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说要我陪他去参加集团年会,是前天晚饭时候的事。
他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眼睛没看我,语气也淡淡的:“明天年会,你跟我一起去。”
我正收拾碗筷,手上的活没停。嫁给他七年,这种语气我习惯了。
“我穿什么?”我问。
“随便,别丢人就行。”
第二天下午我换上柜子里那件藏青色西装外套,五年前买的,袖口有点磨损了。对镜子照了照,又退下来,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老李生前给我买的,料子好,不显旧。
李明在门口按喇叭,催了三声。
年会设在集团总部大楼三楼的会议厅,我来过两次,都是和李明一起。他在这干了十年,部门经理,不上不下。但今天他穿了新衬衫,领带夹是金的,皮鞋擦得锃亮。
大厅入口签到处围了好多人,红底横幅写着“益民集团二十周年庆典暨年度大会”。李明接过签到笔,写了自己的名字,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进去找位子坐,别到处乱走。”
我说好。
会议厅摆了八张大圆桌,每桌十个位置。多数位置都放了名牌,前面几桌坐的是各部门主管和集团公司的高管。李明找到自己的位置,是第三桌靠边的。
我往后面走。
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没有名牌。我坐下去,手指摸了摸桌布的边,有点发硬。
陆陆续续进来不少人,互相打招呼,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寒暄。我身旁的空位慢慢坐满了人,都是些年轻员工,看着面生。
张伟突然站在我旁边。
他四十出头,行政经理,李明的直属上级,精瘦,戴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哟,嫂子来了?”他声音很大,周围几个人都看过来。
我站起来,笑了笑。
“正好,”张伟指了指前面主席台旁边的茶水台,“那边茶壶不够了,嫂子帮忙烧几壶水,叫服务员也行,人忙不过来。”
旁边有人偷笑。
我看着张伟的眼睛,他笑着,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行。”我说。
茶水台上有两把不锈钢水壶,一个电热水壶正咕噜咕噜烧着。我拎起一把,去卫生间旁边的饮水机接水。
热水冲进壶里,蒸汽扑在脸上。
出来的时候,看见李明坐在第三桌正和旁边的人聊天,一直没往我这边看。
我端着水壶,给前面四桌的客人一一倒满。到第二桌的时候,一个女高管摆手说不用,她自己来。我说没关系,继续往下一桌走。
倒完水,我把壶放回原处,回到角落的位置。
主持人已经上台了,是行政部的一个年轻小伙子,声音响亮,从企业发展史讲到今年的业绩,台下鼓了几次掌。
“接下来,请我们尊敬的张伟经理上台讲话。”
张伟整整领带,小跑上台,清了清嗓子,先开了一个不咸不淡的玩笑。
“去年咱们公司营收增长了百分之十二,这是大家共同的成绩,”张伟顿了顿,“当然,还要感谢集团历届领导打下的基础。”
台下又鼓掌。
我抿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
张伟讲完,主持人又报了两个人上台。李明也被叫上去,讲了一段不短不长的工作总结,说部门明年要冲一千万的业绩。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没有看我一眼。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锁屏上有一条未读短信。
是陈律师发来的。
“文件已备好,明天见。”
我按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包里。
最后一位发言人是集团总经理,姓周,五十六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他上台的时候,全场安静下来。
周总先是鞠了一躬。
“今天,我要宣布一个重要的人事任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台上。
我感觉到心跳突然快了,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握紧。
周总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文件袋,慢慢拆开,里面是一张纸。他低头看了看,又看台下,目光扫了一圈,在最后一排停了一下。
“根据集团章程和股权结构调整,经董事会决定,从即日起,”
他停顿了两秒。
会议室里安静的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请新任董事长,林芳女士,上台致辞。”
空气像裂开了一条缝。
先是第三桌那边有人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紧接着,前面几桌的人纷纷回头,朝最后一排看过来。
张伟脸上还带着笑,但那个笑僵住了。
李明脸色发白,眼睛直直盯着我。
我站起来,拉了拉西装的下摆。
鞋子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走了几步,才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那是谁?”
我没回头。
01
从末席走到主席台,要穿过五张圆桌。
我的腿有点软,但步子还算稳。前面三桌的人已经陆续站起来,有人让出一条道,有人嘴巴微张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注意到张伟往后缩了一下,椅子往后蹭,撞到后面的人。
李明还坐着,脖子上的领带好像勒进了肉里,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没有起身。
走到主席台最左边,我侧身从主持人身边过去。小伙子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往旁边让了一让。
周总把话筒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心有点汗。
台下两百多号人,没有人讲话,没有人咳嗽,连翻手机的声音都听不见。
“各位同事,各位朋友。”我声音不大,但话筒送到嘴边,整个会议厅都是我的声音。
“我叫林芳。”
最远的墙角那边有人轻轻“啊”了一声。
“今天站在这里,”我低头看了看周总递过来的那张纸,“是因为我在两个月前,正式继承了益民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
台下开始有人说话,嗡嗡的声音从前排往后蔓延。
“按照公司法,股权持有人有权提议召开临时董事会,”我抬高了声音,“董事会已于上周通过决议,由我担任集团新任董事长。”
第二桌有个中年人站起来,是财务部的孙总监,他抖了抖嘴唇:“林小姐,这……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我把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展开,“这是我与前夫林建国先生于二十年前签署的夫妻财产共有协议,以及他在去世前留下的遗嘱公证。”
林建国。
这个名字说出来,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我听到有人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颤抖。林建国,益民集团创始人,十七年前突发心梗去世,年仅四十九岁。
他死的时候,我还不到三十岁。
“他走之前立了遗嘱,”我说,“他名下所有资产,包括益民集团的全部股权,由我继承。当时公司还小,我选择继续由职业经理人管理,自己不介入。”
我停了一下。
“六年前我改嫁,找了李明。再婚之前我对集团做了股权信托,法律层面,我依然是唯一的实际控制人。”
“这些年来,我只委托律师代行表决权,自己从不出面。”
台下彻底安静了。
“所以,”我放下文件,“这些年我在集团没有任何职务,没有工资,没有股金分红,也没有出席过任何董事会议。”
我看着台下张伟的脸,他的表情僵成了一副画。
“之所以今天选择公开身份,是因为我做出了决定,从今天起,我将全面接手集团管理。”
我听见身后有人吸一口凉气。
抬头的时候,看见第三桌的李明,他已经站起来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张伟忽然从座位上挤出来,朝主席台方向快步走,到了我跟前,腰弯下去:“林……林董,我,我不知道……”
“没事。”我说。
他愣在原地,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
我转头看向台下:“今天的年会照常进行,我致辞结束后,大家可以继续用餐。明天上午九点,在四楼一号会议室召开首次董事会议,请各位董事准时出席。”
说完这些,我把话筒还给了主持人,从主席台另一侧下了台。
走出会议厅大门的时候,背后的寂静持续了很久。
走廊尽头有扇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轮廓。我靠在墙上,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又看了一眼陈律师的短信。
“文件已备好,明天见。”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包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李明的头像跳出来。
只有两个字:“你疯了?”
