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开除了。”
袁博裕把文件拍在我桌上时,嘴角挂着胜利者的笑。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我盯着那份文件,三个月来第一次觉得心寒。
三个亿的项目,我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现在功劳是他的,黑锅是我的。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把辞职信撕得粉碎:“你确定?”他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半小时后,我被叫到总裁办公室。
袁博裕已经站在冯雨寒面前,满脸得意。
冯雨寒抬起头看着我,沉默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嘴角突然勾起一丝笑意:“高畅,我打个电话行吗?咱爸知道这事儿吗?”
袁博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01
三个月前,我还觉得自己是公司最牛的人。
那天下午三点,我坐在客户公司的会议室里,看着对面那个难缠的副总终于在合同上签了字。
3.2亿,整整三个月的谈判,从价格到付款方式,到交货周期,到售后条款,每一条都是磨出来的。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徒弟许黎昕发来的消息:“师父,成了没?”
我回了两个字:“成了。”
下一秒,许黎昕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电话那头他声音都在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师父行!整个公司没人敢啃这个项目,就你敢接!庆功!今晚必须庆功!”
我笑了笑,说行。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着合同上那枚鲜红的公章,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累是真的累,但值也是真的值。
这三个月,我飞了六座城市,见了二十多个客户,光方案就改了七八版。
有几次半夜两三点还在改PPT,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就用冷水洗把脸继续干。
这些苦,没人看见。但结果摆在这儿,谁都看得见。
回到公司,整个销售部都炸了。
许黎昕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抱住我,嘴里喊着“我师父牛啊”。
其他同事也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恭喜。
有人拍我肩膀,有人递烟,有人嚷嚷着让我请客。
我笑着应付了一圈,余光瞥见角落里有个人在看这边。
那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穿一身深蓝色西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靠在墙边,手里端着杯咖啡,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桌上的合同。
我没在意。公司里不熟的人多了去了。
许黎昕凑到我耳边:“那人谁啊?”
我摇摇头。
“新来的市场部总监,袁博裕。”旁边一个老同事接话,“据说以前在宏业集团干过,空降过来的。”
宏业集团。
听到这四个字,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是我们公司最大的竞争对手。
以前听人说过,宏业集团那个老板孙伟,当年和咱们董事长冯德厚是合伙人,后来闹翻了,另起炉灶。
两家公司这些年一直在抢项目,明争暗斗没停过。
但我没多想。市场部总监和我这个销售部的,隔着好几层,八竿子打不着。
晚上,许黎昕拉着我去了一家火锅店。销售部的几个要好的同事都来了,一桌人,热热闹闹的。火锅咕嘟嘟地冒着热气,我难得放开喝了几杯。
正喝到兴头上,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正是袁博裕。
他端着一杯酒,笑眯眯地走进来,脸上的表情热情得过分:“听说唐经理今天签了个大单,恭喜恭喜啊。”
我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袁总监客气了。”
“叫什么袁总监,叫我老袁就行。”他走过来,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恰到好处,既显得亲近,又不过分,“不容易,真的不容易。我看了你的项目方案,写得好,专业。”
他说着,举起酒杯:“来,喝一杯。”
我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袁博裕喝完酒,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话锋突然一转:“对了,唐经理,明天能不能麻烦你跟我交接一下?”
“交接?”我没听懂。
“这个项目的后续对接,公司这边已经统一安排给我来统筹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你放心,你的提成一分不少。就是后面的流程,我这边统一跟一下,免得乱。”
我当时喝得有点上头,脑子转得慢,没来得及细想,就点了点头:“行,明天我把资料整理一下给你。”
袁博裕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那就辛苦你了。”
说完,他又跟桌上的人一一碰了杯,才转身离开。
他走之后,许黎昕凑过来:“师父,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的?”我没当回事,“人家总监统筹项目,不是很正常吗?”
