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际,思无涯。

《天涯》202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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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封面,马上下单本期《天涯》

青年作家小辑

编者按

文学的生机,永远藏在青年写作者新鲜、赤诚的笔端。长久以来,《天涯》始终关注文学新人,以 “新人工作间”“自然来稿里的文学新人”“青年作家小辑” 等方式,推介新人新作,并依托公众号新人互评、年度回访,以及直播等形式,持续追踪青年创作者的写作路径,为新生文学力量搭建平台。

2026年第4期 “青年作家小辑”,集结郁栎筵、吴寻、马舞、非非、李柳杨五位青年作者,他们的小说纯粹真挚,极具探索性。郁栎筵《海边的小男孩》与吴寻《猫女》向内扎根,以家庭、家族为叙事底色,描摹时代浪潮下普通人迂回辗转的生命境遇,细腻道尽个体与亲缘、岁月的羁绊。马舞《消失的大圣》、非非《落地窗》与李柳杨《卖诗》则望向理想与现实的交界,笔下人物奔赴精神世界,又落地烟火人间,在犹疑中寻得与生活和解、回应自我的答案。青年写作从不囿于单一叙事,而是一边回望现实烟火,一边远望精神旷野。

近期,我们将陆续推送2026年第4期 “青年作家小辑”全部小说。推送这个小辑的小说时,还是按照惯例,采取闭环互评的方式,即后一位作者评前一位作者的小说,第一位作者评最后一位作者的小说,形成闭环。同时,也诚邀邀读者一同走进这些青年作家用文字构造的精神世界,见证文学新声破土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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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柳杨创作谈

写作和体力活

我有个不太好的习惯,不爱修改小说。每次写完一个什么东西就放在那里了,这篇小说写完后也是放了很久。直到多年之后要发表的时候,我才重新看了一下,有些羞愧,为什么没有想办法把它写得的更好一点呢?也许我就是一个情绪化的人吧。很多时候写一首诗、写一篇小说都靠着当下的某种情绪,情绪消失了表达欲也就没有了。这些年已经在尝试着用逻辑、构思和经历来写作了。

关于《卖诗》这篇小说,实际上我想就是因为我以前老想做一名小商贩。进一些东西,站来路口吆喝,然后把这些东西卖出去,不管这一天是赚个五块钱还是五十块钱,都很有成就感。写作是个费脑力开脑洞的活儿,做一行做久了,就想干点体力活。不用动脑子的那种活,出出汗、晒晒太阳,会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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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栎筵短评

美梦一场,诗意一场

李柳杨的《卖诗》,刻画了一个贩卖梦想的人。他几乎全部的梦想都与诗有关:写诗,出版诗集,卖诗集。而诗指向的是美:世界之美,生活之美。他贩卖的也是美。

在决定卖梦之前,他在职场见识了为生活奔波的人,这何尝不是一种贩卖:将自己卖给公司,卖给某个行业,连睡眠(那睡眠中还会有梦吗)都一并卖掉。在卖梦卖诗的过程中,他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以贩卖为生的人:卖水果、发卡、鞋垫、各种吃食,还有算命的和要饭的。

尽管在文末,他领悟到自己的梦从未卖出去过,也不曾被理解过,但那些看似不理解他的人却以他们的方式令他感受到了爱。也许,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明白“贩卖”的意义,并理解他者“贩卖”的心境,虽然待售的具体内容各不相同。

李柳杨的情感细腻,文字轻盈,在描摹现实之上,充满梦幻色彩,叙事一气呵成。在她的笔下,诗人短暂的职场生涯、在都市的贩卖经历与近似流浪的生活,惨淡中反倒流露着诗意,甚至有一丝现代童话的气息。全篇也可看作以诗人之眼对现代人内心真诚的关照,对世界温柔的打量。