我抿了抿嘴,没有回。
走廊尽头有个女人推着手推车过去,推车上放着几箱矿泉水。她冲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
我在这栋楼里当过客,端过茶,倒过水,被安排在末席吃饭。这么些年,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02
从宴会厅出来,我去了车库。
李明没跟过来,倒是手机又震了几下。三条消息,都是李明发的。
第一条:“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事?”
第二条:“回家我们谈谈。”
第三条:“妈在卫生间晕倒了,张伟送她去医院了。”
我盯着第三条看了半天,没回,把手机塞进兜里。
车是老李留下的那辆黑色奥迪,十几年了,漆都磨花了。我坐进去,拧钥匙,发动机响了两次才拉着火。
出地库的时候,门卫大爷冲我招手:“嫂子,今天年会不坐坐?”
“有点事。”我摇下车窗。
他往车里看了一眼,嘿嘿笑:“那有空再来。”
我点点头,挂上档,把车开上了主路。
其实没有别的事,我就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车子沿着城南的滨河路慢慢开,右手边是江水,灰扑扑地往东流。路边柳树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凉风往里灌。
老李走后的第四年,我认识了李明。
那时候我三十九岁,表姐给介绍的,说是个老实人,离异没孩子,在一家大公司当经理。见面那天他穿白衬衫,外面套一件深蓝色毛衣背心,说话不紧不慢的。
头一年挺好的。
他会周末开车带我去郊区看水库,也会在厨房里给我煮西红柿鸡蛋面。我那时候以为这就是后半辈子了。
一个人守着一间大房子过了四年,总想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旁。
结了婚我才知道,他妈妈,也就是王秀兰,是个很有主见的老太太。
老太太早年丧偶,一个人把李明拉扯大。李明孝顺,什么事都听她的。我进门第一天,老太太就说了,“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把家里的事管起来就行。男人在外头打拼,女人别添乱。”
我当时想,也没什么,老人家嘛。
后来她开始打听我的钱。
“你前夫不是开公司的吗?留了多少钱?存了没有?”饭桌上,她一边夹菜一边问,脸上是笑着的。
我说够花的。
“够花是够花,”她放下筷子,“但你得想着李明,他一个月工资也就万把块钱,以后还得买房养老。”
我说我知道。
她知道我知道,但她不知道我手里有整个益民集团。
那些年,我只对外说老林走了以后留了一套房,一点存款,够吃够用。知道实情的人,只有陈律师。
陈律师是老林生前的法律顾问,姓陈,单名一个慧,女的,比我小三岁。老林走的时候遗嘱是她帮着拟的。后来也是她建议我把股权做信托的。
“林姐,”她不止一次劝过我,“这笔钱是你的,你该为自己打算。你二婚那家人,我总感觉不对劲。”
我说没事。
其实我自己也能感觉到不对劲。
李明每个月给我两千块钱的家用,不多,但也不算少。他偶尔会问我要不要买什么,我说不用。王秀兰经常在我面前叹气,说现在的女人金贵,一分钱不挣也觉得理所当然。
我笑一笑,不吭声。
说不难受是假的。
但我总觉得,一个家,总得有一个人低头。李明在外头挣钱,我在家洗衣做饭,和和美美的,日子总能过下去。
直到去年冬天。
那天我回了一趟老宅收拾东西,发现了老林的保险箱,里面装着他生前的一些文件。我翻出来一看,见到了当年的股权证明和遗嘱副本。
陈律师接到我电话,当天就赶了过来,翻了两遍文件,说:“林姐,这些东西还在。你要愿意,随时可以重新行使股东权利。”
我说我考虑考虑。
她没催我。
又过了两个月,我在家做了一个决定,去益民集团试试水。
我托陈律师以法律代表的名义,向集团董事会递交了一份股东权益确认书,附上了全部法律文件。董事会震惊,核实了两个月,最终承认了我是集团的实际持有人。
周总亲自登门拜访,问我有什么打算。
我说先不急,等我想好了再说。
他说好。
日子又回到了以前的轨道。
我继续买菜做饭,李明天天上班,王秀兰隔三差五地来住两天。只是从那以后,我悄悄多了一个心。
饭桌上李明抱怨公司的事,说谁谁升了,谁谁调了,谁谁走了。我听着,有时候能对上号,有时候对不上。
去年圣诞节,李明接了个电话,说是加班,夜里两点才回。推门进来的时候酒气很重,进门就倒在沙发上,嘴里嘟囔:“张伟那个王八蛋……”
我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第二天一早他什么也没提,只说到医院看妈。
王秀兰那阵子腿不好,住在老城区的旧房子三楼,上下楼不方便。我们去看她,她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见我来了,先问的是:“你煮的汤带来了没有?”
从去年秋天到今年年底,我很少去集团。但该知道的,我都知道。
陈律师每周跟我通一次电话。
她说集团内部最近在争一个董事席位,李明所在的部门也在活动,张伟和李明走得很近,两个人私下吃饭的频率挺高。
“林姐,你觉得他知不知道你的身份?”
