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街头比想象中安静。没有首尔那种霓虹灯牌堆叠出来的喧哗,也没有北京街头的车流轰鸣。六月初的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煤灰和草木灰混在一起,底下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酱香。
他站在平壤火车站附近的人行道上,假装在拍街对面的纪念品商店。镜头却悄悄转动,对准了路旁几个正在聊天的当地人。
他们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两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蓝色的涤纶夹克,一个拎着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另一个手里攥着一卷报纸。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偶尔笑起来,牙齿在阳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他把手机又举高了一点。那个拎公文包的男人正好转过脸来,和他的镜头对上了。
他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但那个男人没有躲。他看着他,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冲他招了招手。
他硬着头皮走过去。导游金英爱不在身边,她早上说过,自由活动时间只能在酒店附近五百米范围内。但他已经走了快一公里了。这会儿要是被警察拦住查证件,他连朝语都只会说“你好”和“谢谢”。
“中国人?”拎公文包的男人用中文问。
他愣住了。那个男人的中文发音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是中国人吧?”男人又问了一遍,往他跟前凑了凑,“我看你拿手机的样子就知道了。韩国人不会这样拍。”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男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对同伴说了句朝语,同伴也笑起来,冲他点了点头。
“我姓朴,”男人伸出右手,“以前在丹东那边做过生意,会说一点中文。你是来旅游的?”
“嗯,跟团。”
“自由时间?”
“算是吧。”
朴先生又笑了,笑纹从眼角一直爬到鬓角。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说话时喜欢用手比划。“那你正好,我有空,请你喝一杯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推辞,朴先生已经拽着他胳膊往街边走。同伴冲他摆摆手,夹着报纸先走了。他被半推半就地领进了一条小巷里的冷饮店,门脸很小,里头只有三四张塑料桌,墙上贴着褪色的饮料价目表,都是朝文,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朴先生用朝语跟柜台后的姑娘说了几句,姑娘点点头,很快端来两杯冒着凉气的饮料。玻璃杯壁上凝着水珠,杯底沉着暗红色的果肉。
“五味子茶,”朴先生指了指杯子,“夏天喝这个好。”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酸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凉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松懈了一点。
“你是第一次来朝鲜吧?”朴先生靠在塑料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搭在桌沿。
“第一次。”
“觉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他这几天被问了不下十遍。导游金英爱问过,酒店前台的小姑娘问过,甚至连在万景台门口卖矿泉水的阿姨都问过。他每次都说“很好”“很特别”“和想象中不一样”。这些回答倒也不算撒谎,但总欠着点什么。
他想了想,放下杯子:“和来之前想的不太一样。我以为会更……冷。但这里的人挺热情的。”
朴先生点点头,嘴角还挂着笑。他喝了一口茶,玻璃杯举在嘴边停顿了两三秒,像是把什么话又咽回去了。
“你从哪里来的?”他问。
“北京。”
“北京,”朴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去过一次。是五年前,还是六年前,记不太清了。丹东那边过去的,坐火车。先到新义州,再换车。早上出发,晚上到。你们现在是不是有高铁了?”
“有。”
“快吗?”
