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儿子当上县委书记那天,堂哥一家连家门都没登。礼金托人捎来,装在皱巴巴的红包里,厚厚一沓。我数都没数就塞进抽屉最底层。三十年前他当上副县长时,我家连夜蒸了两笼白面馒头送过去贺喜,他老婆当着我的面把馒头喂了猪。那两笼馒头,是我媳妇省了半个月的口粮。

【第一章 旧账】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蹲在灶房里烧火,柴禾潮湿,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儿子家兴从省城打来电话,说组织部的公示期过了,年后正式到任。我“嗯”了一声,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灰。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他说爸,你不高兴?我说高兴,怎么不高兴。他说那你怎么不吭声。我说烟熏的,嗓子哑了。

挂了电话,我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雪。墙角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去年晒干的红辣椒,风一吹晃来晃去。这棵树是二十年前堂哥当上副县长那年我栽的。当时想着沾沾喜气,图个“早立”的彩头。树活了,堂哥和我们家的情分却死了。

堂哥叫家福,比我大五岁。小时候我家穷,他爸在公社粮站当会计,时不时接济我家几斤糙米。我妈总念叨,说家福这孩子仁义,将来你们兄弟要互相帮衬。我记着这话。家福考上中专那年,我把自己攒了三年准备买自行车的钱掏出来给他凑学费。他妈接过钱的时候眼圈红了,说老二,日后家福出息了指定忘不了你。

后来家福分到乡政府,从办事员一步步往上熬。我还在村里种地,偶尔去乡里赶集碰见他,他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胸口的钢笔帽锃亮,远远看见我就绕道走。我以为他忙,没往心里去。

真正撕破脸是那年春天。我媳妇得了胆结石,疼得在床上打滚,乡卫生院做不了手术,得去县医院。住院押金要八百块,我翻遍全家凑出四百三。实在没法子,我骑自行车骑了四十里地去县城找他。他当时已经是副县长,住在县委家属院二楼,窗户上贴着红喜字——他儿子刚办完婚礼。

我在传达室等了两个钟头,他老婆下楼来,隔着铁栅栏门递给我一个信封,说家福在开会,这是两百块钱你先拿着,以后别来单位找了影响不好。我接过信封说了声谢谢嫂子,骑车往回赶。半路停下来打开信封数了数,是二十张十块的旧票子,有两张缺了角。

回到家我把钱递给媳妇,她靠在床头数了一遍又一遍,说家福哥现在当大官了,还记着咱们。我喉咙发紧,没接话。三天后我再去县医院送饭,在住院部走廊碰见他陪领导视察。他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目光都没偏一下。我手里的搪瓷缸“咣当”掉在地上,小米粥洒了一地。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跟领导说话。

那晚我蹲在医院后门抽烟,抽了一整包“大前门”。脚边的烟蒂堆成小山,我想起我妈临终前拉着我和家福的手放在一起,说你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筋还连着,骨头早就碎了。

家兴考上大学那年,家福已经调到市里当局长了。通知书下来那天我杀了家里那只下蛋最勤的老母鸡,炖了一锅汤。家兴喝着汤问我,爸,要不要给大伯报个喜?我筷子顿了一下,说不用,你大伯忙。家兴看了我一眼,没再问。那孩子从小就懂事,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大学四年,家兴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奖学金、勤工俭学、假期打工,硬是自己撑下来了。毕业那年考了选调生,分到乡镇。我送他去报到,路过县城汽车站,他忽然说爸,我想去看看大伯。我说看他干啥。他说毕竟是我大伯,这么多年没见了。我说你爱去你去,我在外面等你。

家兴进去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出来了,脸涨得通红。我问他咋了。他说大伯不在,伯母说大伯去省里开会了,留我吃饭我没吃。我拍了拍他肩膀说走吧车要开了。路上他一路没说话,快到乡镇的时候他才开口,说爸,伯母问我妈身体好不好,我说好。我说你咋说的。他说我说好。我说那就好。

其实那时候他妈的胆结石又犯了,刚在镇卫生院吊了三天水。家兴知道,我也知道,但我们都没说。

家兴在乡镇干了八年,从办事员到副镇长、镇长,一步步走得稳当。每次提拔都有人递话,说你有亲戚在市里当领导,走动走动的事。家兴每次都笑笑,说我大伯忙,我自己干好自己的活就行。这话传到家福耳朵里,据说他当着办公室人的面说,年轻人知道靠自己就好。