我说他不知道。但有时候我又觉得,他不可能完全不知道。
房子是他挑的婚房,西区那套一百平的,说是为了我离娘家近。我提过买大一点,他说够住就行,不想太累。
车子是结婚后买的,他贷款,写他的名字。
吃穿用度,基本都是他掏钱。我过生日他请我吃过一顿贵的,之后说太贵了,以后少去。
有一回我在阳台晾衣服,王秀兰在客厅接电话,声音大得隔着墙都能听见:“她就是那点底子,翻不出什么花头……”
后面的话我没听见,我把阳台门关上了。
现在想想,那些话不是没道理。
我是真翻不出什么花头,还是我不愿意翻?
车停在滨河路的尽头,我熄了火,靠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头灰蒙蒙的天。
手机又震了,陈律师打来的。
“林姐,明天的会议八点半行不行?张伟刚才联系了我,说想提前跟你见面。”
我坐直了身体:“他怎么说?”
“没明说,就说想私下碰个头,态度挺好的。”
“让他等着。”
陈慧笑了一声:“好。”
挂了电话,我启动车子,掉了个头,往医院那边开。
王秀兰晕倒了,张伟送的。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得去看看。
去医院的路上,手机又响了,王秀兰的号码。
我按下接听键,那边是李明的声音,有点急促:“你过来一趟,妈醒了,她想见你。”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把车速放慢下来。
街边的树影一截一截往后移。
03
会场空调开得太足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左边是空的,右边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姑娘,她低头在看手机,全程没抬头。
张伟站在第一排边上,正跟几个部门总监说笑。
我穿着李明上周给我买的那件深蓝色西装,料子有点硬,袖口标签还没拆,我昨晚上才发现,拿剪刀剪了。
其实我不该穿这件。衣柜里有件米白色的,面料软和,但婆婆王秀兰那天看见我试穿,说了句“去那种场合穿那么好看给谁看”。
我就没穿那件。
“林姐,帮忙添点茶水。”
张伟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他端着杯子朝我晃了晃,脸上挂着笑。
会议桌上每个人的杯子都满着,服务员刚刚才倒过一轮。
我还是站起来了。
端着不锈钢水壶,从第一排开始倒。走到张伟跟前,他把杯子往前一推,杯沿磕在我手背上,热水溅出来几滴。
“小心点。”他皱眉,又立刻换回笑脸,转头跟旁边的总监说,“林姐可是李明经理的夫人,平时在家贤惠得很,今天特地从家里赶来帮忙的。”
那总监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
我继续倒水。
走到李明座位边,他正跟人对账,我往他杯子里添水的时候,他往旁边让了让,像怕我碰到他。
“倒完就去坐吧。”他低声说,没看我。
我把水壶放回角落,坐回最后一排。
台上主持人开始介绍年度业绩,大屏幕上的数字一直在跳,营收、利润、增长率,一串一串的。有人鼓掌,有人交头接耳。
我听见前排两个人在小声说话。
“听说周总要退了,新董事长今天要宣布。”
“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董事会那边保密工作做得好。”
“反正不可能是咱们这些人,老周肯定有自己的人选。”
“就怕空降个不懂行的。”
他们笑起来,笑声不大,我听得清楚。
我从包里摸出手机,陈律师的短信还挂在那里:“文件已备好,明天见。”
我按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包里。
张伟又喊了一声:“林姐,麻烦帮王总那边也看看茶水。”
王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他的杯子是满的,盖子都没打开。
我还是端了水壶过去。
“不用不用,满着呢。”王总摆摆手,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张伟,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我端着水壶站在过道上,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会议桌两侧的人都在看着投影屏幕,没人注意我。
我回到座位上,把一个文件夹放在膝盖上,翻开封面,里面是空的。我只是需要手里拿点什么东西。
那个年轻姑娘的手机响了,她站起来接电话,往外走,走廊上的灯光照进来,又暗下去。
我旁边的位置又空了。
前排几个高管开始小声议论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靠墙的回音传过来几个字眼,“股权”“投票”“明天”。
张伟侧过头,看向我这排,目光扫过来,停了两秒。
我低下头,假装在文件夹里找东西。
他的手在我口袋里摸到那个文件袋的边角,只是那个位置,隔着布料,他不可能知道那是什么。
我攥紧文件夹。
舞台上的主持人声音提起来:“接下来,有请周董事长讲话。”
掌声响起来,有人站起来,有人转头往后看。
周总拄着拐杖走上台,头发全白了,身子瘦了一圈。
他站在话筒前面,沉默了几秒钟。
“今天,我要宣布一件事。”
会场安静下来。
我感觉到心脏跳得快了,手指发凉,整个后背贴在椅背上。
周总的目光越过台上的人群,看向后排。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慌。
但手指还是凉的。
04
周总的话没说完,张伟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拿着手机从侧门出去了。
我坐在后排,看着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廊上的光线漏进来,又关上了。
旁边的年轻姑娘回来了,坐下来的同时椅子被带了一下,发出一声响,前面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把手机静音。
周总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这些年辛苦大家了,公司走到今天不容易,我也该歇歇了。”
有人带头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不太热烈。
我站起来,跟旁边的姑娘说了句“去洗手间”,从后排绕了出去。
走廊里没什么人,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洗手间在最里面,左手边是茶水间,我经过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
“等年会结束就让她签了,趁热打铁。”
是王秀兰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站在茶水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的人在说话。
“她今天穿那件衣服一看就是便宜货,整个场面都跟着掉价,我已经跟李明说了,晚上回去就跟她摊牌。”
另一个声音我听出来了,是李明的表姐,刘晓红。
“那她要是不签呢?”
“不签?她一个没工作没收入的,住着我们家房子,吃我们家饭,她能拖几天?”王秀兰的声音里带着笑,“我打听清楚了,她现在手上一分钱存款都没有,每个月就靠李明给的那点生活费。李明把家里的卡都管着呢。”
“那她前夫那个……”
“别提了,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就算有点底子,这些年也花光了。你看她那样,像是有钱人吗?”
