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韩国统计厅公布了一个数字:总和生育率0.75,全球垫底[1]。也就是说,平均每个韩国女性一生只生 0.75 个孩子。差不多同一时间,中国年出生人口从 2016 年的 1883 万跌到 2024 年的954 万,八年几乎腰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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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第一反应是:这是“卷”出来的。但事实是,全世界都在少生。这不是某个国家某某生育政策失误引起的,而是一场覆盖全球、方向一致的大转向。今天我们就来算算这笔账:人类为什么集体踩了生育的刹车?这事跟你我,准确地说是未来的你我,又有什么关系?

先核对事实:全球到底少生了多少?

先把数据口径说清楚。衡量生育最常用的指标叫“总和生育率,简单说就是一个女性这辈子平均生几个孩子。要让人口长期不增不减,这个数字需要达到 2.1——两个孩子接替父母,多出的 0.1 用来抵消夭折和意外。这条线叫“更替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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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国的数据是:1990 年,全球平均每名女性生 3.31 个孩子;2024 年,只剩2.3 个[3]。而 20 世纪 50 年代,这个数字接近5。

更关键的不是平均数,而是分布:目前全球已有 55% 的国家和地区生育率低于 2.1 的更替水平[3]。发表在《柳叶刀》上的一项大型研究预测,到 2050 年,204 个国家和地区中将有 155 个“生不够” 2.1;到 2100 年,这个比例会达到97%[4]。也就是说,到本世纪末,“生育率过低”不再是个别国家的烦恼,而是几乎所有国家的默认状态。提醒一下,2100 年并不算很远——即便你我不一定能活到,我们的孩子是很有可能看到的。

直觉错在哪:不是“穷得生不起”,恰恰是“富了才不生”

一说到不愿生育,总有人第一反应是:生活压力大,所以不生。这话只对了一半,而且掩盖了一个更有趣的规律。

如果压力和贫穷是主因,那么越穷的国家应该生得越少。但现实正好相反:目前生育率最高的地区是撒哈拉以南非洲,尼日尔、乍得等国仍在 6 以上[4]。网上一直有个说法,拿动物世界类比:“动物感受到生存困难,就会不愿生育。”但现实中生育率最低的,是人均收入较高的经济体——韩国、新加坡、意大利、日本、中国的一线城市。当然,极端不想生的国家和地区还有别的因素叠加。

但发达国家普遍达不到 2.1 也是事实。另一方面,那些生育率高达 6 的国家,往往穷到每十个孩子里就有一个活不过 5 岁。你能想象吗,自己孩子幼儿园的同班同学,有一两个还没毕业就夭折了,而他的父母可能伤心难过一阵子后继续再生第 6 个。哦不,他们没有幼儿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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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的,收入越高、教育程度越高,尤其是女性受教育年限越长,生育率越低。这在人口学里几乎是铁律,被称为“人口转变”。它在 19 世纪的法国就开始了,之后依次席卷欧洲、东亚、拉美,现在轮到非洲——没错,非洲的生育率也在稳步下降,只是起点高、下降晚[4]。

所以,全球少生不是哪个国家的问题,而是文化不同、信仰不同、历史不同的各个国家,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走。

为什么富裕反而让人少生?

原因其实很复杂,是多重的。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在于现代孩子从“资产”逐渐变成了“负债”。

在农业社会,孩子七八岁就能下地干活,是劳动力,是养老保险,多生一个,家里多双手。而在现代城市,一个孩子要脱产读书十几二十年,教育、住房、时间成本全压在父母身上。经济学家把这叫“孩子的质量—数量替代”。而放在生物学上,这就是从 R 策略转变成了 K 策略。你可以理解为“鱼群要生几百上千万的鱼卵,生完就不用管,这么多鱼卵里有一条活到成年就不错了。但长颈鹿会细心培养幼崽,更能保证幼崽存活,所以一胎生一只就行”。前者叫 R 策略,后者叫 K 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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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社会把生孩子的收益社会化了,却把成本留给了家庭,尤其是女性。账算不平,行为自然改变了——在我看来,任何社会规训,道德教化,都不如经济账发挥的威力强。

地球不是没人,相反,有生之年人口都会增长

其实全球人口目前还在增长,联合国预计将在 21 世纪 80 年代中期达到约103 亿的峰值,然后才缓慢回落[7]。地球短期内不会“没人”。所以重点不是数量,而是结构。