前年家兴调回县里当副书记,管组织人事。年底考核,家福从市里退休了,回了县城养老。有人攒局请家福吃饭,作陪的都是县里各部门的头头脑脑,家兴也在。席间家福喝了几杯酒,拍着家兴的肩膀说这是我侄子,我看着他长大的,有出息。家兴端着酒杯站起身,恭恭敬敬叫了声大伯,敬了杯酒。一桌子人都夸家福提携后辈、家风好。

那顿饭吃到一半,家兴出来接电话,我在隔壁包间跟几个老伙计吃饭。他打完电话推门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说爸你怎么在这儿。我说老张儿子结婚,请我坐席。他“哦”了一声,说大伯在隔壁,你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我说不去。他站了片刻,说那我过去了。

我从门缝里看见他推门进包间,家福正跟旁边人碰杯,看见家兴回来摆了摆手说家兴啊,工作归工作,该放松也得放松。家兴笑着应了声是,坐回自己位子上。自始至终,家福没往我这边看一眼。他知道我在隔壁,老张特意跟他提过。

那天晚上回家,媳妇问我见着家福没。我说没见着。她说见着就见着了,一家人还能躲一辈子。我说谁躲谁啊。她不说话了,转身去厨房热汤。灶台上的灯昏黄昏黄,她的背影佝偻着,头发白了大半。我忽然想起那年她胆结石发作,疼得脸煞白,咬着被角不吭声。我推自行车出门的时候她跟我说,别跟家福哥置气,他当官有当官的难处。

难处。谁没有难处。

【第二章 门缝】

家兴正式到任那天是个周一,我照例去菜市场买菜。卖豆腐的老刘头叫住我,说老周你儿子当县委书记了你知道不?我说知道。他说那你咋还来买菜,不摆几桌?我说摆啥桌,又不是我当官。老刘头嘿嘿笑,说你这人没劲。

我拎着豆腐往家走,路过县委大院门口,看见门卫换了新人,站得笔直。以前的老王头蹲在传达室门口抽烟,看见我招招手。我走过去递了根烟,他接了夹耳朵上,说老周你行啊,养出个县委书记。我说他自己争气。老王头压低声音说,你堂哥前天来过,在门口转了两圈没进去,走了。我说他来干啥。老王头说不知道,站了会儿就走了。

我没接话,拎着豆腐往回走。到家把豆腐泡水里,坐在门槛上择豆角。媳妇从屋里出来,说家兴来电话了,说晚上回来吃饭。我说知道了。她看了我一眼,想说啥又咽回去了。我跟她说,你堂哥前天去县委大院了。她择豆角的手停了停,说去干啥。我说不知道,在门口站了站就走了。她说那你不给他打个电话。我说打啥电话,他要是想来自然就来了。

晚上家兴回来,带了两条烟一箱酒,搁在堂屋桌子上。我说你拿这些干啥。他说别人送的,我不抽不喝,你留着待客。我说你刚上任就收东西。他说都是正常往来,纪检备案过的。我没再问,去厨房端菜。

吃饭时候媳妇给家兴夹菜,说他瘦了。家兴说忙,这几天光开会。我说你大伯前天去县委大院了。家兴筷子停了停,说我知道,门卫给我打电话了。我说他找你?他说没找,就站了会儿走了。我说那你没给他打个电话。家兴把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说爸,大伯要是想见我,他会给我打电话的。

这话跟我在媳妇面前说的一模一样。父子俩,倔到一块去了。

饭后家兴帮我修院里那盏接触不良的廊灯。他踩着梯子拧灯泡,我在下面扶着。灯泡拧好了,院子里一下子亮堂堂的。家兴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说爸,当年大伯的事你还记着。我说记着咋了。他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说过去是过去了,但过不去的是人心。

家兴没再劝。他从小就知道,我爸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他收拾工具的时候忽然说,爸,过几天县里有个老干部座谈会,大伯也来。我说他来他的。他说你也要来。我说我又不是老干部。他说你是老干部家属。我说我不去。他说爸,就当给我个面子。

我没应声,转身进屋了。身后家兴在院里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轻轻飘飘的,却像根针扎在我后背上。

座谈会那天我到底去了。穿了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特意让媳妇用推子推了推。到了会场,签到处的小姑娘问我什么单位退休的,我说我农民。她愣了一下,旁边有人接话说这是周书记的父亲,小姑娘赶紧笑着递给我一支笔。我歪歪扭扭签了名,拿了会议材料找角落坐下。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白头发多,黑头发少。我扫了一圈没看见家福,心里松了口气。会议开始,县长主持,家兴讲话。他在台上穿着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台下的人坐得板板正正。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有点恍惚——这真是当年那个蹲在灶台边帮我烧火、被烟呛得眼泪直流的小子?

