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果然躲不过去。
沈醉是谁?
军统局少将、戴笠手下的“四大金刚”之一、保密局云南站站长。在军统干了十几年,手上沾过血,追捕过的人一长串。1949年他在云南随卢汉起义,之后作为战犯被关押改造。1960年11月28日,作为第二批特赦战犯走出功德林。
1962年3月,组织上要给他安排工作了。
别人盼着分配工作,沈醉却怕。他最怕的就是分到全国政协——因为那里面坐着太多当年被他追捕过、迫害过的人。民主人士、进步作家、共产党的情报人员……他当年亲手办过的案子,受害者不计其数。
去报到之前,沈醉给自己立了三条规矩: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主动认错。他在本子上反复写这几句话。他甚至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当年他害过人家,现在人家扇他两耳光,他也认了。
可真正到了政协,他才知道—— “挨打”不是最难受的,“面对面”才是。
报到第二天中午,沈醉从礼堂后门往餐厅走。一抬头,迎面走来两个人——政协副主席高崇民和常委阎宝航。
沈醉当场僵住了。
这两个名字他太熟了。二十年前,他们都赫然列在军统的暗杀黑名单上。高崇民是东北救亡总会的领袖,军统特务满大街追着要抓的人;阎宝航更是被侦缉处用红笔在监控册子上圈了又圈的头号盯防对象。
当年他追捕的人,如今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阎宝航先开了口:“沈先生,到机关安顿好了?”沈醉忙不迭鞠躬。高崇民伸手和他握了一下。握手不到两秒,沈醉手心已经全是汗。
这还不算完。
二十年后,还有一场更戏剧性的重逢等着他。
丁玲是谁?著名作家,左联党团书记。50年前,沈醉是军统上海特别组组长,奉命抓捕丁玲。1933年5月,丁玲在上海家中被特务绑架——指挥那次抓捕的,就是沈醉。
一个是抓人的特务,一个是被抓的作家。你死我活的死对头。
50年后,两人坐在同一间会议室里。
丁玲第一个发言。她说了这样一句话:“我最近看了一本书,是沈醉写的《我这三十年》。这本书写得好,写得很真实。”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唰地投向了角落里的沈醉。他双手拄着拐杖,正在专心听。
散会后,沈醉走到丁玲面前,深深鞠了一躬。他说:“丁老,我的书出来后一直想送您一本,但又怕您不原谅我……”
丁玲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一切都要向前看。”
50年的恩怨,一句话揭过去了。
从军统黑名单到政协办公室,从追捕到握手,从死对头到同组同事——时代变了,人也变了。
沈醉后来写了这样一段话:“我抱定一个宗旨:决不能再像解放前那样,无中生有,干伤天害理的事情。这是我的进步,也是我认真改造自己的成果。”
1962年那次抬头撞见“老熟人”的僵住,1983年那次面对丁玲的鞠躬——两个瞬间,串起了一个人的前半生和后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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