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吕剧《开埠》导演黄定山：“戏中戏”里上演一场跨时代对话|吕剧|山东|开埠|戏中戏|戏曲|黄定山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孙远明

1904年，当胶济铁路的汽笛划破长空，面对时代大潮，济南自主开埠，成为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主动开埠的内陆城市。

一百二十多年后，这段泉城往事被新编吕剧《开埠》搬上舞台。该剧由济南市文化和旅游局出品、济南市戏曲曲艺中心创排，7月27日下午在山东省会大剧院完成内部试演，将于12月正式首演。

这是《开埠》首次面向观众接受检阅。当终场灯光暗下，观众席掌声雷动，经久不息。“我觉得《开埠》会给观众带来惊喜，会给山东的舞台艺术带来一次精彩的亮相。”导演黄定山说道，他的目光越过舞台，仿佛能够看见百年前的那场风云。

本文图片摄影：崔元

转折，整部剧围绕“自主开埠”展开

1904年5月4日，光绪皇帝奏准济南开埠。济南，这座千年古城，赶在胶济铁路通车前，抢到了一个足以改变命运的先机——自主开埠，也由此完成了济南从传统政治中心到新兴商贸中心的跃升。

吕剧《开埠》，讲述的正是清末民初的历史转折点上，以山东巡抚周馥等为代表的历史人物，面对列强环伺、固守与开放的抉择，排除万难、毅然决策推动济南自主开埠的宏伟历程。剧目通过朝廷官员、商埠商家、普通民众等不同阶层人物的命运沉浮与视角，生动刻画了济南人在时代变革中勇于突破、积极进取的群像，展现了开埠通商给国家、社会和百姓生活带来的变化与新生。

在此之前，中国的开埠往往意味着屈辱。列强用枪炮敲开国门，逼迫清政府签订不平等条约，掠夺主权。当时，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袁世凯、山东巡抚周馥上奏，拟请在山东内地自开商埠，奏折中称：在济南城外自开通商口岸，以期中外咸受利益，拟将潍县、周村一并开作商埠，作为济南分关……清政府接受了这个奏议，批准山东三处自开商埠。

“自开”二字，在于争自主之权，意味着行政管理、市政建设、司法等主权抓在自己手中。《开埠》创排前，导演黄定山和主创团队走进济南开埠博物馆、胶济铁路博物馆等地采风调研，“原来，一百多年前，济南这座城市曾经如此的辉煌。那种辉煌，不仅仅是一种繁华，而是一种‘开放包容、开拓创新’的精神。”

这让黄定山找到了整部戏的魂。

三重突围，两个时空上演“戏中戏”

“突围”，是黄定山的核心创作立意，在剧目中蕴含三层含义。

历史的突围，是周馥等人突破封建体制的重重困局、列强的武力威胁和内部的陈腐观念，以自开商埠的智慧，在绝境中为国家争主权、为民族寻生路。这不是一条坦途。周馥深知，因循守旧只能被动挨打，开埠一旦触及洋人利益，他将万劫不复。剧目中，周馥赴青岛考察，目睹国人在租界司法下被处死，这一幕深深刺痛了他，更坚定了他“自开商埠，以争利权”的决心。

精神的突围，体现在人物塑造上。黄定山在人物塑造上跳出脸谱化，剧目突破忠奸的简单二元论，展现陈鱼儿等人物在时代洪流中的复杂人性与灵魂挣扎，最终完成精神的救赎与回归，让角色更具厚度与感染力。

戏剧是一个立体的、空间的、时间的艺术。第三层含义是艺术的突围，剧目突破传统戏曲的叙事和呈现方式，将吕剧的唱腔韵味与现代舞台的科技、理念相融合，打造出一部既传统又现代，既好看又深刻的新吕剧。

