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分材料,说一分话”,这是考古学界一条公认的学术准则。3年前,复旦大学科技考古研究院副教授文少卿,前往山西吕梁市方山县南村的烈士墓地,将研究从做单一的烈士DNA鉴定,拓展为烈士墓地的综合研究。

在49具无名烈士的遗骸上,文少卿观察到了很多细节:迎着弹雨冲锋留下的弹痕、被锯截除肢体后残留的骨茬……后来,每当接受采访或做讲座,这位身材高大的学者说起遗骸上的伤痕和弹痕,都忍不住哽咽。

回到学校后,科技考古研究呈现了更多烈士牺牲前的生活状况,并复原出有完整颅骨的43位烈士的容貌。看着电脑屏幕前一张张20岁出头的年轻面孔,甚至还有未成年人,文少卿的眼睛又湿润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开始有意多说“几分话”。复旦大学分子考古实验室门口,挂着上海市浦东新区教育局颁发的思政课程实验基地铭牌。“所有中小学讲座,包括各种公益活动,我能参加都尽量参加。”作为学科带头人,文少卿的教学和国家级科研任务繁重,但他希望把自己的考古发现告诉更多人,“让无名烈士不被遗忘”。

衣冠冢和无名烈士

2023年新年上班第一天,文少卿收到一封电子邮件,来自吕梁市退役军人事务局。时任烈士纪念和军休褒扬科科长的赵炳鑫,邀请他去参加方山县南村烈士墓地的发掘和鉴定。他们希望在2023年清明节之前,将南村烈士遗骸搬迁、安葬到新的烈士陵园。同时,还希望能帮助崔玉岐寻找到他的三叔崔海治烈士。

赵炳鑫之所以找到文少卿,因为他是国内少有的能做复杂烈士遗骸鉴定的科技考古专家。

文少卿第一次接触烈士遗骸是2015年,当时他还在读博士。在朋友圈,他看到一条消息:因样本污染等原因,缅甸密支那战役中牺牲的首批中国远征军将士遗骸鉴定失败。委托机构建议,送到英美国家顶尖机构鉴定。

“几千年、上万年的古DNA样本我都能做,100年之内的应该没问题。”看到这个消息,文少卿主动与委托机构取得联系,“结果真去做,还是发现很多新问题”。缅甸土壤非常潮湿,与之前他接触到的古代遗骸相比,远征军的遗骸保存状况极差,人骨完全酥化,“拿都拿不起来”。埋葬环境也不好,旁边的枪支弹药导致骨骼被金属离子严重污染。

文少卿花了三个多月时间,优化实验流程、调整配方,最终成功提取出27个远征军遗骸样本的DNA。从那时起,陆续有机构把烈士鉴定的工作交给他。2015~2018年间,他带领团队先后收集了8座烈士墓的572具烈士遗骸,涉及滇西保卫战、长沙会战、淮海战役等,完成了国家英烈DNA数据库一期建设。

接到赵炳鑫的邀请,文少卿马上答应了。他以为这次烈士考古与以往的工作差别不大,不过按照流程,要先去吕梁看看。作为80后,文少卿小时候看过小人书《吕梁英雄传》,民兵抗击日寇的故事,让他印象很深。火车驶出上海一路向北,窗外的天空慢慢变成北方冬天特有的灰黄,“想到有生之年,能跟我小时候看的故事人物产生一些关联,那种感觉很微妙,又挺自豪”。

1945年春至1947年10月,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七分院迁驻吕梁南村,负责救治抗日前线和解放战争前线负伤的伤病员。救治无效后牺牲的烈士,就葬在医院附近。

文少卿在现场看到,国际和平医院的遗址尚存一部分,但烈士陵园已变成一片平整的农田,散落着干枯的秸秆,围着铁丝网。村民说,他们小时候烈士陵园里还有坟头,坟前立有简陋的木碑。

南村烈士即将迁入的是晋绥解放区烈士陵园,那里环境肃穆庄严,更适合烈士长眠。但文少卿发现,有名有姓的烈士只是少数,且大都是衣冠冢。绝大多数一排排静静竖立的墓碑上,都“无名”。

那天,文少卿跟着赵炳鑫,在烈士陵园里边走边想了很多。读博期间,他参与过曹操家族DNA鉴定;工作后,他带领团队对北周武帝宇文邕的遗骸进行古DNA测序和颅面复原,首次复原了古代帝王容貌。“做了那么多古代人的研究,为什么我不能把这些技术用在无名烈士身上,让这些墓碑上有他们的名字和照片?”

