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初夏的午后,密林深处闷热难当,黄干宗蹲在河边整理猎获。一只生锈的易拉罐滚落,旁边几只玻璃瓶在草叶间闪光。他随手捡起一个瓶盖,七个模糊却依稀可辨的汉字“原产地:中国广西”刺痛了双眼。十三年的尘封记忆被瞬间掀开,那段从1979年春天开始的逃亡、求生和羁绊,像藤蔓一样再次缠住了他。
1979年2月下旬,反击战打响第二周,还是少年民兵的黄干宗奉命跟随运输分队向前线送弹药。夜色混乱,炮声震耳,大部队临时转移,他却因爆炸引发的山体滑坡与同伴失散。腿部被碎石划破,血流不止,夜风中混着火药味,把恐惧放大到极致。天亮前他昏倒在一片草丛,醒来时双手已被反绑,面前站着两名越军女兵——黎氏萍与阮氏英,脸上涂着迷彩却掩不住疲惫。
“别乱动,安全。”黎氏萍用生硬的汉语丢下短短一句。对话至此戛然而止,双方彼此打量。那一刻,黄干宗意识到,自己既不是战俘,也不是人质,而是潜在的同伴。原来,这对北太省出身、征战十载的姐妹已厌倦枪火,准备逃入无人区自寻出路。手中步枪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护身符。她们需要一名能干的男人共同谋生,而黄干宗恰好出现。
三人向南侧密林深入,途中黎氏萍指着一片高大乔木间的空地,示意“家”就从这里开始。树藤缠绕之间,临时草篷升起,捕猎陷阱日渐完善。起初黄干宗抗拒,每晚都琢磨北归的可能;可数十公里的灌木、毒蛇、瘴气与未知部族,像一道天然围墙,阻断了所有冲动。他试过一次:月黑风急独自潜行,不到半日便陷入沼泽,迷雾与腥臭让意识崩溃。醒来时,黎氏萍与阮氏英正轮流为他敷草药。那声“今后别乱跑”的低语,既是警告,也是关怀。
转年夏季,三人偶遇猎户阿根。阿根原是富寿省难民,早已融入附近部落。随着竹箭机关的启用,部落显然并不欢迎外人,然而得知三人同样逃避战火,族人仍端出米酒和腊肉款待。部落沿袭百年前的生存方式,上身赤裸、壁画刻纹、口耳相传的禁忌规矩,一切都显得原始却井然。黄干宗、黎氏萍与阮氏英最终留下,从此融入迁徙、农垦、狩猎的循环。年岁流逝,两段婚配先后在篝火旁举行——黄干宗与黎氏萍成亲,阿根迎娶阮氏英。木鼓声中,没有戒指,只有一串象征丰收的兽骨。
部落岁月看似平和,却并非伊甸园。雨季暴涨的河流、偶发的疟疾、猛兽的深夜袭扰,都在提醒他们仍置身危险边缘。有意思的是,外部世界的物品偶尔闯入——碎布、金属扣、塑料玩具——顺水飘来或被猎人捡回,仿佛另一种文明的呼吸。最不可思议的,则是那枚广西啤酒盖。它像暗号一样让黄干宗意识到:外面或许已变天,甚至战争早已止息。他开始频繁借口打猎,往溪谷另一端的小棚巡视,期待找到答案。
整整半年,林间的寂静被一次偶遇打破。两名操着普通话的青年抬着竹筐涉水而来,大声讨论边境贸易。黄干宗冲出草丛,声嘶力竭喊道:“兄弟,等一下!”对方惊恐后退,他连忙解释:“我是中国人!广西靖西的!”短暂的沉默后,其中一人试探着回以桂柳口音:“真是老乡?”几句交谈确认身份,才晓得两国交恶已在1989年告一段落,边境口岸早重开,商贩往来不断。那一年,是1992年。
消息像一道闪电劈入脑海。离家十三年,父母是否健在?故乡可还依旧?黄干宗长夜未眠。阮氏英看穿他的心事,轻声劝道:“想走,就回去。”黎氏萍默默递上一包晒干的野果。“别忘了我们。”简短嘱托,像钢针刺心。黄干宗含泪点头,携带干粮,在两位商贩的指引下踏上北归路。翻山越谷、跋涉江河,他终于在1992年深秋抵达广西那坡口岸。
家门口,槟榔树已粗大成荫。母亲银丝满头,见到满脸胡茬的青年,一瞬僵立,继而放声痛哭。邻里惊讶,一个个围拢来。黄干宗跪倒磕头,喉咙哽咽,却挤不出完整的话。乡亲们送来米饭、腌菜、白酒,这些熟悉的味道把他从十三年的梦境里唤回现实。
此后几年,黄干宗在边境开起小卖部。木制货架上,国产啤酒摆成整齐一排。每当有人问起,为何对啤酒情有独钟,他笑而不答,只是轻轻抚摸瓶盖。至于那片雨林深处的草篷、篝火和远在越南的妻儿,只在夜深时分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无人知道,他是否最终把妻儿接了回来;但在他挂于柜台后的那张旧照片里,三个人依偎在一起,笨拙却灿烂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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