“我们力图让观众在吕剧这样一个耳熟能详，有着历史传承的地方剧种身上，看到它勃发的新意。这是挑战，令人兴奋。”黄定山说道。

如何呈现编剧王宏构建的多维叙事空间？黄定山在舞台上巧妙布局，将1902年—1904年的济南城与2025年济南开埠博物馆的布展现场同置于一个空间，两个时空通过舞美装置、光影明暗等手法轰然对接。博物馆里的说书人、策展人、布展工人，历史上的山东巡抚周馥、德国胶澳总督特鲁泊……不同时代的人物，有着各自的叙事线索，却能跨越时空相互交流、对话，借助吕剧与舞台艺术，在百年时光中自由穿梭。同时，剧目融入裸眼3D、山东方言与民间口语、评书元素、丰富的声光电形式，让整部剧内容立体饱满，却又没有切换时空的割裂感。

“戏中戏。”黄定山这样概括，“这种套层结构，跨越百年的历史与当代的时空对话与交流，在全国戏曲舞台上，这样的结构也并不多见。”

人物形象多元立体，有血有肉

吕剧《开埠》传递的情感复杂又深刻。导演黄定山跳出“以历史说历史”，让历史和现代不止在舞台上有交融，更在人物塑造、感情等方面衔接，引发观众共情。

整部剧对每个角色的刻画都格外细腻。主人公周馥“自开商埠，向死而生”的决然，乔装成算命先生给钱柜、药王等五大行博弈的滑稽，多元情绪的切换让人物形象更为立体。饰演周馥的主演杨海涛感受颇深：“见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面对大夫人，面对五大行，见着乡邻们，态度都不一样，可端可收可放，特别有意思。”

这种人物性格的多样性和情感的转换碰撞贯穿整部剧。比如剧中大夫人的角色，即周馥同窗好友的填房妻子，被街坊领居习惯称为“大夫人”。八国联军入侵，清政府委曲求全，大夫人的儿子作为主战官员被清廷斩杀，丈夫被押送原籍永不启用，最终病死。孙女陈鱼儿与男友私奔国外，但却被间谍男友蛊惑偷拍开埠图，开枪自尽。从大夫人身上，能够看到“悲喜正”三种形态的融合：和友人周馥插科打诨，惹得观众大笑；亲人一个个离去，大悲大痛；面对建商埠遭乡亲阻拦时，又带头迁祖坟，深明大义……大夫人的命运走向牵动着观众的心，让人物可信可感、有血有肉。

“只有让观众真正相信人物，才能真正走进这段历史，实现跨越百年的精神共鸣。”黄定山说。也正是这些鲜活的人物，让吕剧这个充满烟火气、擅长刻画人情世故的地方剧种，稳稳承载了“乱世自主开埠”这个时代的大命题。

让年轻人喜欢，让观众产生共鸣

内部试演那天，百年前的风云在舞台上翻涌。清廷风雨飘摇，内忧外患：鸦片战争关天培死守炮台，奋勇抗敌，甲午海战邓世昌冲撞敌舰，以身殉国，慈禧太后却签订屈辱条约，“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下旨“该赔的赔，该杀的杀”。清廷还电令“山东再增税一百万两，以实国库之虚，”国无宁日，生民多艰。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周馥调任山东巡抚，故事由此展开……说书人的评书串起市井悲欢，炮火声与火车汽笛交织成时代的轰鸣。

上海戏剧学院舞美专业博士张书玉看完《开埠》后感慨，剧目没有空洞堆砌宏大历史，而是聚焦时代变革下普通人的挣扎与拼搏，“最触动我的是刻画多层人物抉择的段落，每个人物都有自身的立场与无奈。时代变革从来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而是无数普通人的悲欢沉浮，这段群像戏让厚重的历史有了济南的烟火气与人情味，让我真切感受到地方戏曲活化本土历史文化的独特魅力。”

“震撼，过瘾，独特！”是济南市文化馆（济南市艺术创作研究院）副研究馆员、山东省第四批签约艺术评论家王笃祥对《开埠》的评价，这部戏展现了济南从传统古城向近代工商业城市转型的阵痛和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