家兴讲完话,主持会议的县长说下面请老领导家福同志发言。掌声响起来,我看见家福从第一排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上台。他老了,头发全白,背佝偻着,脸上的褶子像干裂的河床。他在台上站定,清了清嗓子,说感谢县委县政府还记得我们这些老骨头。

我在台下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在县医院走廊里回头那一眼。那时候他腰板笔直,皮鞋锃亮,看我的眼神跟看走廊里的暖气片没两样。现在他站在台上,眼神浑浊,讲话的声音也不如当年洪亮,时不时低头看稿子。稿子上的字很大,隔得远都能看见是手写的。

他讲完下来的时候,经过我坐的那一排,脚步顿了顿。我低着头翻会议材料,余光里他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走过去了。旁边的人小声跟我说,老周,你堂哥刚才看你了。我说是吗没注意。

散会的时候我故意磨蹭到最后才走。出了会议室门,看见家福站在走廊尽头跟人说话,拐杖点着地,一下一下的。我转身往另一边走,走到楼梯口听见身后有人喊:老二。

那声“老二”像根鱼刺卡在我喉咙里。多少年了,没人这么叫过我。我妈活着的时候这么叫,我哥活着的时候也这么叫。我哥走那年才四十出头,肝腹水,没钱治,家福在县里当科长,我求他帮忙联系个专家号,他说县医院就能治不用麻烦。后来我哥走了,我妈哭瞎了一只眼,家福来吊孝,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我妈抡起拐杖打他,他没躲。拐杖打在他背上闷闷地响,一屋子人没人敢拉。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家福掉眼泪。他磕完头站起来,给我妈鞠了个躬,转身走了。从此再没踏进我家门半步。

我转过身,家福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皮鞋换成了老北京布鞋,鞋底磨得薄薄的。他在我面前站定,嘴唇动了动,说老二,这些年……他话没说完,拐杖没拄稳,身子晃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扶住他胳膊。他的胳膊细得像根柴火,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骨头。

我说你身体不好就少出门。他说老了,不中用了。我松开手,说没事我先走了。他说家兴干得不错。我说那是他自己争气。他说老二,当年的事……我打断他,当年的事都过去了。他说过不去。我说怎么过不去,这不都活得好好的。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层水光,张嘴还想说什么,我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拐角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拐杖点着地,身子微微前倾,像一棵快倒下去的枯树。走廊里的灯照着他花白的头发,那头发稀稀拉拉的,头顶都秃了。

下楼的时候我腿有点软,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下挪。外面太阳很好,照得县委大院门口的国旗鲜红鲜红的。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忽然想起那年我妈抡拐杖打他,拐杖落在他背上,他没躲没闪。我妈打完扔了拐杖坐在地上哭,说你当官当得连亲兄弟都不要了,你哥躺在医院等死你连个电话都不打。

家福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眼泪砸在地砖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点子。那时候我就知道,有些账不是不还,是还的时候还没到。

【第三章 算账】

家兴上任一个月,县里开始搞乡村振兴示范点。他选了三个乡镇做试点,其中就有我们镇。镇上的干部来家里找我,说周叔,县里要打造特色产业,你家那块承包地位置好,镇里想流转过去建大棚。我说你们跟家兴商量好了?镇干部赶紧摆手,说这是镇里的决策,跟周书记没关系。

我笑了笑没戳破。那块地三亩六分,种了二十多年庄稼,要说没感情是假的。但家兴刚上任,我不给他拖后腿。我说行,流转就流转,按政策办就行。镇干部千恩万谢走了,媳妇从里屋出来说你就这么应了?我说不应咋的。她说那块地是咱爸开荒开的。我说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签合同那天我在村委会碰见了家福。他也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个搪瓷缸,里面的茶水已经凉了。看见我进来他欠了欠身,又坐回去了。我问村主任家福哥来干啥。村主任说家福叔的老宅在规划区里,镇里要拆了建文化广场,他来谈补偿。

我签完字往外走,家福跟出来叫住我。他说老二,你家那块地也流转了?我说嗯。他说可惜了,那块地土质好,当年你爸开荒开了整整一个冬天。我没吭声。他说我家那老宅你记得不?东头第三家,青砖的。我说记得。他说那还是我爷爷手上盖的,一百多年了。

我说拆了可惜。他说可惜归可惜,政策来了挡不住。他从口袋里摸出包烟递给我一根,我接了。两个人蹲在村委会门口的台阶上抽烟,谁也不说话。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气,吹得人膝盖疼。家福抽了两口就咳起来,咳得脸通红,拐杖都拿不稳。我说你少抽点。他说戒不了了,抽了一辈子。

那天晚上家兴回来吃饭,我问他知道不知道大伯的老宅要拆。他说知道,规划是他批的。我说那你不知道那是爷爷手上盖的?他说知道。我说那你批。他把碗放下,说爸,全县那么多老宅子,拆的不止大伯一家。他说是爷爷手上盖的,那别人家的老宅也是人家祖上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媳妇在底下踢我脚,我不理她。我说那你至少跟你大伯通个气。他说签合同的时候他去了,村主任跟他谈的,合规合法。我说我问的是通气不是合规。家兴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无奈,说爸,我要是提前给他通气,别人会怎么想?