许黎昕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那顿饭吃到了晚上十点多。我回到家,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迷迷糊糊间,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隧道里走,越走越黑,越走越冷。
当时不知道,那是个不太吉利的预兆。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项目的全部资料整理好了。
合同原件、客户沟通记录、技术参数表、报价方案、谈判纪要,整整三个文件夹。我抱着这些资料去了袁博裕的办公室。
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冲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
我坐在沙发上等了五分钟。他挂了电话,站起来,满脸笑容地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文件夹:“辛苦了辛苦了,唐经理办事就是靠谱。”
“应该的。”我说,“袁总监,后面的对接情况,我随时可以配合。客户那边有几个关键节点需要注意,我写了个备忘录……”
“不用不用。”他摆摆手,打断了我,“你忙你的,这些事情我来处理就好。”
我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身坐回了办公桌前,低头翻起了文件。
我心里有点不踏实,但也没多想,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一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我继续跟进其他几个小项目,日子照常过。但我慢慢发现了一件事:那个3.2亿的项目,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客户那边的电话,没人找我打了。项目群里的消息,没人@我了。甚至连许黎昕这个徒弟,都被调到了别的项目组。
我心里开始犯嘀咕。
又一个周一早上,我路过项目部的会议室,透过玻璃门看见袁博裕坐在里面,对面坐着三四个客户方的代表。
他正拿着投影笔,对着屏幕上的PPT讲得眉飞色舞。
屏幕上写着一行字:新能源产业园项目进度汇报。
那是我做的PPT。
我的方案,我的数据,我的分析框架。只是封面上换成了他的名字。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攥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
回到工位上,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三个月的心血,从客户开发到方案落地,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跑出来的。
现在项目落地了,功劳变成别人的了。
但我转念一想,袁博裕是总监,他统筹项目也是本分。只要项目能顺利推进,功劳是谁的,其实无所谓。公司会给我提成,这就够了。
我这么安慰自己。
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那天下午,袁博裕的助理苏珊突然通知我,说总部要启动项目审计,让我把所有报销单据、差旅记录、招待费明细都交上去。
“审计?”我一愣,“什么审计?”
“例行审计。”苏珊面无表情地说,“袁总监安排的,每个大项目都要走一遍审计流程。”
我没多想,把自己这三个月所有的单据都整理好交了上去。
两天后,审计结果出来了。
苏珊把我叫到会议室,递给我一张表:“唐经理,这个月的报销,有三笔单子有问题。”
我低头一看,是三笔招待客户的餐费。一共一万二。
“有什么问题?”我指着单据上的签字,“每一笔都有客户签字确认。”
“客户说没见过这些发票。”苏珊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而且,袁总监这边核实过了,这几天的客户行程,和你填的对不上。”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可能。”我站起来,“我跟客户吃了三次饭,每次都有证人。许黎昕跟我一起去的,他可以作证。”
“许黎昕被调去外地了。”苏珊淡淡地说,“这两天联系不上。”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桌子底下,我的腿在发抖。
这不是审计,这是冲我来的。
从会议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贴的那行企业文化标语:诚信为本,廉洁为荣。我只觉得讽刺。
回到工位上,我翻出手机里存的那些照片和视频。
每次和客户吃饭,我都会拍几张照片,留着存档。
可翻来翻去,只有几张模糊的合影,压根看不出是谁请谁。
我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我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那三顿饭是我花的钱。
因为在这个项目上,我从来没有防过人。
03
审计的事在公司里传开了。
我走在走廊里,感觉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见面打招呼的同事,现在看见我,要么低头看手机,要么假装没看见。
就连销售部自己人,也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
“听说他收客户回扣了。”
“真的假的?三万多呢。”
“不知道,反正在查。”
许黎昕给我打电话,急得不行:“师父,公司里传的那些话,你千万别放心上。等我出差回来,我帮你作证。”
“你不用帮我。”我打断他,“你现在刚入职,别掺和这些事。”
“可是……”
“听我的。”我说完,挂断电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手机扔在桌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老婆冯雨寒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
我们结婚两年,她从不过问我的工作。
我告诉她我是跑销售的,她也没多问。
我知道她是富家女,家里条件好,但具体好到什么程度,她从来不说,我也不问。
两个人过日子,各忙各的,挺好。
可现在出了这档子事,我跟她说啥?说我被人搞了,说我可能要丢工作了?我说不出来。
第四通电话响起的时候,我接了起来。
冯雨寒的声音有点着急:“你怎么不接电话?”