他当时就决定,在吕梁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的两个诉求的基础上,对南村烈士墓地做更多科技考古研究。

官兵吃得都一样

2023年3月,南村烈士墓地开始发掘。烈士们连最简单的棺木都没有,“就是直接下葬”,只有个别墓里还有点担架木头。墓葬也没有任何规格,完全看不出生前级别高低,“大家都一样”。

49位烈士,一共出土90件遗物,绝大部分是衣服扣子,或帽檐、帽徽、皮带扣,几乎没有随葬品。只有一位烈士很特别,随葬了一枚玉印章,上面刻着“王志荣”三个字,还有一支玉烟斗。

遗骸发掘出来后,团队开始做体质鉴定,看烈士的年龄、性别,分析病理。这些烈士平均预期寿命只有20.5岁,青年期(15~23岁)烈士占总数的73.47%。

文少卿有一门“人骨考古”课,会教学生如何判断年龄。成年和未成年的一个重要判断标准,是骨骺线是否愈合。烈士墓发掘第二天,有学生发现,一位烈士的股骨遗骸不一样。“怎么都是裂开的,像没有愈合的样子?”他们觉得很奇怪,文少卿看了一眼,没像平常那样直接说答案,叫他们再想想。学生这才意识到,眼前是一位未成年的烈士。

当天,他们就发掘出来两具未成年遗骸,后来鉴定出来,年龄最小的烈士不到14岁。抽象的知识点在发掘现场如此具体地出现,所有人都沉默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回到复旦,文少卿团队测试完碳氮同位素,更多烈士生前的生活细节浮现出来。官兵的主食一样,都是小米和豆类。最后三年,因根据地被日军封锁,他们的主食只剩下难以消化的豆类。唯一留有生活用品遗物的王志荣烈士,发掘出了更详细的人生经历:小时候蛋白质摄入较多,后面吃得越来越差,牺牲前最后三年,碳氮同位素和大家一样——“这是一个富家子弟从军、牺牲的故事”。

分析病理时,文少卿发现,烈士们都有退行性关节疾病。他观察过成千上万个古代遗骸样本,从未见过30岁以下的人群中这么多个体有退行性关节炎。写鉴定报告时,他一度不知是否该用“退行性”三个字,“这意味着他们那么年轻,但全都有老龄性关节疾病”。他分析,长期营养不良,又加高强度行军作战,是导致腿部劳损非常严重的原因。

后来,文少卿去看电影《志愿军:雄兵出击》,发现感受完全不一样了:“以前,看我们的战士用双腿跑过敌人的车轮子,觉得是轻步兵的奇迹,是我们的骄傲。这次看电影,我开始心疼他们身体承受的健康代价。”

具象化的“铮铮铁骨”

南村考古看到的烈士遗骸,让文少卿感到“认知都得到了更新”,尤其是“铮铮铁骨”,就此不再只是形容词。

弹道痕迹显示,几乎所有弹孔都是正面射入。一位烈士的骶骨和髋骨上有4个弹孔,一位烈士的右侧肩胛骨上有两个弹孔。“你可以想象,他们当时都是冒着枪林弹雨冲锋。”有些烈士身上的弹孔既有老伤,也有新伤,“说明中弹以后伤还没养好,又上战场,最后牺牲了”。

烈士们的足骨和肋骨里,还留有大量弹片铁屑,有些伤口周围有明显愈合痕迹,“说明铁屑进入战士们身体后,因为战争紧迫,还有医疗资源稀缺,直到牺牲都没有被取出”。

这种情况下,伤口极容易感染,严重了只能截肢。有5位烈士生前被截肢,其中4位是下肢截肢。文少卿注意到,他们骨头的截面都是光滑的,没有明显愈合痕迹,“说明在接受截肢手术后很快就牺牲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每一位烈士被截掉的骨头末端,都有一个碴口。他推测,当时战地医院手术条件简陋,医生应该是用锯子截肢,末端碴口是骨头被掰断时留下的痕迹。“当时手术也没有麻药,我完全无法想象战士们忍受了怎样的疼痛。”

过去3年,文少卿多次动情地讲过这段发掘经历。在实验室附近一间会议室里接受第一财经采访时,他再次眉头微蹙,“每次都很消耗我的感情,就是太难受了……”

在发掘现场,同样受到极大情感冲击的,还有文少卿的学生们。有老乡说,不时看到有些20岁出头的女生,做着做着鉴定,就出去找个角落哭一会儿。“很难再像以前做法医鉴定那样,保持客观的第三者思维视角,大家都代入自己的情感。”