卖诗

李柳杨

有一个人站在街头,他打算卖自己的梦。

这个决定是好不容易才做出来的,因为卖梦是他这一生到目前为止最想做的事情。他的梦并不是缥缈的东西,他的梦就是成为一个诗人。他每天起床都是为了重新发现这个世界的美。他要把他看到的美,记录下来写成诗,告诉他见过的每一个人。为了卖诗,他克服了种种困难,这些困难中包括社交恐惧、口才欠缺、害羞……但是在这样一个冷漠的城市里,一入夜大部分人都早早关闭门窗,躺进了屋子里。白天也好不到哪儿去,人们行色匆匆,从他们毫无生气的脸上,很难看出他们这一辈子究竟有没有对谁真正地用心爱过。他不知道他的诗会卖给谁,又会有什么样的运气。

在这之前,为了能生活下去,他能做的努力都已经做了,包括做编辑、跑滴滴、送外卖、搞装修……在这些工作中甚至不乏那些很有社会地位的职业,比如到互联网公司上班。他记得自己入职的第一天,领导就给他发了一张行军床,并嘱咐他,以后下班晚了,不想回去就别回去了。他最开始感到新奇,以前不管下班多晚,他可都是要回家的。在公司过夜?那会不会有很多的老鼠,万一……万一睡着觉老鼠钻进了被窝……又或者是他的睡相不好,打呼噜、流口水……被人瞧见了又该怎么办呢?

但这种焦虑很快就打消了,因为他发现一到十一月电商购物节,几乎所有员工都住在公司里。一到下班时间,他们纷纷换上睡衣,排队到洗手间刷牙、洗漱。为了应对这种状况,公司的二楼还专门为不回家的员工准备了浴室。不一会儿办公室里就飘起一阵洗发水和泡面混合的怪味。办公室的走廊里打着各式各样的横幅——决战到天亮,胜利属于我们。一般他们会工作到晚上八点,点份外卖,躺在行军床上休息一会儿,再起来工作。整个办公室就像睡衣网吧似的,就差弄点炫彩的灯光了。

在这群不回家的人中,诗人发现有一个特例。无论他什么时候不回家,他发现都有她。大部分的人都是错开的,一天住在公司,一天回家,至少可以换洗衣服。而那个女人,无论假期、工作日,全都住在公司里,因为她并未在外面租房子。她甚至把工位改成了一个可以抽拉的简易床铺。她的工位装饰得倒是挺漂亮,除了电脑、键盘,还有一个小篮子,里面放着她的洗面奶、牙刷和一些简单的化妆品,这些洗发水、沐浴露全是旅行试用装,就好像她要随时跑路似的。她的抽屉里面放着换洗的衣物,当然这是不够的,冬天的厚大衣,她用箱子装了起来就放在办公室收纳柜的柜子顶上。那么换洗的衣服呢?她拧干了水,放在电脑的主机上烘干。这倒是一个好主意,毕竟这电脑一年到头也没有关上过一次。这倒是省下来了许多租房的费用,房租确实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撇开高昂的租金不说,他几乎每年都要换一次房子住,有时一年要换两三回。出现的情况总是这样:房东要卖房子、房东要装修、房东要涨租金……好像每年不折腾他几次,那些房东就不叫房东似的。