我愣住了。我光想着家福那老宅子可惜,忘了家兴现在坐在什么位置上。他不能给人留话柄,更不能让人觉得他徇私。这个道理我懂,但心里还是堵得慌。

拆迁那天我去了。推土机轰隆隆开进村东头,扬起一片黄尘。家福坐在他家老宅门口的马扎上,拐杖横在膝盖上。村干部围着他劝,说家福叔你进去坐吧外面风大,他说我再看看。我看他坐在那里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来他家玩,他爬上门前那棵槐树给我摘槐花,我在底下仰着头喊哥你慢点。槐花洒了一头一脸,甜丝丝的。

推土机推到院墙的时候他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往后走,一步三回头。我走过去扶他,他没挣。我说去我家坐坐吧。他说不了,回县里。我说我送你。他说不用。我说我正好去县里办事顺路。他没再推。

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县城开,家福坐在车斗里裹紧棉袄,下巴缩进领口。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捋。我骑到一半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个保温杯递过去,说喝口水,我媳妇泡的枸杞。他接过杯子拧开盖子,热气扑在脸上,他低头喝了一口,说甜。

我说放了冰糖。他说当年你妈就爱往茶里放冰糖,说干活累要补补。我说你还记得。他说怎么不记得,你妈蒸的馒头那么大个,我一次能吃三个。他的声音闷在保温杯口里,嗡嗡的。

我把三轮车骑进县委家属院,门卫看了一眼没拦。他下车的时候我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了说老二,当年你骑车去县医院给你媳妇送饭,我看见了。我说我知道。他说我不是故意不认你,那时候陪的是省里的检查组,我要是停下来跟你说话,检查组的人问起来不好说。

我说你现在说这些干啥。他说不说我怕没机会了。他把保温杯还给我,说杯子我洗了再还你。我说不用洗,拿去吧。他拄着拐杖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回头说,老二,你家兴比你强,他比我强。

我骑三轮车往回走,路过县医院门口刹了一脚。住院部那栋楼还在,外墙刷了新漆,窗户都换了铝合金的。我蹲在当年蹲过的地方抽了根烟,地砖换了新的,烟蒂踩灭了也看不出痕迹。那碗洒在地上的小米粥、搪瓷缸摔碎的瓷片、走廊里那束冷冰冰的目光,都埋在这新地砖底下了。

骑到家天快黑了,媳妇在院里收衣服。她把家兴的衬衫抖了又抖,叠得板板正正。我说家福今天坐咱家三轮车回来的。她手顿了一下,说哦。我说他跟我说当年的事了。她说啥事。我说就那年我去县医院送饭,他陪领导没理我。她说那都多少年了。我说三十年。她说三十年了你还没放下。

我坐在门槛上脱鞋,鞋底沾了厚厚的黄泥。我说放下放不下又能咋的,人老了,腿脚都不利索了。媳妇把叠好的衬衫放在我腿上,说你知道家福为啥搬回县城住不?我说退休了不回来住哪儿。她说他儿子出国了,老伴去年走的,一个人在县城没人照顾。我说那他咋不去跟儿子。媳妇说儿子在加拿大,他去过半年待不惯,又回来了。

我抱着那叠衬衫没说话。月光照在院子里,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第四章 拐杖】

清明节前,家兴打电话说他大伯住院了,心梗,在县医院抢救。我说啥时候的事。他说昨晚,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我挂了电话站了半天,媳妇问咋了,我说家福住院了。她愣了一下,说那你去看看。我说家兴说在重症,不让进。她说那也去看看,在外面站着也是站。

我骑电动车去县医院。重症监护室在六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灯白得刺眼。家福的儿子家旺从国外赶回来了,靠在墙上发呆。看见我来他站起来叫了声二叔。我说你爸咋样了。他说昨晚突然心口疼,幸亏保姆发现得早。现在稳定了,但还得观察。我说你爸平时身体不是还行吗?家旺苦笑,说二叔,我爸那身体早就不行了,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一堆毛病。他不让我们告诉你。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家旺又蹲回墙角,手机屏幕亮着但没看。过了会儿一个护士出来说家属可以进去看一眼,每次一个人。家旺说二叔你先进去。我说你去吧,你是儿子。他说我昨晚看过了。我没再推,站起来跟着护士走。

