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郑州黄河不夜城开设店铺的于凤岭,望着空荡荡大街,心生惆怅。
7月17日下午,第一财经记者实地走访发现,曾经对外宣称总投资高达1.6亿元的黄河不夜城,大街上到处悬挂着房屋招租的信息。这座曾经熙熙攘攘的“城”,如今却很少能看到人影。空空荡荡的大街,已经变成周边居民停放车辆的“免费停车场”。
于凤岭经营的朝野博奇珍宝馆,虽然曾从黄河不夜城项目方手中租赁商户,如今也确实仍在经营,但其店铺已经与黄河不夜城不存在任何关系。
未在黄河不夜城开设店铺之前,于凤岭曾先后十多次带着家人、朋友到黄河不夜城实地考察,看着当时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自己心里想着,怎么着项目也能撑一年吧?结果,刚去开店不到三个月,黄河不夜城就停摆了。
记者调查发现,除了已经停摆的黄河不夜城,曾经全国各地到处开花的“不夜城”等“特色街区”,如今已有多地或陷入经营困境,或陷入倒闭风波。
蓝图
位于郑州市花园口村的黄河不夜城,是2024年10月开业的。
当地官方媒体介绍称,黄河不夜城项目由郑州路桥集团元溯数字科技有限公司、郑州九曲食谷商业管理有限公司、北京创意游文化旅游发展有限公司联合打造,总投资高达1.6亿元。该项目以“黄河文化”为主题,以“惠聚花园口,不夜黄河城”为品牌形象,致力于将黄河文化的深厚底蕴与现代旅游体验完美融合,打造出一个集创意美食、沉浸演艺、休闲娱乐、互动体验于一体的沉浸式全景化文化商业旅游综合体。
黄河不夜城项目时任负责人则介绍说,该项目将以“黄河文化”主题,设计了晨享、昼玩、夜游、宵乐四大场景,分别开发黄河夜游、夜宿、夜娱、夜食、夜购等系列黄河文化产品。整个园区通过“一带四园”的建设,来体现黄河与生活的融合、文化与商业的嫁接,在大力发展“夜经济”的同时,推进夜间与白天联动,打造郑州首家24小时全天候游乐园区。
项目建成后,数百万个国潮光源和多场免费实景演出将把黄河不夜城装点成流光溢彩的光影世界,为游客带来“璀璨灯光夜,人在画中游”的视觉盛宴。
该负责人说,黄河不夜城项目具有文化创新、科技创新、演艺创新、游乐创新和模式创新五大创新点。在科技创新方面,项目尝试将传统彩灯与现代全息投影科技技术相结合,打造彩灯光影艺术新品。在演艺创新上,项目打破传统演艺模式,以“全园皆舞台、全区皆演绎”的理念,打造全园区360度行进式演艺新场景。在游乐创新上,项目将彩灯装置与无动力游乐设施相结合,打造游娱化彩灯游乐新方式。模式创新上,项目采用景区免费入园模式。
记者采访发现,所谓的“黄河不夜城”,实际是郑州一条毗邻黄河、总长500多米的防汛路。路的一侧,是由花园口村村民在当地政府规划下,自发建设的一排排自建房,自建房共计三层,总面积约800多平方米,一层则是面积二三百平方米的商铺。
在被改造成为不夜城之前,这条大街曾被当地改造成为黄河食谷市集,并先后汇聚了餐饮小吃、民俗灯谜、年货摊位等沿黄九省特色美食,前来购物的游客,既能欣赏木偶戏、捏面人、剪窗花、皮影戏等非遗表演,也能看到社火、秧歌、舞龙、舞狮、盘鼓等民俗表演。
不过,当时的黄河食谷市集采用的是相对投资较少的轻资产运营模式,并未承租大街上的村民房屋。
黄河不夜城正是在黄河食谷市集基础上重新打造的。为了规范化运营,项目方先后投资1.6亿元,对防汛路及其两侧建筑、房屋进行了统一建设,并在花园口村村委会的协调下,统一承租了防汛路上的大部分村民房屋,单套年租金在5万至15万之间。
纠纷
早在2025年初,记者就曾实地探访黄河不夜城,当时,时逢春节,总长500多米的黄河不夜城,挤满了人群,非遗火壶、川剧变脸、喷火、歌舞表演、将军巡游等演出,吸引了不少游客驻足观看。
不过,在其中一些商户看来,这种表面的红火,背后其实是“钱砸出来的”,是以项目方巨大的支出为代价的。
曾在黄河不夜城开设店铺的刘盈(化名)告诉记者,为了烘托气氛,黄河不夜城的项目方,请了很多演员,每天表演各种演出,这些演员的工资大多是按月发放的,每人每月的工资都在5000多元以上。为了维护不夜城的治安,项目方还曾聘请了近40名保安,每人每天的费用在300多元不等。
由于黄河不夜城采取免门票运营模式,面对每月不菲的开支,整个项目的收入来源,主要来源于沿街店铺的销售扣点。
于凤岭说,自己的朝野博奇珍宝馆,是一个以中国传统文化为主题的老物件展览售卖馆,销售扣点为销售额的20%左右。
整条大街上的店铺,由两部分构成:路南侧从村民手中的房屋,分为上下三层,单套面积800多平方米;路北侧,则是项目方设置的临时摊位,每间面积10㎡左右。
刘盈说,路南侧几十套从附近的花园口村村民手中承租的大房子,虽然每月都要付出几十万元的租金,但最终实际成功出租的只有六七家左右,处于亏损状态;路南侧的小吃摊、美食摊,倒是每个月能给项目方带来收入。但相对于整个项目的巨大投入,仍是杯水车薪。