“加班呢。”我说。
“加什么班?都九点了。”
“项目上的事,急着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挺好的。”
她没再追问,只是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办公室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听得人烦躁。
我想了想,决定找个人问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行政部。行政主管王慧芬在办公室喝茶,看见我进来,也不意外,冲我抬了抬下巴:“坐。”
王慧芬在公司干了二十年,比董事长来得还早。
她这个人,快五十岁了,嗓门大,脾气爆,说话难听,但做事公道。
公司上上下下,没人不给她面子。
我坐在她对面,开门见山:“王姐,审计的事……”
“我知道。”王慧芬打断我,“你别问了,问了我也不会说。”
“为什么?”
“因为这里面水太深。”她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你一个销售经理,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有些事情,你掺和不起。”
“可这事跟我有关。”我说,“人家已经搞到我头上了。”
王慧芬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扔在桌上。
“你自己看吧。”
我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份内部文件。上面写着:关于调整销售部唐高畅同志工作岗位的通知。落款,是副总程江山签字批准的。
“调岗?”我抬头看着王慧芬,“调我去哪儿?”
“后勤部。”王慧芬说,“文件本来今天要发下去,被我压了三天。”
“为什么调我去后勤?”
“你还不明白?”王慧芬压低声音,“这是要废了你。”
我攥紧那份文件,指节发白。
“我不去。”我说,“我在公司干了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因为几顿饭的破事,就把我调岗?”
“凭人家是副总。”王慧芬盯着我,“凭袁博裕是程江山的人。凭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怎么办?”我说,“我就这么认了?”
王慧芬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外面的马路。沉默了很久,她才说了一句:“你自己想想,公司到底是谁的。”
我愣了一下。
“去找冯雨寒。”王慧芬说,“她是你领导。”
我从行政部出来,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浆糊。
冯雨寒是我的老总,我昨天连她的电话都没接,今天让我去找她?我见到她说什么?说我被人搞了,说她爸的公司有人要搞我?
我站在走廊里,抬头看着楼顶总裁办公室的方向。
算了,自己想办法吧。
04
接下来的一周,事情越来越糟。
我不知道是谁安排的,但风向变得越来越不对。
先是我的电脑被人拿去“升级”,拿回来的时候,里面一些项目文件不见了。
然后是许黎昕,他被袁博裕以“人手紧张”为由,直接调去了分公司,后天就要走。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许黎昕红着眼眶收拾东西,心里不是滋味。
“师父……”他喊了一声。
“别哭。”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分公司待一段时间也好,学点新东西。”
“可我不想走。”
“这事不是你说了算的。”
许黎昕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压低声音说:“师父,我查到一件事。”
“什么事?”
“袁博裕来公司之前,在宏业集团干了八年,做的是市场部经理。他走的时候,宏业那边给他办了欢送会。”
“那又怎么样?”
“我还查到一件事。”许黎昕声音更低了,“宏业集团那个老板孙伟,以前和咱们董事长冯德厚是合伙人。两个人闹翻之后,宏业这边一直在想办法打听咱们公司的项目情况。袁博裕来公司的时机,正好是我师父拿下那个大项目之后三天。”
我一愣。
“你想说什么?”
“我不是想说什么。”许黎昕看着我,“我是想说,师父你小心点。”
他说完,拎着包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许黎昕的话。
三天。
袁博裕来公司的时候,是我拿下项目的后三天。
他一来,就要了我所有的资料。
然后我被踢出项目,被审计,被调岗。
每一步都像是设计好的。
我拿起手机,翻出袁博裕的微信头像。就是这个笑得一脸和气的男人,把我一步步逼到这个份上。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公司,苏珊就拦住了我。
“唐经理,袁总监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我心里一紧,跟着她去了。
袁博裕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笔。
他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笑得比上次还灿烂。
我站在那里等他开口,他倒是慢慢悠悠的,像在享受什么似的。
“唐经理,审计的事,你都知道了吧?”他问。
“知道。”我说。
“那你也应该知道,这个事情不好处理。”他停了手里的笔,看着我,“公司对这个事很重视,纪律小组那边已经开了会。初步意见是,先给你一个记过处分,然后调岗。”
“我不同意。”我说。
“你不同意没用。”袁博裕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这是公司的决定。”
我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袁总监,那三顿饭,每一顿都有客户在场,都有证人。你查一下不就清楚了?”