战地医院手术台上的残酷历史,至今还在南村流传。有村民告诉文少卿,日军来骚扰村子后,有小战士晚上就去暗堡报仇。但他们对不上暗号,身份暴露,受了重伤。村民去把他们抬回来,有人痛得彻夜哀嚎,“他们的祖辈就在医院门口抹眼泪”。

曾开小差的烈士

发掘和鉴定烈士遗骸时,文少卿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崔海治的名字。他答应吕梁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尽最大努力找到这位烈士。

1947年,23岁的崔海治在汾孝战役中牺牲。多年来,家人一直不知道他埋在哪里。崔玉岐的奶奶临终前,嘱托一定要找到崔海治。他父亲去世时,唯一牵挂的,也是母亲遗愿还没实现。

2023年清明节前一晚,鉴定结果出来,编号M19的烈士就是崔海治。确认好后,文少卿第一时间给崔玉岐打电话。听到消息,他沉默了片刻,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对文少卿说了句“谢谢”,就挂了电话。

文少卿还发给崔玉岐一张根据颅面复原技术制作出来的崔海治照片。几天后,崔玉岐把他父亲的照片也发了过来——兄弟俩长得非常像。

崔玉岐的这段寻亲故事,经过媒体报道,广为流传。2024年9月,一位叫李小兵的老人看到后,交给吕梁市退役军人事务局一个旧硬壳笔记本,那是他父亲李中林的遗物。李中林担任过崔海治的指导员。1949年7月,李中林想起这位牺牲的战友,用蓝色的钢笔在笔记本中写下一首名为《战士》的叙事诗。后来,李中林在抗美援朝时牺牲。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据诗歌所写,崔海治18岁入伍时,一年开了三次小差,李中林气得骂他“小流氓”。他很想知道背后的原因,好几次找机会和崔海治聊,他都回避了。后来,崔海治逐渐开始上进,在军区练兵中获得英雄模范的嘉奖,还入了党。

一次,李中林和崔海治一起在一个高峁执行任务时,崔海治指着山下一个小村庄告诉李中林,下面就是他的家,自己以前老开小差,是因为家里只有一位年迈的母亲,他要是不在,母亲就会挨饿受冻。

1947年,崔海治和李中林在汾孝战役中受伤,一起住在国际和平医院。半个月后,李中林的伤口开始愈合,而受了重伤的崔海治身体虚弱,躺在炕上一动不动,眼睛红肿。李中林即将离开医院、重上战场那天,崔海治流泪了。他不想让李中林看到自己去世的样子,叫他走,就像李中林在诗里写的,他最后说:“我在想/一个党员死了/老百姓给他立上一块碑/上面写上他的名字……”

李中林这首诗给文少卿最大的冲击,是看到了一个不那么完美的“英雄”,“因为他不是这么完美,我才更觉得我的研究非常有价值”。“希望老百姓给他立块碑”,这不仅是崔海治的遗愿,也是无名烈士普遍的心愿。

2024年清明前夕,文少卿带着学生,再次回到吕梁晋绥解放区烈士陵园,看望从南村迁来的烈士。他在《铮铮铁骨》里写道,第391号墓,埋的是年纪最小的一位烈士。学生送给他一个音乐盒,乐曲响起,是复旦大学的校歌。学生说,小烈士从小听到最多的可能就是枪炮声,希望他也能听到优美的旋律。另一位学生,从王志荣那枚玉章,想象他生前一定很儒雅,就在他的墓碑前放了一支印有复旦大学LOGO的钢笔。

离开前,他们再次向烈士鞠躬。文少卿在心中默念:“希望下次见面,能在墓碑上看到你们的名字。”

对话文少卿:战争中的无名烈士和历史中的普通人应更多被看见

第一财经:有的考古学者说,当年自己是被调剂到考古系的,后来才慢慢喜欢上考古。你本科到博士都不是学考古,为什么主动选择做科技考古?

文少卿:我本科学生物学,读博士研究生物人类学,虽然研究方向一直在变,但研究工具没变,就是通过分子生物学,研究考古学场景里我感兴趣的问题。2017年博士后毕业,复旦成立科技考古研究院,希望招一些跨学科的人。当时我想,在生命科学院做研究,是通过现代人的样本,去反推古代人的群体遗传结构,还不如直接通过考古遗址里出土的人骨进行研究。

另外一个原因也比较有意思,我在生科院时,去各考古机构采样,他们往往把我带去最好的地方吃饭。如果我从考古系去,就把我带去考古工地,和大家一起吃盒饭。对前者来说我是客人,对后者来说我是自家人,还是当自家人好一点,所以就进入了科技考古这个领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财经:你读博士时,参与了著名的曹操父系遗传类型研究,也影响了后面的专业选择吧?

