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在一家杂志社担任编辑,终日埋首堆积如山的来稿之中。一日,翻阅稿件时,一封题为 “江野” 的信件倏然跃入眼帘。他点开浏览,信中写道: “江声万古流不尽,野色千年照归人。岁月流转,恍若昨日。 本周六傍晚,陌上公园。待您跑完五圈,漫步桥头凝望湖水之际,我等候在桥头左侧一棵杨柳树下,手中捧着您主编的杂志。有一桩秘密,想要说与您听。”
读完短短数行,江野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轻笑,只觉几分意趣。他暗自揣测,或许是相熟友人体恤他日日审阅百余篇粗糙文稿,特意设下悬念,为枯燥的工作增添一丝新意;又或是屡屡投稿石沉大海的作者,想出这般别致方式拉近关系,盼望能得到初审关照与文字指点。
念头辗转间,他心头猛地一凛,迅速重新细读信中字句。行文恳切蕴藉,裹挟着经年不散的怅惘,更知晓他每周六傍晚跑步的习惯。写信人绝不会是寻常投稿者,定是与他有着深厚过往的旧识。直觉笃定,对方应当是一名女子。一念及此,期待与淡淡的悸动漫遍周身,在血脉里缓缓流淌。
周六傍晚如期而至。四月春光温润,草木清香四处弥漫。江野迎着晚风跑完五圈,驻足休整,缓步朝着石桥走去。越靠近相约之地,脚步越发滞重,仿佛跋涉在泥泞之中。桥距他不过五十米,柳树下等候的人影近在眼前。相见在即,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稳步向前。
依依柳丝随风轻扬,大柳树下果然坐着一名女子。她背对着来路,静静面朝湖水,安静的身影消融在暮色晚风里。江野悄然走上石桥,扶着栏杆远远观望。长发倾泻肩头,半掩容颜,一阵河风掠过,隐约露出一张清丽年轻的脸庞。她手中捧着一本杂志,目光长久落在纸页之上,始终不曾抬头。
江野暗自思忖,她是忘记了这场邀约,还是故作淡然,等候自己主动上前。落日熔金,漫天霞光铺满湖面,粼粼水波盛下整片赤红暮色。他定下心神,调匀气息,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柳树。
他静立女子身侧两秒,轻声开口:“您好。”
听见声响,女子缓缓转过身,抬起素净的脸庞,一双清透眼眸静静望向他:“您好,是江野吗?” 声音泠泠如山泉,说话间慢慢站起身。
望见这张熟悉的面孔,江野一时失神恍惚,恍若坠入梦境。转瞬,神色骤然惊愕,血色自脸上褪去,声音止不住发颤:“原来是你!”
“是我。当年——”
“不要说了!” 江野像遭受重击,猛地转身,不顾一切狂奔逃离。
眼前融融春色瞬间褪成灰白。他穿过街巷楼宇,越过喧嚣人流,一心只想远远躲开。一路疾奔上楼,冲进书房,重重跌坐沙发。胸膛剧烈起伏,汗水不断淌落。闭上双眼,七年前那段屈辱的记忆化作黑影扑面而来,刺耳的嘲讽反复在耳畔盘旋。梦魇层层包裹着他,巨大的压迫感令人窒息。
一声压抑的呻吟冲破喉咙,他猛地起身,在客厅焦躁地来回踱步,心底反复回荡同一个疑问:为什么,她还要再来寻我。直到壁钟敲响八下,汹涌的情绪才渐渐回落,他木然坐在椅上,久久回不过神。
片刻之后,他骤然起身冲进书房,点开电脑。邮箱之中,一封未读邮件静静等候。他迅速点开,来信人柳音:“当年你悄悄递到课桌下的信,是我的同桌丽擅自代为回复。那时她同样心悦于你,将这件事隐瞒七年。近日她再也无法承受内心煎熬,向我坦白一切,痛哭致歉,不久之后,她也会亲自向你道歉。 收到你的来信后,我很快写好了回信。只是你后来冷漠决绝的模样,令我无从靠近,几番犹豫,终究缺少追问的勇气。倘若你愿意,下周六黄昏,我依旧在这棵柳树下等你。”
江野按住翻腾不已的心绪,用力揉了揉双眼,再次紧盯屏幕上的文字。“她擅自做主替我回信,我不知道……” 字字清晰。刹那间天地仿佛旋转颠倒,万千情绪在胸腔冲撞激荡,一股热流直冲咽喉。他重重跌回沙发,失声痛哭,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身躯不住颤抖。
漫长的恸哭过后,起伏的呼吸慢慢归于平稳。他坐直身子,静静拭去脸上泪痕。这一刻他无比明晰,七年来日夜啃噬灵魂的心魔,终于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清凉晚风穿窗而入,送来淡淡的玉兰芬芳。江野走到窗前,抬眼望向夜空,一弯新月悬于幽蓝天幕,清辉静静铺洒大地。那条亘古奔流的长河,载着漫天星子,缓缓驶向黎明澄澈的港湾。
他缓步走回书桌,长久凝视屏幕上的邀约。而后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一行文字:“倘若你愿意,下周六,我依旧在这棵柳树下等你。” 他缓缓将手掌贴紧心口,闭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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