“查了。”他说,“客户那边的说法,和你说的不一样。”
我愣住了。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袁博裕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唐经理,你还是认清现实吧。现实就是,你在这个项目里犯了错。犯了错,就要承担责任。”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袁总监,我不会认的。”
“你爱认不认。”他耸耸肩,“反正今天下午,程总会亲自签发调岗通知。到时候,去后勤部报道就行。”
我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上,我坐在那里,全身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三个月。三个亿的项目。我拼死拼活跑出来的。现在,被别人摘了果子,还要被踢去后勤部。
我掏出手机,看着冯雨寒的电话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
要不要打这个电话?
我犹豫了整整三分钟。然后,我又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不行。
我不想让她看见我这个样子。
05
下午两点,调岗通知果然下来了。
袁博裕亲自把文件送到了我桌上。
他站在我面前,脸上挂着胜利者的笑容:“唐经理,哦不,以后该叫你唐主管了。后勤部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你明天去报到就行。”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看我。
我站起来,看着那份文件,文件上签着程江山副总的签字,红彤彤的公章也盖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抽屉里,摸出了那封还没递上去的辞职信。
算了。我认了。
但我还没来得及撕开信封,苏珊就快步走了过来:“唐经理,冯总让你去一趟。”
我愣住了。袁博裕也愣住了。
“冯总?”他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哪个冯总?”
“冯雨寒冯总。”苏珊说,“总裁办刚来的电话,就在现在。”
袁博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珊,嘴角抽了一下:“冯总找他什么事?”
“不知道。”苏珊摇摇头,“只说让他立刻过去。”
袁博裕沉默了几秒钟。他的表情在短短的几秒里变了好几遍。从愣住,到不解,再到不安。
我倒是没什么感觉。
反正都要走了,去见一趟老总也无所谓。
我站起身,把辞职信揣进口袋,跟着苏珊往外走。
经过袁博裕身边的时候,我听见他说了一句:“唐经理,有些事,说清楚就行。别给自己惹麻烦。”
我没理他。
总裁办公室在顶楼。我坐电梯上去,门一开,就看到了那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铜牌,写着两个字:总裁。
苏珊敲门。
“进来。”
冯雨寒的声音传出来。苏珊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我走进办公室,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冯雨寒坐在那张大桌子后面。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头发盘在脑后,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而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袁博裕。
他比我快。
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正笑盈盈地看着我,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
“唐经理来了。”他站起来,冲我摆了摆手,“坐。”
我没坐。我站在那里,看着冯雨寒。
冯雨寒也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唐经理,袁总监刚才跟我说了一些事。”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他说,你在那个项目里收受了回扣。”
“我没有。”我说。
“他说他有证据。”
“证据是假的。”
袁博裕插嘴:“唐经理,你说没有用,证据摆在那里。”
“我说没有就没有。”
我们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让谁。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冯雨寒开口了。
“高畅。”她喊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拿那笔钱?”
我看着她。她直直地盯着我,像是在等我一个答案。
“没有。”我说,“我一分钱都没拿过。”
冯雨寒点了点头。然后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翻了几翻。
“高畅,我打个电话行吗?”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她的意思。
袁博裕也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冯雨寒看着我,嘴角突然勾起一丝笑意:“咱爸知道这事儿吗?”
我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咱爸?