推开门,家福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氧气面罩罩着大半张脸。他闭着眼,嘴唇发紫,手指瘦得像鸡爪子。我在床边站了会儿,不知道该说啥。他忽然睁开眼,看见是我,手指动了动。我凑近点,他把氧气面罩往下扒了扒,说老二,你来了。我说你别说话,躺着吧。

他说家旺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在外面。他说你去给他弄碗热汤,他从小胃不好。我说行了我知道了。他又扒我袖子,说老二,我枕头底下有个信封,你帮我拿出来。

我绕到床头,从他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水粘着。他说你回去再看。我把信封揣进口袋,给他把氧气面罩扶正,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含糊不清地说,老二,我对不住你。

我没回头。出了病房把信封掏出来看了看,正面写着“家兴亲启”四个字,笔迹歪歪扭扭的。家旺凑过来问是什么,我说你爸让我转交家兴的。家旺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在医院待到傍晚,家兴来了。他穿着白衬衫外面套了件夹克,风尘仆仆的样子,说是从下乡的路上直接赶过来的。他进病房呆了十几分钟出来,脸色不太好。我说咋了。他说大伯让我帮他办件事。我说啥事。他说大伯想把名下那套老宅的拆迁款捐给县里的教育基金。

我说那不是给你留的?家兴摇摇头,说大伯说他儿子在国外用不上,他想留给家乡的孩子。我愣了半天,想起那个牛皮纸信封还揣在兜里,掏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看正面,说大伯写的?我说嗯,枕头底下摸出来的,让我转交你。

家兴把信封收好,没当面拆。他站在走廊窗前往外看,外面黑了,县城的灯火星星点点。他说爸,大伯身体撑不过今年了,医生说的。我喉咙发紧,说知道了。

回家路上电动车没电了,我推着走。路过村东头那片废墟,家福的老宅已经夷为平地,青砖碎瓦堆成小山。我站在路边看了会儿,月光底下那些碎瓦片泛着青光,像一地的碎镜子。我弯腰捡了一块青砖角揣兜里,冰凉的,硌手。

到家媳妇问我咋样了。我说不太好。她没再问,去厨房热饭。我把那块青砖角放在窗台上,跟那年从搪瓷缸上捡的碎瓷片搁在一起。碎瓷片白底蓝花,青砖角灰扑扑的,两样东西挨着,像两兄弟蹲在墙根晒太阳。

吃饭的时候我跟媳妇说,家福要把拆迁款捐给教育基金。她夹菜的手停了停,说那家旺同意?我说他没吭声,估计是同意了吧。媳妇说家福这人,一辈子好面子,临了想给自己留个好名声。我说捐钱就是好名声?她说你不懂,他是当了一辈子干部的人,临了想干干净净地走。

我想起那年他跪在我妈面前挨拐杖,也是想干干净净地了断。可有些账不是跪一下挨两下就能了的。我妈直到闭眼前还念叨,说家福那孩子心不坏,就是官当久了把人当没了。她念叨完就走了,走的时候眼角有泪,我拿袖子给她擦了。

那泪是热的。跟今晚我在医院看见家福眼角的泪一样热。

清明节那天我去给爹妈上坟,碰见家旺也来了。他开着他爸的车来的,车停在山脚下,人走上来。他站在我爹妈坟前磕了三个头,又去他爷奶坟前磕了三个。我跟在他后面烧纸,纸灰被风吹起来,满天飞。

家旺说二叔,我爸让我给你带句话。我说啥。他说我爸说,当年二婶住院那两百块钱,是他从自己工资里抠出来的,没敢让他媳妇知道。他媳妇那人你晓得,钱把得紧。我烧纸的手停了停,说我知道。家旺说当年他本来想多拿点,但他媳妇盯得紧,只能凑了两百。

我说两百不少了,那时候两百块钱顶现在两千。家旺说二叔你别怪我爸,他这辈子活得憋屈。我说我不怪他。家旺说那你为啥这些年不登他门。我把最后一张纸钱扔进火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说旺啊,有些事不是怪不怪的事,是心里那道坎迈过去又长回来。你爸当年那一眼,我记了三十年,可今天你跟我说那两百块钱是他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那道坎好像又矮了半截。

下山的时候家旺走我前面,背影跟他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宽肩膀,长腿。我忽然想起家福在重症监护室里跟我说的那句“我对不住你”,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他这辈子嘴硬,到临了才软下来。

