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关于足球灵魂归属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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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凌尔斯
FFE引爆全球足坛
世界杯刚落幕，因凡蒂诺就祭出了堪称其FIFA（国际足联）主席任期内最激进的改革：把FIFA资产私有化。
7月28日，FIFA提案成立商业子公司FFE（FIFA Forward Enterprise），将世界杯、世俱杯等核心赛事的全部商业权益打包注入，包含但不限于赛事转播、赞助、票务和授权等收益。FFE还负责男、女足世界杯以及世俱杯等各项赛事的“运营交付”。
简言之，FFE将拿到FIFA商务开发和赛事运营这两个最核心资产。市场对其整体估值200亿美元。FFE将向外部投资者出售最多21%的股权。
为争取211个会员足协同意，各协会被承诺将额外得到2000万美元资金，用于“特殊项目的紧急即时拨款”；未来每个四年周期获得的常规拨款，将较目前的800万美元大幅提升，依次为2000万、2200万、2400万美元。
短短3天内，这一改革便引发了足球世界的剧烈分裂。
反应最快、态度也最强硬的是欧足联。欧足联在55个成员协会紧急会议后声明：该提案一日不废除，欧足联所有代表队将绝不参加任何国际足联赛事。
“足球的灵魂和治理不是可交易的资产”。
亚足联批评FIFA未经任何征询便将方案公之于众，称这种做法“完全不可接受”；中北美及加勒比海足联旗下41个成员协会一致反对，指出方案缺乏正当程序、决策期限被人为压缩；非洲足联和大洋洲足联表示将召开会议评估；南美足联则暂未表态。
会员协会层面，已有至少96个协会公开反对；但印尼足协则表示支持，因为该提案将为足球基础设施及青训发展带来至关重要的额外资金支持。
足球世界围绕“足球该不该被出售”这一根本问题，站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列。
英媒爆料称，因凡蒂诺可能在2031年卸任主席后出任FFE负责人，年薪对标NFL总裁，或达6400万美元，约为其当前收入的十倍。尽管FIFA官方予以否认，但这一传闻无疑加深了外界对其个人动机的质疑。
而FFE背后的资本面孔，更让提案抹上一层政治色彩。计划领投方Thrive Eternal的实控人是特朗普女婿库什纳的弟弟。美加墨世界杯期间，因凡蒂诺和特朗普过从甚密。
事实上，美国众议院民主党议员杰米·拉斯金已启动调查，深挖国际足联、美国总统及其家族企业之间的利益关联，要求因凡蒂诺于8月8日到场接受问询。
私有化提案被激烈反对，也是近年来FIFA一系列商业化举措积怨的集中爆发。国际足联不断扩军——世界杯增至48队、104场，世俱杯改造成32队赛事，女足赛事也在扩容……球员的身体负荷被压榨到极致，区域联赛的利益被侵蚀。
而若提案通过，世界杯会不会继续扩军？会不会涨价？“一人一票”的会员协会制会不会被“一股一票”的资本逻辑所侵蚀？
一项属于全人类的运动应该有“股东”吗？这场关于足球灵魂归属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为什么欧足联反应最强烈
现在正是欧足联的商业化最好的时候。去年，欧足联总营收 50.14 亿欧元，成为史上首个“无欧洲杯”破 50 亿的财年。
欧足联是一家非赢利机构，97% 以上净收入回流足球生态，不会把一分钱分配给个人或商业实体。去年收入同比大涨，欧足联自己却亏损了4620万欧元（欧足联持有大额美元头寸做对冲，导致的汇兑损失）。
虽然是非赢利组织，欧足联必须得为欧洲足球争取利益。
欧足联的逻辑是，自己握着欧洲杯、欧冠、欧联、欧国联这套成熟且高毛利的赛事资产，收入靠转播+赞助+门票，欧洲足球自己能养活自己。