怎么,她也想让我爸来处理这事?可我爸就是个普通工人,跟这事儿八竿子打不着。
袁博裕比我反应快。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惨白的脸。
“冯……冯总……”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冯雨寒没搭理他。她按下了通话键,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一句:“爸,你来一趟。”
挂了电话,她重新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我和袁博裕。
“都坐着等吧。”她说,“很快就到。”
办公室里,谁也没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瑟瑟发抖的袁博裕,心里突然涌上来一个念头。
也许,我根本不了解我老婆。
06
那半个小时,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漫长的半小时。
袁博裕坐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
他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外冒,手里的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好几次他想开口说话,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咱爸。她说的是咱爸。
袁博裕显然知道咱爸是谁。他怕成那样,说明这个“咱爸”不是一般人。
可咱爸到底是谁?
我正胡思乱想,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身材高大,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
他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这个人我认识,经常在公司楼下碰见他,还跟他打过几次招呼。
他也笑着回应我,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员工。
但我现在才发现,他不是普通的老员工。
因为他走进来的时候,袁博裕直接站了起来,站得笔直。冯雨寒也站了起来,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爸。”
爸。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这个男人,是冯雨寒的爸。那他是谁?他是公司的什么人?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董事长。
他是董事长。冯德厚。
那个每天穿着件夹克在公司走来走去,跟谁都打招呼的老头,是亲生的董事长。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冯德厚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熟悉,跟这三年我在公司走廊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高畅啊,你坐。”
我坐下了。但脑子里还是懵的。
冯德厚走到袁博裕面前,看着他,没说话。袁博裕额头上的汗冒得更厉害了,声音都在抖:“董……董事长……”
“你先别说话。”冯德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先问问情况。”
他转头看向冯雨寒:“怎么回事?”
冯雨寒把袁博裕举报我收受回扣的事,以及审计的结果、调岗的决定,全都说了一遍。
冯德厚听完,点了点头。他转头看着我:“高畅,你拿没拿那些钱?”
“没拿。”我说,“我一分钱都没拿过。”
冯德厚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他笑了:“行,我相信你。”
他转头看着袁博裕,表情冷了:“袁总监,你说他拿了,你拿出证据来。”
袁博裕连忙打开手机,调出一张转账记录的截图:“您看,这是他收钱的记录。时间是上个月的15号,金额是30万。”
冯德厚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截图。然后他抬头看着袁博裕:“就这个?”
“就……就这个。”
“那这个东西是哪来的?”
袁博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冯德厚的脸沉下来:“袁总监,我再问你一遍。这个东西,是哪来的?”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然后,冯德厚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了一个文件夹。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你看清楚,这是什么东西。”
我凑过去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段录音。
而那张截图,正是昨天从那段录音里截出来的。
07
录音是从宏业集团的服务器里调出来的。
我不知道冯德厚是怎么弄到的。
但录音清清楚楚地记录了袁博裕和宏业那边的人打电话的全过程。
从怎么策划抢我的项目,到怎么伪造证据,到怎么收买了审计那边的人。
最后那句“把唐高畅搞下去,项目就成了宏业的”,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袁博裕听完录音,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
冯德厚又退了一步,但语气还是那么沉。他说:“袁总监,你以为我公司是你随便进出的地方?你那些小动作,我早就知道了。”
袁博裕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进公司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是谁。”冯德厚说,“宏业集团那边给我打过招呼。”
“冯……冯总,我……”
“你是宏业的人,对不对?”
袁博裕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是。”
“谁派你来的?”
“孙……孙总。”
冯德厚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知道答案。
“那宏业那边是不是答应了你,搞垮了这个项目,就让你回去当副总?”
袁博裕艰难地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钟。然后冯德厚开口了:“那个审计组的,是谁?”
“是财务部的李浩。他是程总的人。”
冯德厚听完,转头看了冯雨寒一眼。冯雨寒会意,拿起桌上的固定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让程江山到总裁办来一趟。”
五分钟之后,程江山推门走了进来。
他看见袁博裕瘫在椅子上,看见桌上放着的录音设备,脸色瞬间变了。
“董……董事长……”
“程副总。”冯德厚双手抱胸,靠墙站着,“我这人平时不爱说话,也不爱搞事。但不代表我傻。”
程江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和宏业那边的事,我早就知道。”冯德厚语气平淡,“你以为你那些小动作,能瞒住我?”
程江山脸色惨白,额头冒汗。他想解释什么,但冯德厚挥了挥手:“不用说了。你是自己辞职,还是公司开除你?”