他见那个女人这样,也想住到公司里,省事这方面男人似乎更胜一筹。他没有那么长的头发要吹、要打理,有时洗头仅早晨起来用凉水冲冲就好了。既不需要大姨妈期间的护理,也不用煲汤或者涂身体乳。他没有女人那样温柔和精致。可是仅在公司连住了三天,他就挺不住了。他买了眼罩、小枕头和毯子,学着像那个女人一样把行军床推进工位下面桌洞里,扭动着身体把自己的上半身塞进去。这样无论办公室其他人有没有关灯,他都可以确保自己的眼睛处在黑暗之中。第一天晚上他倒是睡得挺踏实,只是夜里醒来上厕所的时候忘记了这件事情,一下子起身磕到了头。第二天晚上,他有些适应了,夜里起来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只是隔壁工位电脑主机发出的嗡嗡响声让他睡不着觉。第三天他改变了头的位置,买了薄纱巾盖在自己头上,把脚塞进桌洞里,这样既听不到电脑嗡嗡的响声,也不担心磕到了头。但是纱巾让他喘不过气,再加上走道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让他翻来覆去,一闭上眼就听见怦怦的心跳声。第四天,无论如何他都受不了了,因为他一看见那张塞进桌洞里的行军床就觉得像个小棺材似的。不能接受加班,就意味着无法在这个公司继续待下去。思考了片刻之后,他往上提交了一份辞职报告。人力资源部办事倒是挺快,上午辞职,下午就找到人来接替他了。他走的时候,还特意到那个女同事的工位去看看,并把毯子、眼罩、枕头都送给了她。那女人也是有趣,只递给他一瓶安眠药说:“这牌子的比较有效,你也买一瓶,早晚是要用到的。”

后来又去了几个互联网公司,区别都不是很大。有一天下班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不会走路了。仅仅坐了四个小时,突然就站不起来了。他的腿全麻了,他使劲地拍打着腿,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但是刚站起来,两眼一黑,就扑通倒了下去。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在一家医院里,病情不太严重,但这是慢性病,时间长了容易发作。看着各项不符合健康的指标,他产生了一个念头,想在真正的衰老到来之前,做一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比如说——卖诗。他的抽屉里已经积攒了厚厚一叠在闲暇时间写下的诗歌。他要把它们全部打印出来,希望它们多多少少能有些读者。他想要的读者不多,但是必须是那种真正懂他的。

下定决心之后,他买了一辆自行车,带着一块白板子,一张宽厚的卡其色粗布。粗布里兜着他的愿望,一本本由他自己写成的诗集。这些诗集是在打印店里,以每本十元的价格打印的,质量不算太好,但是做得小巧,很像一本带印花的笔记本,可装在口袋随身携带。每到一个人多的路口,他就停下车来,把粗布摊平,把诗集整整齐齐地排列成一排。他去过人民广场、大排档、环形天桥、学校摆摊卖诗……在这些地方中,他去得最多的是天桥。

环形天桥是人流量最大的地方,那个地方位于一个十字路口,东南西北各有一个商场。天桥上聚集着各种小贩,有卖水果的、卖发卡的、卖鞋垫的,还有算命的和要饭的。他把自己的摊子摆在了算命的和要饭的之间,他觉得他们和他一样都是在卖梦。可是奇怪的是,他们的生意比他要好太多。要饭的是一个老奶奶,她年龄很大,头发凌乱,穿得破破烂烂,每天来“上班”的时候都往脸上抹一把锅灰。她很懒,几乎整天都在打瞌睡或者抱怨太晒了、太晒了。别的要饭的对待这份职业都很主动,面前走过一个人就喊一句:“给点钱吧!”或者就拿一个铁茶缸,里面放上几枚硬币,不停敲打,让硬币发出一阵令人难以忽略的碰撞声。老奶奶则一句话也不说,只坐在那儿或者躺在那里。她躺在那儿的时候,很明显生意更好,路人见着她蜷缩的身体会以为她生了什么大病,一个一个的硬币就会像雨一样下进了她的口袋。

没有人的时候,她也会和周围的人唠嗑,她最常问的问题是:“你是哪里人?”诗人答:“宁夏的。”她便说:“宁夏好,等春天来了,暖和了,我去宁夏要饭去。”诗人问:“这儿不好吗?”老奶奶一脸嫌弃,摆了摆手说:“不好!这儿要饭的太多了,我得换个地方了。”诗人说:“宁夏对你来说会不会太远了?”老奶奶说:“你不懂,没一个人会在自己的家乡要饭,都是要走得越远越好。”诗人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老奶奶又问:“你卖啥呢?”