两人笑起来。
茶水间的饮水机响了,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指甲掐进掌心里。
有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我赶紧转身,快步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里没人,灯白得晃眼。我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额角那里有一根白头发,之前没发现。
洗了手,水很凉。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陈律师发了一条短信:“按计划进行。”
发完,我把短信记录删了。
深吸一口气,走出洗手间。
回到会场的时候,李明正站在门口,像是在等我。
“你去哪了?”他皱眉。
“洗手间。”
“妈刚才找你来着,说散会后一起吃个饭。”
“嗯。”
他看了看我,目光从我脸上的某个地方滑过去,没停留。
“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空调太冷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去了。
我跟在后面,回到最后一排座位上。
张伟已经回来了,坐在第一排,正跟旁边的行政总监说话,侧脸上带着笑。
台上周总已经讲完了,主持人接过话筒,声音提高了几度:“接下来,请新任董事长致辞。”
会场安静了。
有人站起来,有人伸长脖子往台上看。
我没有站起来,坐在椅子上,手握着扶手,指尖用力得发白。
“那么,有请,”
主持人卡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卡片,又抬起来。
“请新任董事长,”
我看见张伟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中门。
李明的身体绷直了。
我吸了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来。
05
我站起来的时候,身旁的姑娘下意识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以为我要让座。
但我没动,站在原地,手扶着前排椅背。
主持人的声音终于落地了,像一颗石子砸进水池里。
“林芳女士。”
会场安静了一瞬。
那两三秒里,好像没有人反应过来。有人还在扭头看门口,以为是哪位领导从外面走进来。
张伟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神已经变了。他转头看向我,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又转向李明。
李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可能还没听清名字。
我往前走了一步。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声音,但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一点点聚过来,像光线慢慢收进一个点。
再走一步。
两步。
三步。
有人低声问:“谁?”
又有人说:“林芳是谁?”
张伟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推,发出一声闷响。他想说什么,嘴张开了又合上。
我已经走到了第一排。
台上的周总朝我点了点头,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
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的纸有点厚,摸上去有点发烫,其实只是体温捂的。
李明也站起来了。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奇怪,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张,像是不认识我。
“林芳。”他喊了我一声,声音不大,像是试探。
我没回头。
走到讲台上,站到话筒前面,低头看了一下文件袋。我拉开线封,抽出里面的股权转让书和公证书,纸页上盖着红章。
我还没说话,台下已经有人站起来了。
是董事会的一个老股东,姓赵,六七十岁了,头发花白,他扶着桌子,盯着我手上的文件,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张伟的声音从台下传过来:“这不可能,”
“张经理,”我说,“股权转让书是林建国先生生前立的公证书,公证处存了档,法律文件齐全。你有什么疑问,可以找公司法务部核实。”
我的声音不大,但话筒把声音传了出去。
整个会场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张伟的脸白得没有血色,他慢慢坐下去,椅子发出吱嘎一声。
李明还站着,他的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林芳,你,”
“我继承了林建国51%的股权,”我看向他,“从今天起,我是益民集团的董事长。”
台下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呼声。
赵总老头的助手扶着他坐下,他用手指着我,又指着桌面,不知道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喃喃了一句:“老林……老林……”
我把文件袋放在讲台上,手指轻轻按在纸页上,没有动。
有人站起来鼓掌,是周总。
他拄着拐杖,从侧边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林,辛苦了。”
我没回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台下渐渐有人跟着鼓掌,稀稀拉拉的,节拍不一致,但掌声越来越密。
张伟坐在座位上,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没有鼓掌。
李明还是站着,他旁边一个小秘书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李经理,您先坐……”
他一屁股坐下去,像是腿软了。
会场后门开了,陈律师带着两个助理走进来,他们穿职业装,手里提着公文包,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那是我的律师。
我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
台下的掌声停下来。
“各位,今天的事有些突然,但对我和集团来说,并不是仓促的决定。三天后我会召开董事会,正式接管公司运营事务。”
我把文件袋合上,握在手里。
我看向台下,目光扫过张伟惨白的脸,扫过李明发直的眼神,扫过满屋子人的表情。
“散会。”
06
会场里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走得很慢,有人回头看我,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在门口停下来,不知道等什么。
张伟没动。
他坐在座位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像钉在那里了。我走下讲台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皮,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
李明还站着,但已经不在座位边上了。他挪到了过道上,离我大概三四步的距离。他看着我走近,突然喊了一声:“林芳。”
我没有停步,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伸手要来抓我的手臂,我往旁边让了让,他的手落了空。
“林芳,你听我说,”
“有什么话,找律师说。”我语气平稳,没有回头看他。
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他追上来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急。
“林芳,咱们回家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像以前求我给他熨衬衫的时候,那种刻意放低的声音。
我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他的脸上全是汗,额角亮晶晶的,他看我停下来,马上挤出一个笑容,那种我见过无数次的、温和的笑。
“林芳,你听我说,这事肯定有误会,你爸,”
“我爸?”我笑了一下,“你是说林建国?”
