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们看到故事的结构基本上是按照时间顺序单线发展的(我们称之为线性叙事),基本上可以说是流水账式的,偶尔有个倒插笔或者花开千朵各表一枝。而小说则要复杂得多,有多条线索交叉的,也有平行空间的,还有从一个中心向外放射性的。“小说讲究结构的灵活性,并把这种灵活性看成是一种艺术性。故事虽然也存在结构的设置,但这种设置往往是无意识的。”(曹文轩《小说门》)
举一个例子,比如刘心武的《钟鼓楼》,以薛家举办一场婚礼酒席为故事核,以薛家一家人作为中心点,然后辐射到他们的邻居、同事等,这部小说的结构不是线性的,而是一种放射性的。
小说结构中的问题有很多方面,今天主要谈一谈时间的处理。“小说与故事在处理时间方面的不同,也许是最根本的不同。从某种意义上讲,小说家的实践,就是关于如何处理时间的实践。时间问题的处理,在小说这里比故事那里花样多多了。也正是对时间的特别的看似随心所欲却是处心积虑的处理,使小说与故事最终区别开来了。”(曹文轩《小说门》)
仍以前边提到的门罗的《漂流到日本》为例,我在讲的时候就是按照时间先后顺序或者说是事件发展顺序讲的。
但是,门罗的小说不是这样,开头是格丽塔带着女儿凯蒂去多伦多,丈夫彼得到车站送行。然后,话锋一转,交代彼得小时候的事,随后又交代格丽塔此次远行的原因——她的一个女朋友要外出旅游,希望她去住下,别让房子空着。再然后,是格丽塔参加作家聚会、结识哈里斯的事情。之后呢,是在火车上邂逅格雷格并与格雷格发生感情,女儿不见了,寻找女儿。找到女儿后,守在女儿身边,还给丈夫写了一封信。最后是到达多伦多,再次见到哈里斯。开头是旅行的开始,结尾是旅行的结束。但是,旅行结束了,主人公怎么对待那个曾经令她牵挂着的哈里斯呢?这似乎预示着人生就是一场不知道结局的旅行。
这种对时间的处理,与故事中的插叙不一样,故事中的插叙是主线的附庸,是对主线中的人物或者事件的一种插入式交代。但是,小说中被打乱的时间和事件却极有可能是小说的核心内容和主线叙事。
在小说中,时间有三种存在的形态,过去式、现在式和将来式。但是,《百年孤独》的开头一句话,却将这三种形态融为一体。
许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将会回想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仅仅40多个字、一句话,表达了过去、现在和未来三种时空概念,这种时空概念构造了一个新的世界,站在未来的角度回忆过去,是一种几乎前所未有的“跨时空叙事”。“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下午”即是第一章之中发生的故事,是整篇小说的开端。而“上校面对行刑队”,即这句话中的“此时此刻”,相对于第一章,是未来发生的故事。
其实,马尔克斯的这一个开头句式是模仿了胡安•鲁尔福。胡安•鲁尔福在1955年发表的中篇小说《佩德罗•巴拉莫》中某一段的开头有这样一段话:“雷德里亚神父在很多年之后将会回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那天晚上硬梆梆的床板使他不能入睡,于是他只好出门走走。米盖尔•巴拉莫正是那天晚上死的。”
只是,胡安•鲁尔福的《佩德罗•巴拉莫》知者较少,《百年孤独》名气太大,所以,这种小说的开头句式也就被人们称之为“百年孤独式”的小说开头了。此后,不少作家在写作中有意或者无意地模仿过这种开头。中国作家余华、莫言、陈忠实等都受到其影响。
日后人们记起杨天宽那天早晨离开洪水峪的样子,总找不到别的说法儿。他们只记住了一件事,不知道是不是顶重要的一件事。“他背了二百斤谷子。”这没滋没味儿的话说了足有三十年。——刘恒《狗日的粮食》(1986)
1965年的时候,一个孩子开始了对黑夜不可名状的恐惧。我回想起了那个细雨飘扬的夜晚,当时我已经睡了,我是那么的小巧——余华《在细雨中呼喊》(1991)
白嘉轩后来引以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陈忠实《白鹿原》(1993)
那天早晨,俺公爹赵甲做梦也想不到再过七天他就要死在俺的手里;死得胜过一条忠于职守的老狗。——莫言《檀香刑》(2001)
这种“跨时空叙事”的时间处理方式,在故事中是不可能采用的,只有小说中才会被采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