诗人答:“卖我写的诗。”

老奶奶问:“这玩意儿,也能卖呢?”

诗人问:“那你卖什么呢?”

老奶奶答:“我卖贫穷。”

诗人答:“贫穷能卖,诗歌当然也能卖。”

说着她来到他的摊点旁边翻了翻他的诗集,认认真真看了半天,发现没有一个字能看懂,她撇了撇嘴:“我卖的感情是直接的,你卖的还需要识字。你……不行……”

诗人失落地低下了头,老奶奶又说:“但是我可以买一本,带回去给我的小孙子。”

说着她从她的铁茶缸里抽出了几张纸币递给了他,就这样诗人卖出了自己的第一本诗集。

见他们俩聊了起来,算命先生也凑了过来。他开口的话正是他对每个人都要讲的话,他问诗人:“新来的,你多少岁了?”

诗人答:“三十岁了。”

算命先生说:“三十岁还能写诗?三十岁就不应当再做梦了,应该好好地去找份工作。”

诗人说:“做梦就是我的工作。”

算命先生皱起了眉头:“你看看你这个命,是应该找我好好改改。”

诗人已经听惯了类似的说法,自从家里人知道他写诗,没一个不想来改变他的想法。他以前也是有他们所谓的“正经”工作的人,他毕业于省内最好的大学,在一个互联网公司待了三年,又去了一个编辑部待了几年,那时的工资倒是不低,最高的时候一个月能拿到一万多块钱,但是没有人能解释为什么……这些年下来,他什么也没有剩下。既然无论做什么都是一无所有,那为何不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呢?只是他一回家,父亲立马就板着脸,用一种大家长的口气企图帮他扭转命运:“编辑部的工作不是挺好的吗?一个月七千块钱,怎么不干了?”他尝试着辩解:“收入不够交房租、通勤、人际交往的开销。”父亲说:“那你没工作就不必人际往来了?”他说:“是的,这样我可以不用理任何一个人。”父亲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但是因为他是独子,父亲最终也只能忍气吞下。

他纠结了好久才下了去天桥摆摊卖诗的决定,那儿抽奖的、卖假玉的、卖假黄金的……人人都能赚点小钱,为什么他不行呢?他始终都相信,这世界总容得下一两个做梦的人吧。做好准备之后,他就出现在了天桥上。到了天桥之后,他发现只要给一块钱,人人都可以做他的父母。而眼前这个算命的,他就管得太多了,连他爹都不敢直接对他说的话,他却一直在念叨,言语中总离不开让他重新去找份工作。但他却对算命的抱着另一个目的——希望算命的能买一本他的诗集,认真看看,了解一下真正的他。他相信如果算命先生瞧了他的诗集,定会被他内心的丰盈所打动。但显然算命先生很忙,路过一个人就连忙拉住人的手:“摇个签吧,给你换换运气。”他经常要口干舌燥地忙一个下午,才赚一碗牛肉汤的钱。如果他此刻张口对算命的说:“买我一本诗集吧,也许这样你就能换换运气。”说不定算命先生的拳头就会砸来。

相较而言要饭的老奶奶赚钱几乎是没有费什么工夫的,她只需要躺在那儿或者闭上眼睛坐着,就会像个许愿池似的源源不断地吸收钱。而他呢,时常会有路过的人朝他看过来,好奇这样一个衣着干净的年轻人坐在要饭的和算命的人之间干什么呢?他们会低下头来瞧他几眼或者是蹲在他的摊位前面翻一翻他写的诗集,明知故问道:“你不是卖鞋垫的?”他答道:“不是卖鞋垫的。”

那人就会问:“那你卖什么?”

他说:“卖诗集,卖我写的诗集。”

那人感到疑惑:“诗集……也可以卖?”