他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你刚才听见了,林建国把益民集团51%的股权写在我名下,公证书是六年前做的,一直在公证处存档。这件事,我谁也没告诉。”
我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明的脸色飞快地变了几下,从白到红,又白了回去。
“那你……你这六年……”
“这六年,我一分钱都没动过信托里的钱。”我看着他的眼睛,“集团每年的分红,全都做成了再投资,我没有提取过。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你给的。”
我说完这句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次他没有追上来。
我走到后门,陈律师迎了上来,她穿着灰色职业装,头发盘得利落,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林董,已经安排好了。”
“嗯。”
“董事会那边,我已经通知了所有股东,三天后正式会议。公司的公章和财务章,财务总监刚才已经送过来了,他说他和这事没关系,愿意配合清账。”
我点点头。
她压低声音:“张伟那边,我暂时没动。但他刚才给李明发了一条消息,我这边有备份。”
我看了她一眼,她递过来一张打印纸。
是截屏聊天记录,李明的头像我记得,备注是“李经理”。张伟发的内容只有几个字:“她知道了,你赶紧处理。”
李明回复:“来不及了。”
我看了两遍,把纸折起来,放进包里。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王秀兰从里面走出来,她看见我,停住了脚步。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愤怒、惊慌、不相信,还有别的什么。
“林芳,你,你骗了我们?”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和我儿子结婚六年,你一直瞒着他?你身上揣着几千万的股权,住着我们家的房子,吃我们家饭,你,”
“阿姨,”我声音很轻,“那房子是我买的。”
她愣住了。
“三年前你们说老房子要拆迁,要买新房,差八十万。是你儿子跟我说的,让我问亲戚借,我借了。那八十万,还的是我的名字。”
我顿了一下,说:“那套房子的首付,也是我给的。”
她的嘴张开了,没有合上。
我没看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李明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脸上全是慌张。
他跑过来的时候被台阶绊了一下,身体晃了晃,口袋里有东西掉出来,落在地上,是一张折叠的打印纸。
电梯门彻底合上之前,我看见有人弯腰捡起了那张纸。
是陈律师带来的助理,个子不高的年轻人,他拿起纸,看了一眼,转身递给了陈律师。
电梯开始下行。
我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电梯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匀速、单调、不紧不慢,像某种我从没注意过的背景音。
我睁眼的时候,电梯已经到了一楼。
门开了,外面的光照进来,有点刺眼。
07
李明在走廊尽头等我。
他换了身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看起来想把我拉回那个会开完前的样子。我站在电梯口,陈律师和我并肩。
“林芳,我们说句话。”他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没什么好说的。
“就一分钟。你总不能连一分钟都不给我。”
陈律师看我一眼。我让她先去车库等我。她犹豫了下,还是把文件袋递给我,转身走了。
走廊没人。年会散了半小时,高管们全回了办公室,估计现在正凑在一起议论。保洁在远处推着吸尘器,嗡嗡的声音像一层膜,把我和他隔开。
李明走近两步。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古龙水味,结婚多年他一直用这个牌子,我给他买过不下十瓶。
“我不知道你今天会这样。”他说。
我没接话。
“我是说,你从来没提过。咱们结婚这么多年,你一次都没说过你在公司有股份。你让我怎么想?”
声音里带着委屈。好像错的不是他,是我不够坦白。
“那你和你妈商量好,散会后让我签什么字?”我问。
他愣了下,随即挤出个笑。“签什么字?你说什么呢?”
“李明,装傻没意思。”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张伟给他发的消息。“她知道了,你赶紧处理”,你回的“来不及了”。这个怎么说?
他脸色变了。
“那个……张伟他胡说八道。他就是想拉我下水。他跟供应商那边不清不楚的,怕你查出来,让我帮他打掩护。”
“所以你就帮他?”
“我就是一时糊涂!”
他声音突然拔高,又赶紧压下来。他伸手想抓我的胳膊,我往后退了步。
“林芳,咱们二十年夫妻。我承认,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可你不能一棍子打死。”他声音开始颤,“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那年你生病,我连着守了三天。你说你想吃城南那家酸菜鱼,我开车来回一个多小时给你买。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酸菜鱼。他提这个的时候,我确实想起来。那是我嫁给他第三年,急性肠胃炎住院,他确实跑了很远去买。我回来的时候还烫着,他拿嘴吹凉了才递给我。
我咬住后槽牙。
“所以呢?”我问。
“所以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咱们回去好好说,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看着他。四十七岁的男人,眼角有皱纹了,头发里也夹着白丝。他看上去是真的着急,眼眶都有点红。
“那些事是真的吗?”我问他。
“什么事?”
“你和张伟。你们想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是他先找的我。他说你迟早会知道股权的事,与其等你翻脸,不如先把钱弄出来。我没答应,他就一直催。”
“那这个呢?”我从包里掏出张折叠的纸,陈律师助理捡到的那张。
他没有东西可掉,是他故意掉的。
他看到那张纸,脸唰地白了。
“这是你的吧?上面写的什么,要我读给你听吗?”我打开纸,“设备采购清单,供应商三号账户,金额四百二十万,备注里写‘预付款,剩余待转’。后面还有你的签字。”
他伸手来夺。我缩手,他抓空了。
“林芳,那不是我的意思!是张伟让我签的,他说是正常的预付款……”
“正常的预付款,为什么要从我信托的账上走?”
他整个人僵住了。
“你知道了?”他声音变了。
“你以为我真不知道?”我把纸重新叠好,塞回包里。“你今天把这些东西带在身上,是想散会后让我签的那份文件一起用的吧?就是你妈说的那个‘字’。”
他没说话。
“你们本来打算今晚让我签什么?离婚协议?还是股权转让书?”
走廊里只剩下吸尘器的声音。保洁拐了个弯,往这边推过来。李明的脸在日光灯下惨白。
他扑通跪下来。
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保洁吓了一跳,推着机器赶紧拐走了。
“林芳,我对不起你。”他开始哭,眼泪淌下来,糊了满脸。“我不是人,我是畜生。你给我个机会,我改,我全都改。”
我低头看他。二十年了,我第一次见他跪下来。
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手机震了下。我低头看,是女儿发来的消息:“妈,我刚才听小姨说了。你还好吗?我支持你。”
我鼻子一酸。
李明还在哭:“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离婚。离了婚我什么都没了,我不能没有你。”
“你没了什么?”我问他。
“什么都……”他仰起脸,“工作,房子,钱。你刚才在台上说了,撤我的职。你还说离婚。我这辈子就完了。”
“就这些?”
“还有,还有你。”他赶紧补了句,“我真的还有你,林芳。我不是完全没有感情。”
我没说话。
保洁已经把吸尘器推到走廊那头了,嗡嗡声越来越远。这层楼就剩我和他两个人。
我说:“起来吧。跪着不好看。”
他不动。
“三天后董事会。我给你时间考虑清楚,把所有事情交代明白。钱转到哪里去了,还剩多少,谁经手的,你给我写个东西。”
他眼里闪过一丝光。“你……”
“我不是原谅你。”我说,“我是给自己一个交代。二十年婚姻,我得知道它是怎么烂掉的。”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他追过来,在电梯门合上之前喊了一句:“林芳,你女儿是我养大的!”
这句话钉在我背上。
电梯往下走,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手机又响了,还是女儿。
“妈,你跟他谈完了?”
我吸了口气。“差不多了。”
“你别难过。我都知道了,小姨全告诉我了。他不是好人。”
我说嗯。
“妈,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站你这边。你是我妈,永远都是。”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人来人往,陈律师站在门口等我。看到我出来,她迎上来。
“没事吧?”