这是欧足联自有的商业闭环，不需要通过 FIFA。所以，如果FFE把世界世界杯IP估值升到200亿美元，本质是把世界杯做成资本化的超级IP，这难免抢走欧洲足球在全球足球商业总盘的相对权重。
直白一点说，两边的赞助商、转播时段和球迷假期预算，都有相当大的重合度，FIFA要做大做强，难免切走欧足联的蛋糕。
欧足联有情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FIFA一直在扩张，从2025年扩军的世俱杯设立10亿美元奖金池，再到世界杯的扩军，国际足联的改革已经在不断冲击欧足联的商业根基。
FFE提案如果通过，将会从欧足联抢走更大版图。
欧足联声明中说，“商业回报将成为永久性义务，投资者的预期将变成日常压力”，“足球的未来不能由那些首要职责是最大化财务回报的人来决定”。
就是说，你说股东不会动规则，但是面对几十亿美金的资金退出压力，势必会将赛事向扩规模、提频次的高变现方向推去。
这甚至有可能让欧洲变成FIFA的“血包”：欧洲足球有自己的生态闭环，社区俱乐部-联赛-青训-本土转播，一旦 FIFA 赛事被资本化成“两年一届世界杯+每年世俱杯”，欧洲中小俱乐部青训补偿、联赛转播排他性都有可能被 FIFA 全球包抄、稀释。
所以，这次欧洲的心非常齐。路透社透露，对于抵制国际足联赛事，各成员协会在欧足联紧急会议的投票表决结果为55比0。法国《队报》将欧足联及其成员协会称为“闪亮巨轮上的55名叛变者”。
法国《队报》的头版报道
右为欧足联主席亚历山大・切费林
其实，世界足球商业版图并不是铁板一块，一直都有重新划分蛋糕的张力在。
2014年，欧洲12家豪门足球俱乐部，要做一个新的豪门欧超联赛，这个项目遭到了欧足联的强烈反对，后来FIFA也插手阻止，几方最终闹上法庭，结果是5年后比赛一场没踢，联赛正式解散。
欧足联也曾与南美足联联合举办欧美杯，以此对抗国际足联的联合会杯，但今年的比赛因为地缘冲突没有办成。
总之，巨大的利益纠葛之下，无论是欧足联内部，还是欧足联与国际足联之间，一直都在赛事主导权上有冲突。
大家都在靠美国赚钱
不管怎么说，足球可能从未像今天这样需要过美国。
虽然各足联都从不同渠道表达过对美国资本，尤其是特朗普家族势力参与到FIFA的担忧，但并不代表他们抗拒美国资本。事实上，美国人现在就是全球足球产业最大的金主和商业化推手。
在市场化最充分的英超，20家俱乐部中，有11家由美国资本控股，顶级豪门如曼联、利物浦、阿森纳、切尔西皆在其列。英格兰足球联赛四个级别的联赛里，也有三分之一的俱乐部归美国老板所有。在欧洲大陆，意大利的AC米兰、国际米兰，法国的马赛，也由美资控股。
对于级别较低的俱乐部，还有资本转向收购联赛商业收益分成。因为，只要俱乐部成绩足够好、实现升级，就可以获得电视转播费的巨额回报。比如花旗银行，就买下了西甲、西乙、法甲等多个联赛中参赛的俱乐部的部分电视转播费分成，并且还在往德甲、 意甲拓展势力。
此外，他们还能通过帮助这些俱乐部拓展海外市场，来增加其原有的收入规模。比如举办豪门球队的海外赛、创建粉丝俱乐部、搭建周边电商渠道等等。
而且，欧足联自己，也在收拢球赛的商业权益的同时，向北美市场扩张。就在去年，欧足联冠军联赛（也就是欧冠）也和负责其商业合作开发的TEAM Marketing AG（以下简称TEAM）结束合作。他们与欧洲俱乐部协会（ECA）成立了专门负责商业化的子公司UC3，没有外部股东。
要知道，TEAM和欧足联合作了30多年，为它赚了超过500亿欧元，帮助欧冠重新设计竞赛模式、品牌和商业化，让欧冠成为了当今世界最成功的俱乐部赛事。
但来自美国的Relevent Sports（以下简称Relevent）还是打败了TEAM。原因是，比起TEAM以前纯粹的中介、代理角色，Relevent更像是欧足联找来的新业务合伙人，是欧洲豪门在海外尤其是北美夏季商业赛的主要推手。而且，之前TEAM的活儿它也能干。