“偌大的不夜城,就靠一排小吃摊撑着,咋会不亏钱呢?”在刘盈看来,这种收入模式放在景区可能还行得通,但对于位置在郑州郊区的黄河不夜城而言,外地游客较少,本地市民占据多数,二者从消费心态上,就有很大不同。外地游客是重度消费,而本地市民则大多是饭后闲逛,本身的消费欲望就不强烈。
对于停摆的原因,于凤岭也认为,整个项目开支太大,确实拖累了项目业绩,而承租的几十户村民房屋,不仅未能全部出租,反而成为后续矛盾的核心要素。
多名接受记者电话采访的村民说,当初,自己的房屋确实曾经村委会协调,统一出租给黄河不夜城,但对方支付了几个月房租后,就不再支付了,无奈之下,他们只能收回房屋,重新挂牌出租。
就此说法,记者随后联系黄河不夜城项目运营方郑州九曲食谷商业管理有限公司(下称“九曲食谷公司”),该公司王姓负责人告诉记者,黄河不夜城确实已经“倒闭”了,但原因不是村民说的因拖欠房租导致房屋被收回,而是部分村民看到黄河不夜城越来越热闹,游客越来越多,就要求涨房租,不涨就锁店铺的大门,最终导致整个项目无法持续经营。
该负责人说,由于黄河不夜城承租的房屋对象,不是花园口村村委会,而是由一个一个村民构成的独立个体,而村民的想法各异,很难统一意见,不好打交道。最后实在难以沟通,只能亏本退出了。
不过,在一些户们看来,上述说法其实站不住脚。“村民是不好打交道,但你已经投入一两个亿了,项目要是能赚钱,房租该谈就谈呗,也不至于就因为这就不干了啊。”刘盈说。
双方各执一词的说法,虽然让黄河不夜城的停摆显得扑朔迷离,但由此带来的结果,却是双输的局面:九曲食谷的巨大投资,伴随着项目的停摆,伴随着难以收回的现实;而村民的房屋,则在失去不夜城的流量后,面临难以出租的局面。
目前,伴随着黄河不夜城的停摆,防汛路上的房屋,重新沦为空房。
记者实地走访发现,至少有近10家房屋,都重新对外挂出了招租信息,一些接电话的村民房东向记者坦陈,由于该区域远离城区,房屋已经挂出一年多了,至今仍未能出租出去。
“旺丁不旺财”
实际上,正在出现的“不夜城”经营困境,不仅出现于黄河不夜城。即便贵为“不夜城”鼻祖的西安大唐不夜城,同样呈现出“旺丁不旺财”的收支平衡难题。
数据显示,从2023年至2025年,大唐不夜城年均接待游客均在7000万人次以上,其中,2025年更是突破8600万人次,常年稳居全国夜游街区第一梯队。可是,整个2024上半年,大唐不夜城共计实现营业收入3938.3万元,净利润23.53万元。受托运营大唐不夜城的曲江文旅,更是却从2022年开始,归母净利润连续多年亏损,其中,2025年的亏损额更是扩大至1.96亿元。
荥阳城市发展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的靳书芳亦曾以《不夜城文旅街区收支平衡困境与供应链破解路径研究》撰文指出,国内多地的不夜城项目,虽以日均数万客流撑起繁荣表象,但大部分却因免门票、灯光能耗高、演艺成本高、物业成本高等多种原因,陷入营收微薄甚至亏损的经营困境。“旺丁不旺财”的收支平衡困境已成为行业可持续发展的核心瓶颈。
靳书芳认为,导致不夜城项目之所以容易出现收支不平衡的困境,主要原因有四个:一,旅游项目正外部性极强,尤其是免费的不夜城文旅街区,其城市形象、基础设施、休闲场所、文化体验等为类公共产品,原则上应由政府承担成本,实际运营中企业代替政府承担了这部分成本,却缺少相应补助;二,免门票的商业模式,导致项目缺少稳定基础收入;三,项目运营成本高。街区主要核心吸引力为灯光夜景和密集演艺,日常灯光能耗高、设备维护成本高、演艺人员成本高;四,收入来源单一,主营收入只有商业分成,开业旺季结束后客流大量减少,导致街区消费大量锐减,造成街区商业提成也随之减少。同时商业分成模式淡季缺少对商户制约,商户存在大面积关铺现象,造成“客流减少——街区大规模关铺——营业收入减少——街区无法迭代——招商更难——街区更加萧条”的恶性循环。
黄河不夜城项目的突然停摆,除了给项目方、投资方造成损失外,包括刘盈、于凤岭等在内的商户,也陷入经营困境。
刘盈已经将店铺关闭,仍在苦苦支撑的于凤岭告诉记者,自己也想过搬迁,但珍宝馆内物品众多,搬迁一次,费用就得好几万元。
于凤岭至今仍怀念刚入驻黄河不夜城时的场景。当时,由于前来游玩的游客众多,自己的珍宝馆也能每天接待几十个客人,多的时候甚至有一两百人。可如今,伴随着项目的停摆,自己的展馆,有时甚至一天都未能接待一个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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