文少卿:对。2009年,河南安阳高穴村西高穴墓被确认为曹操高陵。虽然有很多考古证明,但质疑声不断。后来复旦大学现代人类遗传学实验室宣布,用DNA技术开展对曹操家族DNA的研究,但是没拿到曹操遗骸样本。复旦的历史、考古与分子生物学几个学科就一起合作,从现在自称是曹操家族后人的DNA样本,反推曹操的遗传类型。

当时,我参加了项目的“小尾巴”,从实验室留下的一点点曹操叔祖父曹鼎的剩余DNA样本中,发现我的结论跟发表出来的反推结论不矛盾。

在那之前,这样的实验也有其他同学做。当时检测技术有限,古DNA很容易被污染,实验经常要重做,周期很长,一等就是几个月,有师兄师姐就退学或者转专业了。我一次就做成了,觉得可能有点天赋,就坚持做古DNA这个研究方向了。也恰好赶上古DNA研究工具的变化。二代测序技术可以检测古DNA特有的损伤模式,区分古DNA和污染DNA,古DNA研究再次走向繁盛期。

第一财经:传统田野考古学的难题是,一旦脱离原生地层和共存关系,文物很难真正说话。这方面分子考古是不是更有优势?

文少卿:传统考古是透物见人,通过出土文物,去划分不同的考古文化,以及文化之间的关系。现在我们认为,出土的人、动物,以及环境生物性材料,都能够通过包括分子生物学在内的微观研究来提供数据。有了数据,就可以直接让古人“开口说话”,研究他们的个体生活史——吃了什么,迁徙去了哪些地方,通过古基因谱系知道他们是谁,墓葬中的人的关系怎样,等等。

从透物见人,到以人叙事,人重新回到了研究的C位,这是科技带来的最大的范式变革。分子考古是第二次革命,尤其是在动植物研究、古代微生物演化、人类起源、人类群体历史等方面,都出现了重要的发现。

不过,考古发掘的第一现场还是非常重要的。分子考古可以回答一些问题,但也有边界。很多历史人物的最终确认,还是依赖于考古现场的发现,脱离考古现场,样本身份就更难确定。分子考古和田野考古不是互斥关系,而是相互合作、互相验证的关系。

为烈士寻亲的最大遗憾

第一财经:这些年做烈士DNA数据分析和鉴定,现场你印象最深、对你冲击最大的是什么?

文少卿:我目前看到的最惨烈的,是雪村战斗样本。1942年6月,侵华日军在冈村宁次的指挥下,向冀中根据地发动大扫荡,在河北肃宁县雪村,千余名八路军指战员牺牲,冀中军区八分区司令员常德善身中二十多弹殉国,政委王远音受伤后开枪自杀。

战斗结束后,老乡们半夜里悄悄去掩埋烈士,很危险,也很仓促,因此出土遗骸的样本非常混乱。尸骨大量混杂,到现在也无法确认究竟掩埋了多少人,只能用最小个体数确认,一共最少有101人。还罕见地发现大量非战斗人员,至少有10名女性和10名未成年人。

遗骨整理成82个木箱,其中一个木箱里有三具18~20岁的男性遗骸,剩下6具遗骸,最大的6岁,最小的只有11个月。做鉴定的时候我们还发现,雪村的遗骸很多粉碎性骨折,是重机枪打的。另外还看到很多刺刀伤,包括最小的婴幼儿,身上都有刺刀伤。所以雪村战斗的最后就是日军屠杀,尸骨非常残破。

第一财经:雪村战斗遗址里,一位烈士牺牲时双手抱在胸前,手中有一枚小圆镜,小圆镜内夹着一张年轻女性的照片。照片被修复后引发关注,也出现了多条寻亲线索。后续如何?