【第五章 雪落】

立冬那天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屋顶上。我早起扫院子,看见窗台上那块青砖角落了一层白,拿手拂了拂,冰得指头疼。媳妇从屋里出来说别扫了,一会儿还得下。我收了扫帚进屋,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开着。

家兴昨晚没回来,打电话说县里开扶贫迎检会,开到后半夜直接住办公室了。媳妇把早饭端上桌,小米粥、腌萝卜、两个煮鸡蛋。我剥鸡蛋的时候手抖,蛋壳碎了一桌子。媳妇说你咋了。我说没啥,年纪大了手不听使唤。她看了我一眼没戳穿。

其实我昨晚梦见家福了。梦里他还在当副县长,穿着那件藏青色中山装站在县医院走廊里,但这次他没转过去,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帮我捡地上的搪瓷碎片。他的手被碎片划破了,血珠子一滴一滴往外渗,他说老二你别捡了扎手。我说哥你咋来了。他说我来给你送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十块钱的票子,旧的,缺角的,塞进我手里。我低头数,数来数去数不清,急得满头汗。他说别数了,赶紧去给弟妹交押金。我拿着钱往缴费窗口跑,跑着跑着回头一看,他不见了,走廊空荡荡的,地上那摊小米粥还在冒热气。

醒了之后我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发呆。媳妇翻了个身问咋不睡,我说做了个梦。她说梦见啥了。我说梦见家福给我送钱。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心里还是惦记他。

我没接话。天亮起来去院子里扫雪,扫到枣树底下看见一根枯枝断了,落在树根旁边。我捡起来看了看,枝桠上还挂着两颗干瘪的红枣,都冻硬了。这棵枣树是我栽的,但枣树苗是家福给我的。那年他刚当上副乡长,回家过年带了一捆枣树苗,东家分一棵西家分一棵,到我家剩最后一棵小的,他说老二这棵给你,栽院里能结果。

枣树果然结果了,结得还不少。每年秋天打枣的时候媳妇都念叨,说给家福哥送点去。我说不去。她就自己装一兜骑自行车去县城送,回来也不吭声。有年我问她送去了没,她说送去了,家福哥不在家,交给门卫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兜枣门卫根本没转交,扔传达室角落里烂掉了。

家旺把这事跟我说过,说他爸后来知道了,把门卫骂了一顿。我说骂有啥用。家旺说二叔你不知道,我爸那两年在县里日子不好过,新来的县长跟他不对付,天天有人盯着他,他怕给你找麻烦。我说找啥麻烦,我就是个种地的。家旺说就是因为你种地,我爸才不敢跟你走动,怕人说闲话。

我那时候才明白,家福不是不想认我,是不敢认。他坐在那个位子上,到处都是眼睛,跟老家亲戚走动被人看见了就是“以权谋私”。他媳妇管钱管得紧,也是怕人说贪污受贿。一家人活成了贼,里外不是人。

雪下到中午停了,太阳出来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廊檐下晒太阳,眯着眼看枣树枝桠上的雪一点点化,水珠滴答滴答落在泥地上。媳妇在屋里接了个电话,出来跟我说家旺来电话了,说他爸要转院去省城。我说咋回事。媳妇说病情加重了,县医院治不了。

我给家兴打电话,他正在乡下检查工作,说晚上回来。我说你大伯要转院。他说我知道,已经安排好了,省人民医院那边联系了专家。我说那你大伯去省城你跟着不?他说爸,我走不开,县里一堆事。我说那你派个人跟着。他说家旺在呢,还有大伯单位的退管办也出了人。

晚上家兴回来,吃了口饭又接电话,站在院子里压低声音说了半天。我隔着窗户看他,雪地映着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打完电话进来,脸冻得通红,说爸,大伯转院的事出了点岔子,省城那边床位紧张,专家号排到下礼拜了。

我说那你想想办法。他沉默了一下,说我想办法。他站在灶台边上搓着手,说爸,我要是给人打招呼加塞,那就是违规。我说你大伯的命要紧还是规矩要紧。他说命要紧,但规矩也紧。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跟我当年蹲在县医院走廊里一模一样,手里攥着钱攥出汗,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说你先吃饭,饭凉了。他坐下来扒了两口饭,筷子又停了,说爸,我给省城那边的同学打个电话问问,不找体制内的,找医疗系统的私人关系,这样不违规。我说你看着办。