他说:“可以。”

那人说:“那你怎么不卖鞋垫?天桥上都是卖鞋垫的。你要是卖鞋垫,我就买你的鞋垫。但是诗集……我恐怕用不着。”

他想了一下说:“要不然这样,明天我也带几双鞋垫来卖一卖。”

那人说:“这才对嘛。”

第二天,他还真的从东关市场上批发了一些鞋垫过来,还没到半晌全部卖光了。人们瞧他是一个有书生气的年轻人,同那些拿着喇叭喊的满脸愁容的大叔不同,都纷纷凑过来看。这是他第一次尝到收获的喜悦,那天晚上回家他还特地买了点海鲜。第三天、第四天,他的鞋垫生意一直不错,可是诗集呢……一本也没有卖掉。高兴了几天之后他又开始反思,他并不是一个卖鞋垫的,如果只能卖鞋垫,那他和别人有什么区别呢?要不就想办法把自己写的诗歌印在鞋垫上卖,这或许是个不错的办法。可是算命的和他说,人们不喜欢有字的鞋垫。于是他决定重新换个地方再碰碰运气,这一次他听从了客户的建议,换到有文化氛围的地方摆摊试试。

他来到了一所大学的门口。这所学校校门口,就是一条热闹的小吃街,街道上有卖炸串的、卖炒饭的、卖卤鸡腿的、卖水饺的、卖文具的……只有他一个人卖诗。他还是之前的装扮,骑着一辆自行车,车的后座上捆着他的粗布、诗集。一到地方就找了块空地把摊子摆上,诗集摆好不到两分钟就来了一个保安,质问他:“你在这里交摊位费了吗?”诗人说:“没有……没听说过要交这个。”保安拧起眉毛说:“在这里摆摊的每一个人都是交了钱才能摆的,你这个……赶紧收起来吧。”诗人说:“我只摆一会儿……摆一会儿就走。”保安生气了:“摆一会儿也不行。我出去遛五分钟,等我回来你再不走,我就把你的东西收走了。”

诗人失落地收起他的摊子,但是他又想保安只是不让他在地上摆摊,如果他不把诗集摆在地上呢?他把诗集放在他的车篮子里,假如保安来了,他就可以佯装要骑自行车走。过一会儿保安果真回来了:“不是告诉你了吗?已经给你宽限了五分钟。按照平常的规定,我们逮到就是要收走的。”诗人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没摆摊,我放在我的自行车上卖不行吗?”保安摆了摆手:“快走吧,你那点儿东西全卖了,还不够支付摊位费呢。”诗人想了一下:“要不,我送你一本我的诗集,你让我摆一会儿?”保安撇了撇嘴:“我要这东西有什么用呢?你要是卖炸鸡,我还可以吃两口……”

这时旁边水果摊的阿姨看他们要吵起来了,便过来劝架:“小伙子,你卖什么呀?”

诗人说:“我卖诗集。”

阿姨疑惑地问:“诗集?……怎么感觉你像是上个世纪的人。”

保安开始推搡,说:“趁我还好说话,你快点走吧。”

诗人低下了头。

阿姨拉着他说:“年轻人,你要是实在想做生意……不如,你把你的诗集摆一些在我的水果摊上吧。”

诗人红着脸说:“这样可以吗?”

阿姨扭头对保安说:“我交了摊费的,让他摆我那儿吧,这样你也不为难了。刚好我那还有一个人的空位。”

就这样,诗人把他的诗集摆到了水果摊上,这时他的心里是高兴的,因为他总觉得有人是爱他的,喜欢他的诗。这个阿姨是个善良的人,面对客人总是笑脸盈盈,从不缺斤少两,因此水果摊的生意很好。阿姨几乎没有闲下来过,她给客人称水果时,他就在一旁坐着帮她削个菠萝、切个西瓜什么的。阿姨趁机就会向那些学生推荐他的诗集。一些女生读了他的诗集后,可能是对那些谜一样的句子着了迷,还会请他签字。仅一个下午的工夫,在阿姨的帮助下他卖出了十几本诗集。一想到有十几个人看过他的诗,他就忍不住开心。越是开心就越羞愧,他不知道怎么报答阿姨,只能将自己的一本诗集送给她。

