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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2026年7月9日,由承美读书会、承长读书会与北大国发院联合举办的承泽商学第62期活动举办,本文根据崇贤书院院长、北京通州致中和书院联席院长兼学术委员会主任刘芊的演讲整理。

《论语》和现代管理距离很远,而且二者本身都很复杂。放到今天,《论语》本身还存在诸多不同的解读,原本成型的西方管理体系里也从来没有《论语》的内容。

早年在北大国发院BiMBA商学院工作时,我开设过一门《中国商务》课程,面向来自全球的MBA、EMBA学员讲授中国管理文化。后来我把这门课的教案整理出版,就是《儒家思想与中国商务》这本书。

之所以要专门给外国学员开这门课,本身也说明在西方语境下儒家文化的因素是不存在的,但是想要和中国市场、中国企业合作,就必须读懂中国人底层的儒家思维。

如今,无论是国际管理趋势,还是中国自身的文化发展,都开始重新重视传统思想的价值。

一、国际管理的趋势

现代管理最初被定义为一门科学,然而管理作为科学其实有天生的缺陷:管理很大程度上无法证伪,也无法复制。操作层面的流程或许可以标准化,但越往高处走,越要和具体的人打交道。文化、个人特质这些变量全部介入之后,管理就越来越不像一门纯粹的科学。很早之前亨利·明茨伯格(Henry Mintzberg)就提出,管理不仅是科学,还是艺术、手艺,我们北大国发院的马浩老师也讲过类似的观点。

管理重心的下移,其实从彼得·德鲁克研究通用汽车(GM)就开始了。德鲁克当时提出,通用成功的核心是分权的事业部制,但通用自己并不认可,反而认为主要依靠的是大企业的成熟管控体系。后来,这套分权思路被日本丰田学习,而且丰田继续把管理权限下放至一线班组,最终形成丰田管理模式,并反过来成为全球制造业的学习标杆。

这其实已经说明,只靠高高在上的层级制度管理,哪怕在传统行业,也早就不是效率最高的模式。放到今天,外部环境的变化比过去剧烈得多:技术迭代了,管理工具更新了,连员工本身都和过去不一样——现在很少有人仅仅把挣工资当作工作的全部动力,很多传统的管理逻辑正在失效。

与之相应,个体的作用被前所未有地凸显。这些年我们看到,不管是“合弄制”还是“阿米巴模式”,本质上都是管理在往此前很少触及的领域延伸:也就是每个具体的人。西方传统管理习惯把人归为“劳工”或者“人力资源”,把人当作同质化的整体变量,不会考虑个体差异,但现在的科技企业里,每个核心员工都是不可替代的资源,再把人力资源当作整体做简单化的工具式管理,已经越来越难以走通。

这就是当前国际管理的大趋势:管理重心不断下移,但个体的价值越来越被凸显。

二、中国文化的特质

再看中国文化本身的特点。跨文化研究里有一个很经典的维度比较,结论是中国文化具有弥散性(diffused),我把它翻译得更直白一点就是模糊性,而西方文化具有聚焦性(concentrated),本质是避免发散,追求清晰可界定。

这个区分是什么意思呢?

西方文化里,生活和工作的边界非常清晰:上班8小时属于公司,下班时间完全属于个人;同事不一定是朋友,老板也不需要和员工建立私人关系,工作和生活可无交集。与此相反,中国人从古至今,工作单位就像一个大家庭,大家进入单位本身就带着情感联结的预期,很难把工作和生活彻底分开:上班偶尔处理私人事务,下班也要为工作加班,无清晰界限可划。大家也天然希望同事能成为朋友,不像西方人那样,上班是同事,下班各回自己的独立社交圈。中国人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单位度过,自然希望和同事建立更紧密的关系,这种对组织的期待和西方完全不同。

此外,中国文化是世界上唯一没有中断的原生文明,这个特点带来了两个结果:好处是我们确实保留了很多珍贵的文化遗产;坏处是千百年来文化不断流变,很多扭曲和变形也都留存了下来,最终流传下来的不等于文化中的精华。我们不妨想一想:今天社会的主流是过去精英文化里优质内容的延续,还是底层生存文化的惯性?其实答案并不乐观。

从“五四”时期提出“打倒孔家店”,拥抱德先生(民主)和赛先生(科学)开始,我们对传统文化整体持否定态度超过半个世纪。这也不能怪前人,封建社会发展到清末,文化里的精华确实已经所剩无几。

今天要复兴传统文化,必须往更早的源头去寻找真正的精华。中国人要重新认识、应用传统文化,难度也因此比西方的文艺复兴大得多。

西方文艺复兴追溯到古希腊罗马文化时,没有什么思想包袱,那是已经丢失很久的东西,他们只是从中找回一个理想化的文明范本,重新塑造自己的文化。我们当然也可以找回先秦孔孟时代的儒家,但我们没办法切掉后面两千多年附加在儒家身上的内容。不管我们接不接受,这两千年的流变真实存在,里面混杂了很多今天看来相当负面的内容,这是我们今天复兴传统文化绕不开的障碍。

我们必须跨过这些障碍,才能真正把传统文化里好的东西挑出来,用起来,否则复兴难免良莠不齐、鱼龙混杂。打个比方:一片良田断水很久变成了荒漠,现在我们重新引水想要恢复良田,最先长出来的往往不是庄稼,而是生命力最强的杂草。同样的道理,那些历史上留存下来的沉渣反而会在复兴的风口最先泛起。