更重要的是，这位合伙人财大气粗。Relevent在合作周期内，每个赛季都能给欧足联上交2.5亿美元的保底费用。Relevent的老板是美国房地产开发商 Stephen Ross，拥有NFL迈阿密海豚队、迈阿密硬石体育场，以及F1迈阿密站的运营权，非常善于开发体育资源。
此前闹得沸沸扬扬的欧洲五大联赛海外赛，也正是Relevent通过对美国足协和FIFA的一系列诉讼与和解，最终扫清了法律和规则障碍。
无论是从资本的角度，还是消费的角度，美国现在恐怕都是最具持续性的市场。
MLS（美国职业足球大联盟）实际上就是体育IP私有化最极端的案例。
单一实体（Single-Entity）制度下，联盟本身才是所有球队资产的法定持有者，统一统筹管理；球员不跟球队签约，而是和联盟签约，统一调配。
具体运营中，MLS的一些核心理念和关键条款，比如集体劳资协议，俱乐部之间的收入共享等，则更接近于NBA、NFL（美国国家橄榄球联盟），与全球主流足球市场的规则颇为不同。
梅西在美国LA银河队
图源：梅西官方微博
近年来，MLS的商业价值开始爆发，不但拿下了和苹果公司的天价转播合同，赞助收入和关注度也节节攀升。2025年，MLS球队平均估值攀升至6.9亿美元，较2019年增长121%。目前估值达到10亿美元的球队有5家。
美式改造确实能挣钱，所以现在的足球越来越美国化。这也是为什么贝克汉姆、梅西等足球巨星，都要到美国分一杯羹。
作为曾经的“足球荒漠”，美国现在是全球第四大市场。得益于世界杯，市场还可能进一步爆发：除去上座率接近100%、总上座人数达681万的世界杯本身，在世界杯期间及之后，MLS门票销量增长了58%。
当大家都想往一个方向掘金，矛盾自然也就更加激烈和频繁。
足球不能变味
目前，围绕因凡蒂诺的“私有化”提案，各方显然还在博弈中。
变数不是没有。毕竟，早在2018年，因凡蒂诺就曾联合日本软银及中东财团，推动一项为期12年、总额250亿美元的合作方案，计划打造新的“全球国家队联赛”。但这个方案最终因为欧足联的强烈反对而夭折。
因凡蒂诺还必须考虑明年3月的主席大选。此前，他是唯一候选人，已经获得了超过200名FIFA成员的正式支持。但现在，他的支持者正在迅速流失。
“私有化”方案后，法国足协主席菲利普·迪亚洛公开表达了对现任FIFA领导层的不信任。有英媒爆料，中北美洲及加勒比海地区足联的41个成员协会中，大多数对因凡蒂诺失去了信心。
足球从未如此赚钱，也从未如此复杂。
在2023-2026周期，FIFA实际收入预计将到达约150亿美元，创下历史新高。这个数字，不但超过了美加墨世界杯赛前预计的约130亿美元，也较上一个周期翻番。
FIFA最近几个周期的营收情况，
2026和2030两个周期为世界杯赛前的预测
图源：英国《金融时报》
将体育IP资产化，尤其是引入私人资本负责商业开发，不乏成功案例。
F1早在2005年就被欧洲私募股权投资巨头CVC资本接盘。2017年，美国自由媒体集团以约80亿美元总估值对F1全面接管。经过一场彻底的“美式大改造”，F1现在已经从小众精英竞速赛事，转变为全球顶级体育娱乐IP。
FIFA公告中，在FFE下一阶段筹建工作中担任“关键商业顾问（key commercial adviser）”的格雷格·马菲，曾担任自由媒体集团的前总裁兼CEO，参与了F1收购项目。
类似的商业化改造思路，还有WTA（国际女子网球协会）、国际排联等与CVC的合作。
而这两年频频引发争议的WTT（世界乒乓球职业大联盟），其实也是借鉴了足球、网球的商业化思路。
诚然，非营利组织架构和公共信托资产性质并不能解决腐败、规则不公等问题。但现在对于足球高度商业化、政治化的担忧已经压倒一切。
美加墨世界杯上，对于体育公平性的质疑形成巨大舆论漩涡，屡屡让比赛失焦，已经引发了一系列问题。商业化没有终点，却容易失衡。
而如果足球竞技的魅力被淡化，少了文化和情怀价值，我们还需要看足球吗？一旦公众信心被严重消耗，足球赛事的商业开发显然也难以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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