他打完电话回来,说床位解决了,明天就能转。我松了口气,问他你同学是干啥的。他说大学同学,在省人民医院当科室主任,私人关系,没动用公职身份。我说那行。他低头把剩下的饭扒完,说爸,今天这事你别往外说。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在院子里转悠。月亮很亮,照得雪地泛蓝光。我站在枣树底下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看见家兴屋里灯还亮着,窗帘上映着他打电话的影子。他在为家福的事打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压低声音说,偶尔抬高的语气里能听出着急。那个小时候蹲在灶台边帮我烧火的孩子,那个在乡镇食堂啃冷馒头把生活费省下来寄回家的孩子,现在为了他大伯的床位深更半夜求人。他像我,又不像我。他比我圆滑,但他心里的那道杠杠,跟我一样硬。

【第六章 白面】

家福没撑到过年。腊月初八那天,家旺打电话来说人没了,凌晨三点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灶房里蒸馒头,电话夹在耳朵上听,手还在揉面。挂了电话,我把那团面又揉了几揉,揪成剂子一个个码进蒸笼。媳妇从里屋出来问谁的电话,我说家旺,家福走了。她站了一会儿,说那你咋还蒸馒头。

我说蒸,吃。灶膛里的火呼呼地烧,蒸笼顶上冒白气,慢慢把厨房填满了。我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守着火,媳妇在旁边择韭菜,择着择着眼泪就掉下来,掉在韭菜叶子上亮晶晶的。我说你哭啥。她说想起那年蒸馒头了。

那年家福当上副县长,我们家蒸了两笼白面馒头送过去贺喜。我媳妇发了一夜的面,天不亮就起来蒸,馒头蒸得又大又白,顶上点着红点,图个吉利。我骑自行车送去县城,到她家楼下,她老婆接了。我递过去说嫂子给家福哥贺喜了。她接过笼布掀开看了一眼,说哟,白面馒头啊,现在谁还稀罕这个。我下楼的时候听见她在阳台喊保姆,说把这两笼馒头拎下去喂猪,猪吃了好长膘。

我骑回家,媳妇问我嫂子说啥了。我说她说谢谢。媳妇说那她尝了没。我说尝了。媳妇高兴地说我就说我蒸的馒头好吃。

这事儿我瞒了她三十年。今天她蹲在灶台边择韭菜,忽然说那天我看见你自行车后座上空空的,笼布没拿回来。我问她说啥,她说我说你那天去送馒头,笼布没拿回来。我说可能她忘了。媳妇说不是忘了,是她没要。我说你咋知道。媳妇说她后来跟我说的,在县城超市碰见我,说那天馒头喂猪了,笼布她扔了,嫌脏。

我说你咋不跟我说。媳妇说跟你说干啥,你脾气爆,知道了不得去找她打架。我说那你记了三十年。她说我不记着还能咋的,她再不好也是家福哥的媳妇,家福哥对咱有恩。

我坐在灶膛前没吭声。火光照得脸发烫,蒸笼里的白气越来越浓,馒头的香味慢慢散出来。我想起家福那天跟我说的话,他说当年那两百块钱是从自己工资里抠出来的,没敢让他媳妇知道。他不知道的是,他媳妇后来在超市跟我媳妇说了喂猪的事,他更不知道,我媳妇瞒了我三十年。

馒头蒸好了,我揭开笼盖,白气扑面而来。一笼馒头个个暄软白胖,顶上的红点跟三十年前一样红。我拿搪瓷盘装了六个,用新笼布盖上,跟媳妇说我去趟县里。媳妇说你干啥去。我说给家福供上。

我骑电动车去了县城,直接骑到县医院停尸房。家旺在门口守着,看见我来了接过笼布,说二叔你拿的啥。我说馒头,你爸爱吃。家旺掀开笼布看了一眼,眼圈红了,说二叔,我爸昨天还念叨,说想吃二婶蒸的馒头。

我进去看了看家福。他躺在冰柜里,脸上的冰碴子还没化干净,身上穿着那件藏青色中山装,领口别着一枚党徽。我站了一会儿,把搪瓷盘摆在供桌上,点了三炷香。烟雾缭绕里他的脸模模糊糊的,跟三十年前那个在走廊里回头看我的家福叠在一起。那一眼冷冰冰的,这一眼安安静静的,中间隔了三十年。

家旺在门口说二叔,我爸留了一封信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递过来。我接了,没当场拆,揣进贴身的衣兜里。回家路上我停了好几次车,掏出来看看又放回去。信封上写着“老二亲启”,字歪歪扭扭的,笔迹跟他写“家兴亲启”那个一样。

到家我坐在院里枣树底下拆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写了没几行:

老二:

