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过完八十五岁生日那天,我坐在她房间的椅子上,看着她把生日蛋糕上的奶油一点一点抹干净,抹完了舔手指头,舔得滋滋响。她嘴角沾着白花花的奶油,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她六十岁的时候一模一样——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弯起来,满脸的褶子全挤在一块儿,像一朵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花。她还有四颗自己的牙,门牙两颗,下牙两颗,吃蛋糕够用了。
我看着那个笑,心里忽然紧了一下。她六十岁的时候,我爸还在,她每天买菜做饭洗衣服,骑自行车去菜市场,后座上绑个塑料筐,筐里装满萝卜白菜,骑得飞快。我那时候嫌她骑车太快不安全,她在前面回头喊:"没事!你妈稳当着呢!"风把她头发吹起来,黑多白少,亮亮的。现在她坐在椅子上吃蛋糕,奶油沾了满脸,要拿纸巾递到她手里她才擦。
我今年六十一了。我自己都满头白发了,还在管一个比我大二十四岁的老太太。可不管你多大,妈就是妈,她八十五了,该管还是得管。
我是从血的教训里学来的——那些看着没什么大不了的动作,真能要了老人的命。
第一个要断的动作,是让老人自己下楼梯。
去年秋天的事。我妈住的老房子在四楼,没电梯。她住了四十多年了,那楼梯她闭着眼都能上。台阶多高、拐角多宽、扶手在哪儿,她比谁都清楚。那天我没在家,她自己下楼扔垃圾。垃圾袋是厨房攒的,不大,左手拎着,右手扶着栏杆。下了三层,在二楼拐角的地方踩空了。就是那一级台阶,她踩了上万回的台阶,那天脚底滑了一下,整个人坐在了楼梯上,左脚踝朝外别着。
邻居听见动静跑出来,扶她坐起来的时候她已经站不起来了。脚踝肿得跟馒头一样。送到医院一照,骨折了。打石膏,卧床三个月。医生拿着片子跟我说:"老人骨头脆,这一跤摔得位置不好,以后怕是走不利索了。"
她出院以后我给家里装了扶手。墙上钉了一排,从卧室到厕所,从厕所到客厅,连阳台门框上都钉了一个。可她再也不自己下楼梯了。每次要出门,都等我或者我老公来扶。她站在楼梯口往下看,眼睛里有种东西——不是怕高,是怕踩空了又要让人操心。
我后来跟所有朋友说,只要父母过了八十五,家里住楼房的,马上把楼梯封了,或者换到一楼。别觉得"我妈腿脚好着呢",她腿脚再好,也八十五了。那骨头里头早就松了,你不摔这一跤不知道,摔了才知道跟酥皮点心似的,碰一下就是碎。
第二个要断的动作,是让老人自己洗淋浴。
我妈摔了那次之后,我在浴室里装了一把洗澡椅,塑料的,带防滑垫。又在地上铺了防滑地垫,墙上贴了扶手。可她还是摔过一回——不是洗澡的时候,是洗完澡擦身的时候。她站着擦腿,毛巾一拧,重心偏了一下,膝盖一软,后背撞在墙上滑下来了。
我听见"咚"的一声冲进去,她正靠墙坐着,水还没擦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一只手抓着毛巾挡在胸前,看见我进来先说了句:"我没事。"可她的嘴唇在抖。不是冷,是被吓着了。她自己也没想到,站着擦个腿都站不住了。
从那以后,我给她洗澡。开始她不愿意,说这么大闺女了还让妈光着像什么话。我说你小时候给我洗了多少年,我给你洗洗怎么了。她不吭声了,后来就不拦着了。我拿花洒冲她后背,她瘦得肩胛骨支棱出来,像两片薄薄的翅膀。水顺着那些骨头缝往下淌,她坐着,背弯着,整个人缩成一小团,比五岁的小孩大不了多少。
淋浴摔跤,对年轻人来说就是磕一下,对八十五岁的老人来说可能是髋骨骨折。髋骨骨折的老人,一年内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二十。这是医学数据,不是吓人的话。你让你妈自己洗澡,就等于让她自己站在一块湿滑的地上,用两条酥皮的腿,赌一次概率。
第三个要断的动作,是让老人独自出门。
我妈以前每天都要下楼走一圈。她八十二的时候还能自己走到小区门口那个菜摊买菜,八十三开始只在小区里转,八十四就只在楼下站站,站几分钟就上来。八十五以后,我不让她一个人出门了。她走路慢,迈一步跟数一个数似的,过马路的时候绿灯亮了又红了,她还在斑马线中间。
有一次我没看住,她自己溜出去了。她说去小区门口取快递,就一百米。结果走到半路转迷糊了,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拐。还是邻居买菜回来看见她,把她领回来的。她进门的时候脸上讪讪的,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快递盒子递给我,盒子被她攥得热乎乎的,里面是她在网上买的袜子——粉红色的,带小花边,说是给我女儿买的。她根本不记得自己已经有个曾外孙女了,可她记得给孩子买袜子。
那天晚上我搂着她的肩膀,她缩在我胳膊弯里,跟小时候我搂着她睡觉一样。我说妈你以后别自己出去了,想出去我陪你。她嗯了一声,把她干瘦的手塞进我的掌心里,指尖凉凉的。
老人八十五之后,方向感会突然断掉,断得毫无征兆。她今天还认得回家的路,明天就不认得了。你让她独自出门,就是在迷宫里放了一只没有导航的老鼠。
第四个要断的动作,是让老人自己做饭开火。
我家里有两个煤气报警器。灶台上方一个,厨房门口一个。每半年换一次电池,比换我自己的手机闹钟还勤。可我还是害怕。我妈有几次把锅烧干了,她忘了自己在煮东西,坐在客厅看电视,等到满屋子都是糊味才想起来。还有一回她把水壶放在煤气灶上烧,烧干了忘了关,水壶底烧得通红,灶台上面那层白瓷都炸了纹。幸亏报警器响了,我冲进去关了火,打开窗户,满屋的白烟往外涌。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电视,没听见。