楼宇烈先生曾说,中国文化真正恢复,可能需要几代人的努力。因为文化靠传承,不是凭空就能生长。失去传承之后再捡回来,本来就要花更大的功夫,绝不是读两天书就能成为大师,那样的结果反而很可怕。

三、中西方管理思想的交汇

有意思的是,虽然我们自己重新认识传统文化有很多障碍,西方反而对中国文化有更多的关注和兴趣。

我2002年在北大工作的时候接触到量子管理,当时夏洛特·谢尔顿(Charlotte Shelton)教授来北大讲创新,我帮她做翻译,她送给我一本她写的《量子飞跃》,读完我发现,这套新的管理思维和中国传统文化契合度非常高。

我们过去熟悉的西方思维是逻辑概念思维,即要求一切清晰、可预测、确定,追求唯一的标准答案。这套思维在今天越来越难走通,西方也开始反思自己的管理思想,乃至哲学和认知方式。量子物理打破了牛顿力学的确定性世界观,也打破了“用还原论就能解释整个世界”的认知,量子管理就是在这个背景下诞生的。后来我给这本书每一章都补充了中国文化相关的解读,我也成为中文版本的合著者,此事一晃20余年。

当时我有三个判断。

第一个判断:中西方文化在管理领域终于走到一起。西方文化向来强调精确性、概念思维、逻辑思维,要求必须先界定清楚概念,从古希腊开始就遵循同一律、排中律,不界定清楚概念就没办法讨论问题。中国传统思维恰恰不追求精确,我们的核心概念,包括“道”“仁”“佛”等,都不下定义,我们用的是不需要概念界定的“象思维”。它不靠定义告诉你是什么,靠给你一幅“画面”,让你自己体会、自己悟,千人千面,但核心的感觉是对的。

比如《论语》讲“仁”,孔子对不同学生讲“仁”回答都不一样:对颜渊说“克己复礼为仁”,对子贡说“己欲立而立人”,他从来不给“仁”下统一的定义,就是给你不同场景下的“象”,让你自己结合经历去体会。放到管理这个人文领域,新的科学认知带来了新的思维方式:大家终于发现,管理本来就不是一切都能计划、控制,最后得到完美结果的事,这恰恰和中国传统思维对上了。

第二个判断:个体问题和组织问题,终于可以放在一起解决。西方传统管理的边界从来不涉及个人,它强调契约关系:双方只遵守契约,契约之外的事情公司无权过问——你个人生活怎么样,人生追求是什么,思想境界如何,都和公司没关系。中国文化本来就是边界模糊的,人和组织的关系本来就说不清楚。传统国企里工会帮员工找对象,生老病死、家庭问题都可以找组织,机构介入个人层面的问题,在中国天经地义,放在西方不可想象,属于侵犯个人隐私。

现在管理重心下沉到个体之后,这个问题已经绕不开了。过去西方可以说我们就是公对公的契约关系,不涉及个人,但现在个人的作用已经放大,超级个体绝不再只是机器上的螺丝钉,按规则运转即可,现在科创企业里一个人的创造力能不能充分发挥,直接关系到整个公司的成败。传统的激励方式也失效:管得太严,年轻人直接辞职,很多年轻人根本不把多赚钱当作第一目标,和过去大不同。

第三个判断:到这个节点,中国式管理终于成为一个可能的选项。目前,虽然有不少企业在做将传统文化应用到管理中的探索,但直到今天,这还只是一种可能性,而不是一种现实性。

量子管理的创始人丹娜·左哈尔(Danah Zohar)第一次来中国是2014年,我当时主持了她的讲座,2025年她还去参观了孔府孔庙。这里我举一个最近的例子:左哈尔和一位很有名的中国企业家合作推广量子管理,两个人产生了一个很大的分歧,这位中国企业家认为量子管理只和道家有关,儒家是腐朽落后的旧体制,左哈尔恰恰反对这个观点,她认为儒家才是真正的量子管理。

我完全同意她的判断——不得不说,外国人这个眼界和见地,比很多今天的中国人还要透彻。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儒家从本质上来说,就是激发个体活力的思想。孔子一开始追求的是“礼乐之治”,也就是在全社会层面重建秩序,这个政治理想失败之后,孔子转而开展“礼乐之教”,也就是面向个体的教育。儒家最终的精髓,就是把每个个体的提升——也就是“修身”,放到了最高的位置,领导力本身就来自个人的修身。如果你不能以身作则,只是把修身当成笼络人的工具,那根本没有摸到儒家的门。儒家讲“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是把每个个体都当作平等的对象来成就。道家的很多思路,反而偏向工具性:管理者居高临下,把管理对象当作执行的客体。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最后作一点总结。我们理解传统文化,最关键有两点:

1. 把观点放回到它产生的原初语境去理解,毕竟经过千百年,我们今天对一个词的解读,和孔子当时的意思可能差得很远;

2. 理解之后还要跳出原语境,结合今天的环境提炼出精髓,再用到当下的管理里。

所以,我们今天理解《论语》,先要走进原典的语境弄明白它本来的意思,还要跳出来结合今天的实际,才能真正用好它、发挥它的价值。

整理:王志勤 | 编辑:王贤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