那年你妈打我那一拐杖,我心里踏实了。她替你和哥打了我,我该受。

那两百块钱真是我工资里抠的,你嫂子不知道。你别怨她,她跟我过了几十年苦日子,怕了。

我枕头底下还有一封,是给家兴的,让他别学我。

枣树还在不在?那年给你的苗子,是挑的最壮的一棵。

我拿着信纸看了三遍。字写得歪歪倒倒,最后一行“最壮的一棵”四个字挤在一起,笔画都分不清。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抬头看枣树。冬天的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个伸懒腰的人。

媳妇从屋里出来说馒头凉了,热热吃。我说好。她把蒸笼端回灶房,我跟着进去,灶膛的火又烧起来了,暖烘烘的。我坐在小板凳上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我说家福信里问枣树还在不在。媳妇说在呢,年年结果。我说他说那是挑的最壮的一棵。媳妇说那当然,他心疼你。

火光映着媳妇的脸,她脸上的皱纹在明暗交错里显得更深了。她往锅里添了一瓢水,说馒头热透了,吃吧。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暄软,微甜,白面的香气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三十年前那两笼喂了猪的白面馒头,三十年后终于送到了该送的人面前。喂猪的不知道吃没吃到,停尸房里供着的那几个,家福大概是没尝到。但香点了,烟升起来了,他看见摆在那里的馒头,大概能想起当年我媳妇蒸馒头的那个凌晨。四点钟起来发面,揉面揉了整整一个钟头,手都揉红了。她把馒头递给我的时候说,给家福哥捎句话,让他好好干,给咱老周家长脸。

家福后来干得是挺好的。就是脸长没长,他自己说了不算。

【尾声】

家福的葬礼在腊月十六,天阴得厉害。我穿了一件新棉袄,媳妇把领子翻得整整齐齐。灵堂设在县殡仪馆,来的人不少,花圈摆了一院子。家旺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磕头磕得额头发青。我上了香,鞠了三个躬,退到旁边站着。

家兴也来了,穿了件黑夹克,站在家属席第一排。他代表县委致悼词,念稿子的时候声音平稳,语速不疾不徐。我在底下听,稿子里写的都是家福的生平履历:哪年参加工作,哪年入党,哪年提干,分管过哪些工作,获得过哪些荣誉。念到“一生清廉、两袖清风”的时候,我听见旁边有人小声抽鼻子。

悼词念完,遗体告别。我跟在人群后面慢慢往前走,走到灵柩前停住。家福躺在里面,妆化得很厚,脸色看起来比活着的时候红润。我看了几秒,转身要走,手被家旺拉住了。他塞给我一个东西,冰凉凉的,低头一看是那个搪瓷缸。

我说你爸的?家旺点点头,说保姆收拾遗物翻出来的,缸子底下有张纸条,我爸写着“还给老二”。我翻过缸子看底下,用透明胶粘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拆开上面写着:老二,这缸子我用了三十年,该还你了。

搪瓷缸掉在地上打过一次,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生锈的铁皮。我捧着缸子走出殡仪馆,外面的风冷得割脸。缸子被我攥得温热,拇指摩挲着那块掉了瓷的缺口,边缘磨得光滑了,不知道是家福摩挲的还是我摩挲的。

家兴从后面跟出来,叫我爸。我回头,他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黑夹克被风吹得鼓起来。他说大伯留给我那封信你看了没。我说没看,他写给你的。他说我看完了,里面有一段是写给你的,让我转告你。

我说啥。家兴走下来站在我旁边,说大伯写:“跟你爸说,那年县医院走廊里我回头看他那一眼,是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出来。我当了一辈子硬骨头,不能当着领导的面掉眼泪。后来我想找他解释,越拖越张不开嘴。这一拖就是三十年。”

我把搪瓷缸揣进怀里,说知道了。家兴说爸,你没事吧。我说没事,风大,眯眼了。我抬手揉了揉眼睛,手背湿了。家兴没再说话,站在我旁边一块儿看天。天上开始飘雪,细碎碎的,落在搪瓷缸的缺口上,化成一滴水珠。

我说回家吧,你妈蒸了馒头。家兴说好。

我们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停车场走,雪越下越大,把我的脚印和他的脚印一点点盖住。走到车跟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殡仪馆的大门,花圈上的白布在风里翻飞,像一群白鸟。家福那口灵柩安安静静地停在里面,告别的人已经散尽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搪瓷缸放在膝盖上,缺口朝上。三十年前那碗洒在走廊里的小米粥,今天被这场雪盖了个严严实实。

车开了。暖气呼啦啦吹着,玻璃上起了一层雾。我伸手在雾上划了一道,外面的雪茫茫一片。家兴专注地开着车,侧脸跟他大伯年轻时候一个轮廓。我收回手攥紧搪瓷缸,缸子温温热热的,像揣着一团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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