我把手机收好。“走吧。回去把张伟那些转账记录翻出来,三天后一并处理。”
她点点头。
走出大厅,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街上到处是人。
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今晚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把夜空照成灰蒙蒙一片。
手机又震了下。这次是短信,陌生号码。
“林姐,当年的事你还记得吗?你老公追你的时候,是有人介绍的。我妈跟王阿姨认识。”
我盯着屏幕,手指跟着发凉。
08
那条短信我没回。
我把号码存下来,想着过几天再打听。眼下要紧的是董事会,别的事往后放。
陈律师把我送回小区。我说不用上去了,自己进的门。客厅灯亮着,王秀兰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看到我进来,她关了电视。
“回来了?”她声音很平。
我没换鞋,直接走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那好儿子今天晚上跪着求我原谅。”
她眼皮跳了下。
“他跟你说了?”
“说了什么?”
“说他在公司跟那个张经理搞的那些事。”她把遥控器放茶几上,“我早就劝过他,别跟那种人来往。他不听。”
“你知道的不是这个。”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林芳,你是个聪明人。我也没必要瞒你。我是说过,让他散会后让你签字。签的是离婚协议。”
“就这些?”
“就这些。”
“那三年前的装修,你说要借钱,是借给你外甥做生意。那八十万呢?”
她脸色变了。
“那个钱,确实给我外甥了。”
“你外甥根本不姓张,姓李。李明表姐的儿子。”
她不说话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当初买这房子的时候王秀兰嫌贵,说这么大的房子两个人住浪费。李明说住得宽敞点好,以后有了孩子也方便。后来孩子没要,他说太忙,不急着生。现在想想,也许是觉得不必要。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策划的?”我问。
王秀兰没吭声。
“当年李明追我,是你让他追的吗?”
她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呢?”
“有人发短信给我,说当年的事是有人介绍的。”
“谁?谁说的?”
“你不用管是谁。你只需要告诉我,当年你听说我前夫去世了,手里有笔遗产,就让你儿子来追我,是不是?”
王秀兰脸白了一瞬,又很快恢复颜色。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我跟建国他妈是老相识。”她声音很轻。“那时建国刚走,他妈跟我说,你儿媳妇命苦,年纪轻轻就守寡。不过她手里有些钱,以后日子不愁。”
我听着。
“我那时想,你和明子都是二婚,搭伙过日子,没什么不好。你有钱,他有人,怎么就不能过?”
“所以你就让他来追我。”
“他自己也愿意!”她转过身,“我又没拿刀逼他。他是真心喜欢你的。”
“真心喜欢?”我笑了一声,“那今晚跪在地上求我别离婚的时候,怎么只说怕没了工作和房子,没提我这个人?”
她嘴唇哆嗦。
我站起来。“妈,这是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三天后董事会上,我会把所有证据交给司法部门。你儿子转走的钱,能追回来最好,追不回来也只能……”
“你不能这样!”她冲过来抓住我的手,“林芳,你不能赶尽杀绝!他是你丈夫!这些年他对你也不错,你生病他照顾你,你……”
“他照顾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手里的股权?”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是陈律师。
“林姐,查到了。张伟那边的明细出来了,去年下半年开始,他和李明用三家皮包公司套走了将近九百万。其中有一笔是直接转到李明的个人账户上的,备注写的是业务费。”
“好,你整理出来打印好,三天后我带着去。”
挂了电话,我看到王秀兰瘫坐在沙发上,两只手都在发抖。
“你非要这么绝吗?”她声音都变了调。
“我先回房了。”我说,“你睡客房吧。过几天我把房子卖了,钱该怎么分就怎么分。你放心,该你的那份我不会少。”
我上楼的时候,听到她在客厅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闷着的,一下一下抽气。
我关上卧室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我和李明的婚纱照。那会儿我三十八,他四十。站在一起还挺登对。我穿白婚纱,他穿黑西服,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
现在我看着那张照片,觉得里面的人都不认识。
手机震了。短信又来了,还是那个陌生号。
“林姐,我是小周。你还记得我吗?我以前在建国哥公司做财务。你婆婆以前来找过建国哥他妈,我听到她俩说话。她说你手里有股份,让你儿子娶了你,钱就是他们家的了。”
我打字:“你手上有证据吗?”
“有录音。你想要的话,随时找我。”
我放下手机。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我坐在床边,看着黑暗里自己的影子,觉得空气都是冷的。
这一夜没睡。
隔天天亮的时候,我给陈律师发消息:“把那个叫小周的财务约出来。我有话问她。”
然后是女儿。
“宝贝,妈没事。你好好上学,别担心我。”
女儿秒回:“妈,你是不是很恨他?”
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好久。恨不恨?说不上来。更多的是一种疲惫,像身上的骨头被人一根根抽走了。
“不恨。”我回她,“就是觉得,白活了这些年。”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扔床上,去洗手间洗脸。镜子里的女人四十五岁,眼角有细纹了,嘴唇有些发白。看着看着,我突然笑了。
不是笑自己傻。是笑李明。
他费了这么大劲,算计了这么多年,就为了那些钱。可他不知道,那份股权信托是婚前财产,签的第一天律师就跟我说明白了:任何情况下,这笔钱都不会被婚姻变更影响。
就算他拿到我的签名,也一样没用。
从洗手间出来,我收拾好自己,换了身干净衣服下楼。王秀兰已经不在了,桌上放了张纸条:“我去医院了。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出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陈律师。
“林姐,小周约到了。她说她手里不光有录音,还有几份账目复印件,是李明当年和你结婚前找人做的资产评估。”
资产评估?
“对。他评估的是你的净资产。”
我站在玄关,手里握着手机,看着门外透进来的光。
门开着。天亮了。
09
医院里消毒水味冲得很。
王秀兰住的是单人病房,在住院部六楼。我找到门口的时候,护士正出来换吊瓶。她看了我一眼,问我是家属吗。
我说是。
她点点头让我进去。
王秀兰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比昨晚看起来老了好几岁。手臂上插着输液管,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一跳一跳闪着绿光。
看到我进来,她把脸别到一边。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嘀嘀嗒嗒响着。
“医生怎么说?”我问。
“高血压,冠脉有点狭窄。”她声音哑着,“死不了。”
我看着窗外。医院后面是个小花园,有几棵树,叶子黄了一半。秋天了。
“陈律师那边查到的账目,我看了。”我开口,“你儿子跟张伟一起搞的那些事,他拿了大头。他给你转过钱吗?”
