廓街”，当地人常会反问：你问的是不是 “八角街”？不少游客望文生义，还在环形街道上苦苦寻找八个拐角。
如今所说的八廓街，早已不单指一条道路，而是由八廓东街、西街、南街、北街围合而成的多边形街区。街区以大昭寺为中心，西接藏医院大楼，南临沿河东路，北抵幸福东路，东连拉萨医院与林廓东路，内部纵横街巷 35 条、居民大院 199 座，下辖四个社区居委会。
八廓街区完整留存拉萨古城原始风貌，大量传统藏式民居得到妥善保护、修缮，是拉萨古老而神圣的空间。街道两侧商铺林立，已是拉萨知名的特色商业街。街区现有 120 余家手工艺品门店、200 多处摊位，从业者 1300 余人，经营商品八千余种。宗教器物包含铜佛、转经筒、酥油灯、经幡、经文、念珠、贡香、柏树枝等；日用百货有卡垫、氆氇、藏式围裙、皮囊、马具、藏帽、火镰、藏被、藏鞋、藏刀、鼻烟壶、酥油桶、木碗等；民族特色商品涵盖唐卡、藏毯等手工艺品，以及西藏各地土特产。同时，市面也流通来自印度、尼泊尔、缅甸、克什米尔等地的货品。
西藏药材声名远扬，不妨驻足观赏、选购灵芝、藏红花、冬虫夏草、雪莲花等；还有喇嘛、藏医依照古法炮制的各类藏药。
街区知名店铺有次仁罗布藏式老物件小店、夏帽嘎布、玛吉阿米酒馆、雪域唐卡手工艺店、邦达昌等。
在拉萨，各地风味餐饮一应俱全，藏餐、粤菜、北方菜、湘菜应有尽有，川菜数量最多，深受本地人与游客喜爱。德吉路汇聚全国各地美食，川菜、火锅、各色小吃齐备，还有西餐、酒吧，很多游客专程前往。藏式饮食有酥油茶、青稞酒、甜茶、奶渣、风干肉等。想要品尝地道藏餐，随处都能找到，藏食讲究原汁原味，不习惯肉食的人或许难以适应，用餐只配小刀，并无筷子，别有一番风情。
据资料记载，如今八廓街区居住藏、汉、回等各族群众四万余人。藏式院落错落排布，街巷幽深，诵经声此起彼伏，人流络绎不绝。街巷深处散落着富有地域风情的餐吧、酒馆、客栈，处处萦绕古韵与人文气息。漫步街区，随处可见前来沐浴高原阳光的外国游客，悠闲购物、自在游览，松弛惬意。眼前景象会让人真切感受到，这片古老街区早已兼具国际气质与现代气息。
时至今日，八廓街不只是藏族信众心中神圣的转经道，更是源远流长的古城街区典范。街区内保存 29 处重点文物、56 座古建大院，堪称西藏社会千年变迁的缩影。2009 年，首批 “中国历史文化名街” 评选推介活动中，作为拉萨最古老繁华、融合宗教、文化、商贸、旅游多重属性的地标街区，八廓街成功入选。评审评语称：八廓街称得上全国乃至全球最富特色与魅力的历史文化街区。2023 年 11 月，八廓街入选第三批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现为国家 5A 级旅游景区，集宗教、文化、商业、旅游功能于一体。
一千四百余年岁月流转，八廓街见证西藏地方政权兴衰、佛教起落、各民族文化交融、商贸荣枯、社会制度更迭，见证拉萨这座高原古城千年繁华。八廓街的前世今生，便是一部鲜活的西藏发展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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