第三天,校门口有位诗人的事情在学校里传开来,单纯、善良的学生们纷纷过来看他,还有女生会给他送小小的一束鲜花。其中有个女学生对他产生了好奇,这是他距离被理解最近的一次。她鼓足勇气问他:“我也想成为一名诗人,请问你知道成为一名诗人的办法吗?”他看着那张稚嫩的脸不禁想起自己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心想:如果我没有写诗,现在在做什么呢?这时他惊讶地发现,也许一直以来他想成为的诗人这个身份,并没有给他带来幸福,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说:“诗人……成为诗人或许是一种运气,但是你还是不要写诗了。写诗既赚不了钱,也无法给你幸福,只会让你变得敏感。”小姑娘瞪大了眼睛:“如果不会幸福,你为什么要写诗?”诗人脸红了:“写诗当然给我带来了幸福,让我能观察到很多常人观察不到的细微的地方,比如清晨第一缕阳光、鸟的叫声……还有对现实的思考。但是这种幸福并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幸福,也不是所有人都需要的。”小姑娘笑了:“也许这就够了,只是这些美好的东西并不能当饭吃,人还是要养活自己。但那就不能成为一个纯粹的诗人了……”诗人跟着她默念了起来:“纯粹的诗人……”一个卖诗的诗人能叫纯粹的诗人吗?他为自己的怯懦感到羞愧,他离开职场也许不过是不够坚强不够努力罢了。他自己也心痛地知道卖诗这件事情不会持续太久。

又过了几天,学生们便不再来看他了,他们像遗忘广告上的特价商品一样遗忘了他。该买他诗集的人,早已经买上了。他又换到了小学门口去,那里的孩子同样也是欢迎他的,他们一放学就一窝蜂地扎进他的摊位上,问道:“叔叔,听说你是卖诗的?什么是诗呀?可以吃吗?”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诗……诗是字组成的,字不能吃,所以诗应该也不能吃。但是,诗歌能表达一切美好的东西,从这个角度来讲,美食是美好的,所以诗又是能吃的。”孩子们被他绕晕了,但是他们还是认真地翻看了他的诗集,尽管有许多不认识的字,但他们觉得这些诗集空白的地方很多,就像一本漂亮的笔记本,总之是一件神秘且有用的东西。有些学生也买了他的诗集,用来当数学草稿或者做课堂笔记。

他在小学门口摆摊卖了一段时间诗歌。为了使得生意能做下去,他也灵活地代卖一些学生用的胶带、铅笔、橡皮之类的,这样不至于会饿死。可是很多的事情在冬天来临的时候都会发生改变,当一阵阵寒风吹进他薄绒的外套里时,他就知道自己的梦做不久了。一天下午,他想赶在学生放学之前来卖诗。大概是由于太冷了,他坐在校门口的树下面,把那张陪他许久的破旧的粗布盖在了身上,眯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有人趁他打盹的时候,给他丢了一些硬币。他眼前那些没来得及铺开的诗集上,落着总共三块八毛钱的硬币,甚至还有人把没吃完的红薯也扔给他了。也是在这时,他才看清楚了人们对他的态度,早已把他当乞丐了。一直以来他们照顾他,从很远的地方闻讯跑来,买他的诗集,并不是因为喜欢他的诗,而是觉得他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他的梦从来没卖出去过,也从未被理解过,但这群不理解他的人又变相用一种奇怪的怜悯让他感到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爱。卖了这么久的梦,他第一次偷偷流下眼泪。也许明天街头上就不会再有人卖诗了吧!

Fronti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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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柳杨

李柳杨,青年作家,现居浙江温州。主要著作有《对着天空散漫射击》《没有玫瑰的街道》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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