王秀兰没说话。
“转没转我不问了。反正早晚都会查清楚。”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突然转过头,眼睛瞪着我,“非得把人逼死你才甘心是不是?”
“我逼谁了?”
“你逼明子!你逼我!你拿着那点臭钱了不起是吧?”
她声音很尖,隔壁床的病人探头看了看,又缩回去。
我没动气。“你们要是不算计我的臭钱,现在还是好好的。”
她喘着粗气,胸口起伏。过了好一会儿,她声音软下来。
“林芳,你说句良心话。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
“还行。”
“那你为什么不能放明子一马?他做错事,你教训教训他就行了,非要离婚要撤职,非要弄到法院去?”
我把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拉链头。
“你昨晚说实话。当年李明追我,是你让的吧?”
她张了张嘴。
“不用编。小周把录音发我了。”
我掏出手机,点开一段音频。里面传来两个女人的声音,一个是我死去婆婆的,一个是王秀兰的。
“你儿媳妇手里有多少钱你知道不?”
“听说建国给她留了不少,具体数字我不清楚。”
“你得让你儿子抓紧,别让她跟别人跑了。”
“我儿子条件也不错,她一个二婚的还能挑什么。”
音频戛然而止。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王秀兰盯着天花板,嘴唇抿得死紧。过了一阵,她缓缓开口。
“是。我当年去找过建国他妈。我说你是个好姑娘,我儿子也是正经人,你俩搭伙过日子正好。”
“她怎么说的?”
“她说她管不了你的事。说你自己的钱自己说了算,她做不了主。”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她声音低了,“后来是你自己跟明子好的,我没插手。真的。”
我看着她的脸。七十岁了,脸上全是褶子,眼珠子有些发黄。这个年纪的人,说谎也能面不改色。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承认?”
“我怕你多想。”
“现在不怕了?”
她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董事会明天开。律师说那些账目足够立案了。张伟那边我已经让人通知了,他今天早上跑路了,但是机场那边有人守着,跑不远。”
王秀兰猛地坐起来,输液管扯得她眉头一皱。
“你连明子也要送进去?”
“他做事的后果,他自己承担。”
“林芳!你真要这样狠心!”
她喊得太用力,咳了起来。护士赶紧推门进来,让我少说两句。我点点头走出病房。
走廊里,女儿打来电话。
“妈,你在医院?”
“嗯,奶奶住院了,我来看看。”
“她还凶你吗?”
“还行。”
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给我拍的相册?”
我愣了一下。相册。
“去年搬家的时候我找到了,就是那本绿色封面的。里面全是我的照片,还有你俩的合照。有一张是你站在我们老房子门口,穿着碎花裙子,笑得特别好看。”
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那个小水塘。
“妈,我说这话你别不高兴。我知道爸做的不对,他活该。可我是真的希望你别太难过了。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自己。”
我嗯了一声。
“你以前跟我说,人活着最重要的是良心。你还有良心,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所以别把自己困住了。”
电话挂了。我看着窗外的天,云层很低,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手机震了一下。又是那个小周的短信。
“林姐,明天董事会之前,我把所有原件都带给你。你放心。”
我回了三个字:“谢谢你。”
从医院出来,我在门口站了会儿。车开到面前,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回家?”陈律师问。
“去公司。”
她调转车头。我看着车窗外,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黄了大半,有几片正往下落。
我闭上眼。
二十年前,我在这个城市的另一头结婚。那时还年轻,以为遇到了对的人。后来林建国没了,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爱了。再后来遇到李明,他追我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答应了。
因为那时我觉得,人总要往前走,不能一直停在原地。
现在想想,有些地方不该停,有些人也不该信。
车子拐了个弯,阳光突然照进车窗,晃了我一眼睛。我睁开眼,看到前面路口堵车,一辆公交车横在路中间,旁边有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在骂骂咧咧。
我妈总说,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她走的时候,我还没嫁给李明。如果她还在,看到我今天这个样子,不知道会说什么。
也许会让我早点离。也许会说你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
我打开手机,翻到小周发的那段录音。听了两遍。
听完之后,我给她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九点,集团对面的茶馆见。”
然后我翻出李明的号码,打了过去。
响了三声他接了。
“林芳?”声音里带着惊喜,“你肯打给我了?”
“明早八点,你到公司来一趟。我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
“你当年找人做的资产评估报告。还有你结婚前跟你妈商量怎么分我遗产的录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
“李明,二十年的婚姻,你给我留了这么一份大礼。我总得还你点什么。”
10
法槌落下那一响,在空旷的法庭里来回撞。
我坐在原告席上,看着对面那个曾经叫丈夫的男人。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西装皱巴巴地挂在身上。
法官宣读判决的时候,李明低着头没抬起来过。
“李明先生,您需要返还非法转移的公司资产共计八百六十七万,并承担诉讼费用。”
他的律师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窝在椅子里。
走出法院大厅,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台阶下面站了十几个记者,相机快门噼里啪啦响。
“林董,请问您对前夫的判决满意吗?”
“林董,听说您已经接管集团全部业务,”
我摆了摆手,没说话。陈律师从旁边挤过来,挡在我前面:“不好意思,我的当事人不回应任何问题。”
人群后面,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橙色的风衣,马尾辫,手里捧着一束花。
我愣住了。
“妈。”
林小艺跑过来,一把抱住我。花的香味混着她身上的洗衣粉味,冲得我鼻子发酸。
“你怎么回来了?”我声音有点抖。
“请假。导师听说我家的事,直接批了。”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我,“你瘦了。”
“瘦了好,省得减肥。”
她笑了,眼眶却是红的。
回到车上,我靠着后座闭了会儿眼。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周发来的消息:王秀兰转院到市第一人民医院了,病房号302。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
“妈,你要去看奶奶?”林小艺从副驾转过头。
“嗯。”
“我陪你去。”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道很重。302是个双人间,窗帘半拉着,阳光照在病床上。
王秀兰躺在那里,左半边身子不能动了,嘴角微微歪着。床头柜上摆着半碗没喝完的粥。
护工看我进来,识趣地出去了。
“你来了。”她说话含含糊糊的,但我听懂了。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林小艺站在门口,没进来。
“法院判了。”
她眼皮颤了一下。
“李明净身出户,赔偿集团损失。他的房子车子都拍卖了。”
王秀兰没说话,眼睛盯着天花板。
“你知不知道,他为了凑钱,把老家的房子也卖了?”我语气很平,“你弟弟现在住哪儿,他不知道。”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
“我……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当年……我听说林建国死了,留下不少钱。”她声音断断续续的,“我闺女正好在林氏上班,跟我说你这个人脾气好,家里也没人,好拿捏。”
“所以你就让李明来追我?”