人口结构像一架自动扶梯,年轻人从底部不断进入,老年人从顶部退出。现在的情况是,老年人活得越来越长了,也就是顶部退出的速度变慢了。但底部进入的年轻人却越来越少。扶梯不会立刻停,但台阶上的人会越来越老——养老金、医疗、劳动力市场、房价,都建立在“下一级台阶有足够多的人”这个假设上。

说白了,老人拿到的每一份福利,兑换成产品和服务,都需要有人生产。老人的养老金,本质上是当下的年轻人在生产。这是颠扑不破的铁律,和账面上养老金的多少没有直接关系。所以,如果你决定不生,那你最好指望别人都能生,能多生。否则你再多的养老金最终也只会被稀释。

现实判断:什么政策更有用

各国已经试了几十年,经验大致清楚。单纯发钱,效果有限。韩国自 2006 年以来砸了超过 2000 亿美元鼓励生育,生育率仍一路探底到 0.72 的谷底。2024 年才微升至0.75[1]。因为几万块补贴,对冲不了上百万的养育成本和职业损失。顺带一提,很多人把韩国这次罕见的回升归功于发钱,但这些福利已经发了很多年了——韩国统计厅自己的解释是,疫情后被推迟的结婚潮释放,加上 90 年代初婴儿潮的人口正好步入生育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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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有效的是“降低女性的生育代价”。北欧国家靠普惠托育、父亲育儿假、职场性别平等,曾长期把生育率维持在 1.7 以上,是发达国家的标杆。不过要诚实地说,近十年连北欧也撑不住了——芬兰已跌到 1.3 左右,瑞典、挪威在 1.4 上下。这说明好政策也只能缓冲,挡不住大趋势。法国长期是欧洲生育率最高的国家之一,靠的也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家庭政策,而不是运动式催生。当然,我个人更看好科技手段——比如将来人造子宫出现后,将大大降低女性的生育代价。不过那也会带来别的问题,篇幅有限,我先省略 5000 字。

现在看来,低生育率是人类现代化的伴生现象,无法逆转,只能缓冲。政策的目标其实不是把生育率“拉回 2.1”——目前没有任何富裕国家做到过——而是缩小“想生的数量”和“实际生的数量”之间的缺口[5][6]。因为比起鼓励那些不想生的人生育,还不如为那些想生的人提供便利。比如给试管婴儿补贴之类。另外,我们还需要为一个更老、更小的社会提前改造养老、移民和劳动制度。也就是让下降的坡变缓。到时候也许我们会发现,很多事情不再需要自然人类来做,地球也就不需要这么多人口了。

少子化不是道德问题,是一道制度考题

全球出生人口缩减,最容易被讲成一个悲情故事:年轻人自私、社会堕落、文明衰退。但数据告诉我们的恰恰相反——这是人类历史上儿童死亡率最低、女性权利最大、个人选择最自由的时代所付出的代价。而且许多人心里想要的孩子,比他们实际生育的更多[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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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值得担心的,不是“人变少”本身,而是变得太快,社会来不及接住这个冲击。对个人来说,生不生、生几个,都是自己的权利,只要愿意接受未来的代价即可——因为我判断,未来的许多新增的社会福利都可能与无孩者无关。而这些福利的提供者很可能就是他们。

人类不是生不动了,而是第一次拥有了“生不生”的选择权。一个文明的成熟度,就看它是否能让“想生的生得起,不想生的老得安”。

参考资料

[1]韩国统计厅2024年人口动向统计(总和生育率0.75,为2023年0.72后的首次回升):https://kostat.go.kr

[2]中国国家统计局历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2016年出生1883万、2024年出生954万):https://www.stats.gov.cn

[3]联合国经社部《WorldFertility2024》及第一财经报道:https://www.yicai.com/news/102660169.html

[4]IHME/《柳叶刀》全球生育率研究(2024年3月)中文摘要:https://www.healthdata.org/sites/default/files/2024-03/TL%20Capstones%20global%20fertility_ZH.pdf

[5]联合国人口基金《2025年世界人口状况报告》,BBC中文报道:https://www.bbc.com/zhongwen/articles/c3d47kdzn5vo

[6]第一财经《并非不想生!全球平均生育率大降背后,联合国报告这么说》:https://www.yicai.com/news/102660169.html

[7]联合国《世界人口展望2024》(全球人口21世纪80年代中期达峰约103亿):https://www.un.org/zh/desa/UN-projects-world-population-to-peak-within-this-century-zh

[8]联合国全球人口议题页面(中国2100年人口预测):https://www.un.org/zh/global-issues/popul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