文少卿:这位烈士的亲属,暂时没有找到。很多人现在都找不到家属,确实挺遗憾的。

目前对我来说,最遗憾的是“刘排副”的身份鉴定工作。其实我找到了他的家人,知道了他的名字,去年还给他举行了安葬仪式,但还是有一个非常大的遗憾。

“刘排副”是新四军,在安徽全椒县山区村民李庭章家养伤。当时李庭章7岁,“刘排副”27岁,他们相处过一周。“刘排副”牺牲前告诉李庭章,他老家在山东济南,如果战争胜利了,记得把遗骨交给家人。就这样,李庭章从7岁给他守墓,守到82岁,一直在等“刘排副”的家人。

2025年,我去李庭章老人家时,他摔了一跤,腿脚不好,卧病在床,由老伴带我们进山。周围村民都搬到县城去了,他们的子女也出去了,就剩下老两口。他们为什么不搬走?因为南方植被太茂密了,要是两年不去看墓,“刘排副”的墓就找不到了。

那年清明节,我从烈士遗骸中提取了DNA,李庭章老人就在家里等结果。两个月后,央视新闻的记者拿到我复原的照片,拍了段李庭章老人与“刘排副”的数字人隔空对话的视频,很感人,也收到很多线索。

去年“十一”假期,我特别高兴,因为通过Y染色体的全序分析,找到了“刘排副”的家人,不在山东,在吉林,和他有四级亲缘关系。原来,他的家人闯关东到了吉林。我打电话给全椒县退役军人事务局,让他们把结果告诉李庭章老人,但他们说,拍完央视视频后两三周,老人就去世了。

打完电话,我一晚上都很难受。我觉得我的工作太保守了。之前,我总是希望家属来找我们,我们再比对。从那之后,我们改变了工作方式,因为很多人等不起。

第一财经:怎么改变?

文少卿:利用公共数据库主动找跟烈士DNA相近的人,再通过志愿者联系他们的家属,如果能够成功采样,我们就进行最后的比对、确认。面容复原这件事情,只是用于传播,对寻亲意义不大。因为在世的人,基本上很少见过他们。有的就算见过,年龄也太大了,记不清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家族记忆,再结合烈士遗骸DNA鉴定。但是大部分寻亲的人都是直系家属,旁系亲属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这也是现在我工作最难的地方。想要找回烈士的名字,不说老百姓记不记得,很多家属都不知道了。

从王侯将相到普通人

第一财经:为什么做烈士遗骸考古,会投入这么多情感?

文少卿:去一般考古现场,有了新发现,也会产生情感联系,但情感是间接的,古人和我有几百年、上千年的时间距离,我还是他者。做烈士遗骸考古,他们的后人还能找到,还有当地人知道他们的故事。这种关联不一样的。

更重要的是,去了现场就会感受到,我们现在的岁月静好,我做的工作,是这一部分人用鲜血换来的。所以心态和一般考古完全不一样。

第一财经:你怎样调节自己的情绪?

文少卿:还好,一年里我可能有机会做一两次考古鉴定。平时工作中,我们有很多法医鉴定,会接触到各种刑事案件,那些才是人性里最黑暗的。也就是说,我们需要用烈士遗骸分析鉴定带来的正能量,去抵消刑事案件带来的心灵冲击。

今年清明前,我们从12例贵州遵义无名烈士被焚烧过的遗骸中,提取出DNA。这次去遵义,我还调研了好几位红军的后人,听到很多往事,也看了一些历史照片。我的感受是,当时烈士们不管文化程度怎么样,是有信仰的。我们现在有些人,有了更多知识,但是丢了信仰,失去了判断力,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精神是匮乏的,跟这些红军战士没法比。

第一财经:做烈士遗骸分子考古的经历,是否也会令你的史学观发生改变?

文少卿:我个人的兴趣爱好,就是长期关注不同层面的人的个体生活史。虽然我“出圈”的工作,大多是关于帝王将相的研究,比如北周武帝宇文邕、后唐太宗李克用的古DNA研究,对他们做面部复原,用科技考古重新解答历史记载中关于宇文邕和李克用的一些谜题。但我也做大量的平民研究,除了烈士遗骸鉴定,还在策划一些平民万人坑的研究。

我一直觉得,历史是由无数普通人推动的。虽然有些大人物在关键的历史节点做出的选择改变了历史进程,但任何决策的执行者都是老百姓。史书忽视了普通人的付出。比如史书上对于东汉耿恭守疏勒,都强调其英雄主义。但我们在新疆石城子遗址做完同位素和DNA分析发现,墓葬里有十几个个体是游牧人,只有两个是汉族。他们有不同族源,却共享一块墓地,说明有高度的文化认同。当时,汉族士兵在疏勒戍边屯田,带来新的农耕技术,和游牧人群共同建设家园,赢得了大家的尊重。面对匈奴大军,不仅是耿恭带着十几个汉族士兵,当地的游牧人民也一起帮着守城。

帝王将相是一个层面,普通人才是反映社会最真实的窗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铮铮铁骨:科技考古视野下的吕梁英烈》

文少卿著

山西人民出版社2026年4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