程江山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是冯雨寒替他做了决定:“程副总,你被解雇了。”
程江山被保安带了出去。袁博裕紧跟着也被带走。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冯雨寒和冯德厚三个人。
我站在那里,感觉这一切就像一场梦。
三个月前,我还是一个普通的销售经理。
现在我知道,我老婆是总裁,我岳父是董事长。
而我自己,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两个人计划里的一个棋子。
“高畅。”冯德厚转过头看着我,“你是不是有很多话想问我?”
我说不出话来。脑子里乱成一团,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冯德厚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急。晚上回家吃饭,我慢慢跟你说。”
08
晚上七点,我坐在冯德厚家的餐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一点胃口都没有。
冯雨寒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夹菜。冯德厚坐主位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我倒了一杯。
“喝点。”他说。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很辣,辣得我从嗓子眼一路烧到了胃里。
冯德厚放下酒杯,看着我:“高畅,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瞒着你?”
我点了点头。
“因为我想看看你这个人,到底行不行。”他说,“你和我女儿结婚那天,我就知道你了。你是个好孩子,踏实、能干、不偷奸耍滑。但我还想看看,你在没有关系帮忙的情况下,能走多远。”
他顿了顿,继续说:“所以,我安排你进了公司。销售岗,最基层的岗位。没有特殊待遇,没有捷径。我想看看你靠自己,能不能干出成绩。”
我低下头,看着酒杯里的酒。酒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照出我自己茫然的脸。
“这三年,你干得不错。”冯德厚说,“第一年拿下八百万,第二年拿下两千万。今年更厉害,三亿二。”
“所以,袁博裕来的时候,你没有拦着他。”我说。
“没有。”冯德厚笑了,“我想看看你被人欺负的时候,会怎么处理。你会不会找人帮忙,会不会去找你老婆诉苦,会不会找我求情。”
“我没有。”
“你没有。”冯德厚点点头,“你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想让你老婆为难。”
我抬头看着冯德厚,突然觉得他一点也不像董事长。他就是一个中年的、有点不着调的老头。
“那这次的事,你打算怎么办?”他问我。
“我想知道,袁博裕后面还有没有其他人。”我说,“他说程江山不是最大的头,宏业那边还有人没浮出来。”
冯德厚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猜到了?”
“许黎昕说,袁博裕来公司的时机,正好卡在我拿下项目之后三天。这说明宏业那边,在项目还没落地之前,就已经知道我会拿下这个项目。”
“继续。”
“所以,公司内部还有人给宏业通风报信。”
冯德厚放下酒杯,看着我:“那你觉得是谁?”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我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名字:“孙伟。”
冯德厚没有反驳。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为什么猜他?”
“因为他是宏业的老板,也是你的仇人。”我说,“你们当年一起创业,后来闹翻了。他恨你,所以他想搞垮你的公司。”
冯德厚笑了。他笑得很欣慰:“高畅啊高畅,你比你老婆聪明。”
“爸!”冯雨寒嗔了一声。
冯德厚笑着摆了摆手:“我说的没错。”
他看着我,表情认真起来:“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了一个想法:“我想把宏业的人挖过来。”
“挖宏业的人?”冯德厚挑了挑眉,“挖谁?”
“挖他们的销售团队。”
“你凭什么?”
“凭我能带着他们赚钱。”我说,“宏业的销售团队这几年一直在流失,说明孙伟对待员工不怎么样。如果我能给他们一个更好的平台,他们自然会来。”
冯德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好,我支持你。”
我端起酒杯,喝完最后一口。酒还是辣的,但这一次,我觉得很暖。
09
第二天一早,我正式上任市场部总监。
所有人都盯着我。公司上下认识我的、不认识我的,都在等着看我这个新上任的“女婿总监”会烧哪三把火。
销售部那边,几个老资格的老销售看我年纪轻轻就当上总监,心里不服气,私下里嘀嘀咕咕。
我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说:“不就是凭关系上来的吗?有什么了不起?”