“他说你长得一般,比我小好几岁……”她咳嗽了两声,“我骂了他,说你只要有钱,要什么好看。”
我攥着手袋的带子,指尖有点发麻。
“第一次相亲,你穿的蓝裙子,扎的丸子头。”她眯着眼睛,“你说话细声细气的,吃东西不挑,给李明夹菜……”
“我当时觉得,这个儿媳妇好,好哄。”
窗外有救护车响着笛声驶过。
“那几年,你对我们真的好。”她声音突然抖了,“我生病,你守夜。我生日,你买菜做饭。你怀孕那会儿,大冬天给我织毛衣……”
“你儿子出轨的时候,你怎么不记得这些?”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王秀兰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她眼角流下来,顺着花白的鬓角,滴在枕头上。
“我知道你没把我当亲妈。”我站起来,“但你床头这杯水,这碗粥,我伺候了你十年。”
她哭得喘不上气。
“医疗费我交了,你安心养病。”我转身往外走,“以后别再见了。”
林小艺在走廊里等着我,看见我出来,递了张纸巾。
我没接。
“妈。”
“嗯?”
“你做得对。”
我伸手抱了抱她,一米七二的个子,已经比我高半头了。
开车回家,路过李明租的小区门口,我看见他蹲在路边抽烟。旁边放着个蛇皮袋,里面塞了几件衣服。
他看到我的车,猛地站起来。
“林芳!”
我没停车,踩了脚油门。
后视镜里,他追了几步,蹲在地上,抱着头不动了。
晚上十一点,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外面的路灯发呆。
手机亮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照片。
我们去年夏天在海边拍的,两个人光着脚踩在沙子上,笑得眼睛眯成缝。
我回了条消息:“周末带你去吃那家酸菜鱼?”
“好嘞!我请客!”
我笑了笑,把手机扣在桌上。
客厅里电视还开着,不知道哪个台在放老歌。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我站起来,关了电视,去厨房倒了杯水。
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红底照片,是林建国。
我端起来看了会儿,用袖子擦了擦灰,放回原处。
“你老婆,还行吧?”我小声说了一句。
没人回答。
窗外有风,吹动了窗帘。
我躺下,关了灯。
11
一年后。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投影上放着Q3的报表。
“净利润增长率百分之十三点二,超出预期百分之三点五。”市场部总监声音里带着得意。
我没说话,低头翻着材料。
散会的时候,张伟跟着人群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林董……”
我抬头看他。
“那个,我想辞职。”他声音很小。
“批了。”我没多问一个字。
他愣了下,点点头走了。
小周新升了行政主管,坐在边上整理文件。他还是那副闷葫芦的样子,做事倒是靠谱。
“林董,下午三点有个公益活动,您要去露个面。”
“什么活动?”
“关爱全职妈妈再就业基金,您发起的那个。”
我想起来了。
五点我到了活动现场,是个社区服务中心。几十个中年妇女坐在里面,有的抱着孩子,有的低头翻手机。
主持人在台上介绍:“这位就是林芳女士,我们基金会的发起人,她自己也是从全职太太走过来的……”
我上台讲了几句话,就是自己的经历。
没提李明,没提那些破事。
就说了几点:女人要有钱,要有自己的事做,别把所有希望都压在别人身上。
下面有人哭了。
有个短发大姐举手问我:“林总,我老公也嫌我不挣钱,我该怎么办?”
“让你老公来找我,我跟他说。”
全场哄堂大笑。
活动结束的时候,我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小艺穿着白T恤牛仔裤,扎着马尾辫,冲我挥手。
“你什么回来的?”
“放暑假啊,先斩后奏。”她挽住我胳膊,“走走走,带你去吃饭。”
我们去了那家酸菜鱼馆,还是老位置。
服务员端上来一大盆,红油辣椒花椒,冒着热气。
“妈,我爸前段时间找我。”
我夹鱼的动作没停。
“他求我跟你求情,想见你一面。”
“你答应他了?”
“没有。”她摇摇头,“我说你妈好不容易活过来,你别再折腾她了。”
我看着女儿,才二十出头,说话已经像个大人了。
“他不容易。”我说。
“他自找的。”
我给女儿夹了块鱼,“吃你的吧。”
后来听说李明去了南方,跟朋友开了个修车铺。
王秀兰在疗养院里住着,护工照顾得不错。
我去过一次,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会儿,把钱交了。
张伟走了之后,集团换了个年轻的市场总监,说话做事雷厉风行。
上个月董事会,有人提议给我配个助理。
我说不要,一个人习惯了。
其实不是因为习惯。
是终于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周末我常常一个人去菜市场,买一把芹菜,两根葱,几根排骨。
自己熬汤,自己吃。
偶尔约老朋友喝喝茶,没事做做瑜伽。
日子过得慢,但踏实。
有一天我在厨房切菜,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是林姐吗?我在网上看到你的故事……”
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她老公也是骗她签了什么股权协议,她现在一无所有。
我放下菜刀,坐到沙发上。
“你在哪儿?明天下午,我请你喝杯咖啡。”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夕阳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
我这辈子,前二十年是林建国的人,后二十年是李明的人。
活了四十五岁,终于开始活自己的日子了。
有点晚。
但总比没开始强。
沙发上放着一本书,是林小艺送我的生日礼物,扉页上写着:
“给我妈,这世界上我最佩服的女人。”
我笑了笑,把书合上,起身继续去做饭。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排骨汤的味道慢慢飘满了屋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