从那以后,我家的煤气灶只在我做饭的时候开。我妈想吃什么,我给她做。她有时候站厨房门口看我炒菜,忽然说:"你炒的菜没有我炒的香。"我说那你教我。她说拿铲子要这样翻,盐要这样抖。我照着她的动作来一遍,她看了点点头,又摇摇头:"火候不对。"可她不再伸手了。她就在门口站着,隔着那道门槛,像隔着一条她迈不过去的河。
我自己也是六十一的人了,说实话有时候也累。可我不敢让她碰火。八十五岁的老人,手已经不听话了,那手抖起来的时候,一勺盐能抖出去半勺,一碗汤端不住就全泼了。烫着了,烧着了,报警器响了——哪一件事我都扛不住。
第五个要断的动作,是让老人吃大块或黏硬的食物。
我妈有一回吃年糕,切成拇指大的块,她觉得嚼得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结果卡住了,噎得脸通红,手在桌子上乱抓,杯子碰倒了水流了一桌子。我吓疯了,冲到她背后用海姆立克法抱住了,使劲推了几下,那块年糕从她嘴里弹出来,掉在地板上,软塌塌的一坨。她喘了半天的气,咳得眼泪都出来了,靠在椅背上缓了好久才说出话来:"差点去见你爸了。"
她现在吃饭,我全给弄成软烂的。肉炖得拿筷子一戳就散,菜切得碎碎的拌进粥里,水果打成泥用勺子喂。她有时候嫌没嚼头,嘴瘪着不高兴。我就拿筷子夹一块炖烂的南瓜哄她:"张嘴,你尝尝这个,跟小时候你给我蒸的南瓜一个味。"她张嘴吃了,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是真的一样味儿。
可我知道,她嚼了八十五年东西的那四颗牙,已经不管用了。那块年糕如果我没拍出来,那天她就没了。就这么快。老人噎着的时候连喊都喊不出声,你要是没在旁边看着,等她没动静了你再过去,可能已经晚了。
第六个要断的动作,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让老人独自过夜。
我妈现在跟我睡一个屋。两张床,中间隔一个床头柜。夜里她要起夜,我能听见她翻身的声音。她一动,我就醒了。她掀被子,我就坐起来问:"妈,上厕所?"她嗯一声。我起身开灯,扶她去厕所,等在门口,听见冲水声了,再扶她回来,盖好被子。有时候她根本不上厕所,就是躺得身上疼了想翻个身,听见我醒了就不好意思了:"你快睡,我没事。"我说没事你翻吧,翻完了我关灯。她翻了身,背对着我,被子拉到下巴。过了一会儿她开始打呼噜,细细的,像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我不跟她睡不行。她夜里摔倒过两次,一次是起夜踩到了拖鞋绊了一跤,一次是半夜醒了想喝水自己摸黑去客厅,膝盖撞在茶几角上。摔得都不重,可摔完之后她整个人蔫了好几天,老说自己没用。我后来把拖鞋换成防滑底的,把客厅的夜灯常亮着。可还是不够。最好的办法就是我睡在她旁边,她一动我就知道。
我六十一了,说实话夜里醒好几回也扛不住。有时候白天困得在沙发上就睡着了,睁眼发现她坐在旁边给我盖毯子。她手上那层皮薄得透明,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她把毯子拉到我下巴底下掖好了,拍拍我的肩膀,像小时候拍我睡觉一样。"你睡吧,"她说,"我不乱动。"
我闭着眼,感觉到她坐在旁边的动静。她没乱动,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守着。她八十五了,夜里睡不着,可她不动了。她知道她一动我就醒。她舍不得我醒。
这六个动作,是我拿心惊肉跳换来的教训。下楼梯、洗淋浴、独自出门、自己开火、吃硬物、独自过夜——说起来都是小事,可每一件都能把一个八十五岁的老人带走。走得快得很,快到你可能连急救电话都拨不完。
我现在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看旁边那张床上的人是不是还在呼吸。被子有没有在动。有时候她仰面躺着,被子盖到胸口,一起一伏的,很轻。我看着那一小块起伏就安心了。我轻手轻脚去厨房熬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米香。她闻见香味自己会醒。醒了喊一声:"小米粥?"我喊回去:"嗯,小米粥。我给你卧个鸡蛋。"她说:"好。"
就这一个"好"字,清清亮亮的,从八十五岁的老太太嘴里蹦出来,跟当年从四十岁的妈妈嘴里蹦出来一模一样。那时候我也六岁,她也给我卧鸡蛋。现在我给她卧。
我在灶台前搅着那锅粥,满屋蒸汽白茫茫的。她穿着拖鞋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隔着那道门槛,看着我搅粥。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比你爸煮得好,他不搅,老是糊底。"我说那你多吃点。她说嗯,转身去餐桌边坐下了。她自己坐到椅子上,稳稳当当的。她还行。那四颗牙还在,那两根腿骨还在撑着。
可我知道那些骨头有多脆了。所以那六个动作,我得替她断得干干净净。她忘了关火,我关。她下不了楼梯,我扶。她洗澡站不住,我洗。她出门找不着路,我陪。她噎住了,我拍。她夜里翻身,我醒。
她八十五了。我不知道还能守她几年。可多守一天就是赚一天。米粥的香味从厨房飘出去,飘到客厅,飘到阳台,飘到她坐的那把椅子旁边。她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正好。"
碗是白的,粥是黄的,她嘴角沾着一点米油,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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