我没说话。走进去,倒了杯水,然后转身看着那两个说话的销售。
“你们是李诚和张书吧?”我问他俩。
两个人愣了一下,没想到我知道他们的名字。
“你们去年业绩分别是四百万和三百五十万。在公司干了好几年了,成绩还行,但排你们前面的还有不少人。”我说,“如果你们觉得我不行,那你们就想办法超过我。如果你们觉得我没本事当这个总监,那你们就把自己的业绩做好了,证明自己比我强。”
我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下午,我召集了市场部和销售部的所有人,开了一个全员大会。会上我只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所有人的底薪涨百分之二十。
第二件事,设立一个项目奖励金,签下一个项目,分三成分给团队。
第三件事,取消原来那个复杂的提成体系,改成按项目收入的比例,直接分。
这个决定一出,全场都愣住了。
有人不敢相信:“唐总,你确定?这样公司赚不到什么钱。”
“赚不赚钱,要算的是大账。”我说,“员工有钱赚了,才愿意干活。员工愿意干活了,公司才有钱赚。”
散会后,王慧芬来找我,冲我竖了个大拇指:“高畅,行啊你。”
“王姐,别夸我。”我说,“这个方案不是我一个人想的。”
“那是谁想的?”
“冯总。”我说,“她老早就想这么干了,但因为公司里有人拦着,一直没推下去。现在那些人走了,可以推了。”
王慧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想不到,你老婆还真有两下子。”
“她一直都有两下子。”我笑了,“只是我以前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和冯雨寒在家里吃饭。
我告诉她,我不打算马上对宏业那边展开攻击。
我说我要想清楚,我需要先稳住自己这边的团队,让他们心甘情愿跟着我干。
冯雨寒放下筷子,看着我:“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挖宏业的人,孙伟会怎么反应?”
“他会报复。”
“你能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我说,“这不仅仅是为了公司,也是为了我自己。”
冯雨寒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温柔:“那好,你去做。有什么事,我们一家人一起扛。”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软。
我们结婚两年,第一次觉得我们离得这么近。
10
一个月后,我把宏业集团销售团队的核心成员挖过来了一半。
不是靠钱。是靠底气。
我把自己在公司的遭遇讲给他们听。
讲我怎么被人抢功,怎么被人陷害,怎么差点被开除。
讲到最后,我告诉他们说:“我不是靠关系上来的,我是凭本事。我现在当了市场部总监,我会让你们每个人凭本事挣到钱,挣到公平。”
我的话说得很轻,但在那些人耳朵里,却很重。
一周之内,宏业那边足足三十二个销售主动给我打了电话。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竞争对手,一夜之间被抽空了半条命。
孙伟大发雷霆,亲自打电话过来骂我。电话里,我告诉他一句话:“宏业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宏业。是你先惹的事,别怪我。”
他气了个半死,但拿我没办法。因为他的公司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而我这边,业绩蒸蒸日上。
下半年,我带着新团队拿下了五个大项目,总金额突破五个亿。年底的时候,公司的市场份额首次超过了宏业,成为行业第一。
冯德厚在公司年会上宣布,如果我愿意,他可以让我进入董事会。
但我说不。
“我还想再干几年销售。”我说,“我觉得跑项目、见客户、谈合同,比坐在办公室里开会更有意思。”
冯德厚笑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你说了算。”
那天下班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夕阳。
窗外,马路上车来车往,有人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有人在赶着去见客户。
我突然想起了三个月前的自己。
那个时候,我坐在工位上,被人逼到死角,差点开除。
现在的我坐在总监办公室里,面前是一堆还没处理完的文件。
人生这玩意儿,真有意思。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冯雨寒发来的消息。
“爸说要再来家里吃饭。他想喝你泡的茶。”
我笑了。回了一条:“我去买点茶叶,顺道带点水果。”
“别买太贵的。”
“知道。”
我站起身来,穿上衣服,关灯锁门。
走在公司楼下的时候,我又看见了冯德厚。他穿着一件旧夹克,站在门口等出租车。
他看到我,冲我招了招手:“高畅,走吧,一起。”
我笑了。我和他并肩站着,等着街上的车水马龙慢慢停下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