“北京到上海,四个多小时。”
朴先生“嗬”了一声,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四个多小时,”他重复了一遍,“那可真快。我从平壤到新义州,也要四个多小时。”
他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窗外的街道上驶过一辆有轨电车,铁轮碾过轨道的声音闷闷的,像某种动物的低吟。
“我表弟在中国,”朴先生忽然说,声音低了一些,“在沈阳。他是九几年过去的,那时候……条件不好,能走的都走了。他有个技术,会修汽车,在那边找了个工作,后来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前两年他回来过一次,带了个平板电脑给我看沈阳的照片。真是大变样了。”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五味子茶有点涩了,冰块化了三分之一,把味道冲得淡了一些。
“我这几年也去不了中国了,”朴先生接着说,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生意不好做了。以前跑丹东倒腾点货,海鲜啦,药材啦,也算能糊口。现在……管得严了。再说岁数也大了,跑不动了。”
他听着,不知道该不该追问。朴先生像是看出了他的犹豫,笑着摆摆手:“不说这个。你说你是北京来的,我倒想问问你,你觉得朝鲜怎么样?不是让导游带你看的那些,是你自己看到的。你说实话,我不生气。”
这个请求让他有些意外。这几天所有接触到的朝鲜人——导游、服务员、讲解员——回答都像排练过一样,工整、标准、滴水不漏。朴先生不一样。他看得出来,朴先生是真心想听他说。
“我来的时间短,”他斟酌着措辞,“看不了太深。但是……我觉得平壤挺干净的,街道很宽,建筑也很有特点。还有地铁,那个深度真是……太深了,扶手电梯坐了好几分钟。”
朴先生听着,不时点头,嘴角的笑意没有淡下去。
“中国人现在怎么看我们?”他问。
“怎么看……”
“我知道,很多中国年轻人觉得我们穷,觉得我们落后。”朴先生的目光没有闪躲,仍然直直地看着他,“网上肯定有不少人说我们坏话。我看不见中国的网络,但我表弟跟我聊过。他说现在中国网上对朝鲜的评价不太好。”
他沉默了几秒钟。事实如此,他没法否认。
朴先生又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嘴角翘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没关系,我理解。你们日子过好了,自然看不上过不好的。这很正常。”
“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朴先生打断他,“你是客人,又是年轻人,不愿意说难听的话。但是没关系。我心里有数。”
他低下头盯着玻璃杯,冰块又化了一些,暗红色的液体变得半透明了。冷饮店里没有别的客人,柜台的姑娘在低头翻一本杂志,头顶的风扇呜呜地转着,把桌上朴先生没抽完的烟盒吹得轻轻晃动。
“我年轻的时候,”朴先生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也去过很多地方。丹东、沈阳、延吉……那时候中朝关系挺好的,过江很容易。我去丹东办事,那边的中国朋友对我特别好,请我吃饭喝酒,还让我住他们家。那时我就觉得,中国人和朝鲜人,没什么不一样的。都是一样过日子,一样想让孩子过好日子。”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玻璃杯转了一圈。
“后来嘛,情况变了。朝鲜核问题闹起来,联合国的制裁一轮接一轮。中朝关系也不像以前那样了。我能理解中国——你们有你们的大局,有你们的外交考量。但说实话,我心里有时候也挺不是滋味的。”
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风扇转动的声音几乎把它盖过去了。
“你刚才说,你来之前以为这里会很冷,”朴先生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又归于平静,“其实我也一样。有时候我看中国的新闻,看中国的电视剧——我们这边能收到一些中国频道——我也觉得中国变冷了。变得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
“但见到你之后我又想,”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大概也不全是。你一个年轻人,敢自己跑出来瞎逛,敢跟我坐在这儿聊天,说明你还是把朝鲜人当人的。这就行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冷饮店里的风扇呜呜地转着,柜台姑娘翻过一页杂志,纸页发出清脆的声响。
“朴先生,”他终于开口,“你刚才说你想问中国人怎么看朝鲜。其实我觉得,更多人不是不喜欢朝鲜人,是不了解。就像我,来之前那些印象全是网上看的、新闻里听的。来了之后才发现,很多东西和想象的不一样。”
朴先生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五味子茶喝完了。
“走吧,”他站起来,“我带你走回去。别让你的导游找不到人。”
他们出了冷饮店,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阳光比刚才烈了一些,街边的树影缩成小小的一团。路上的人不多,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从身边经过,车铃叮叮响两声。朴先生的步子不快不慢,他们的影子一前一后,在人行道上拉得很长。
快到酒店门口的时候,朴先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们中国人,但一直没机会问。”他说,表情认真起来,“你们……现在觉得我们还有用吗?”
他愣住了。“有用”这个词从朴先生嘴里说出来,像一个很轻的物件被放在了很重的地方。那种问法不像是在问“要不要继续来往”,更像是在问“你们还认不认我们”。
他沉默了很久。朴先生也不催,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双手插在夹克兜里,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而专注。
“我在中国,”他慢慢地说,“听过一句话,叫‘远亲不如近邻’。意思是住得远的亲戚,比不上住得近的邻居。中国和朝鲜……是邻居,这个变不了。不管关系冷还是热,地理位置变不了。中国人心里有这个数。”
朴先生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几秒,才抬起头来。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有点哑,“是邻居。这个变不了。”
他伸出手来。他也伸出手,两个人握了一下。朴先生的手掌很干燥,指节粗大,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进去吧,”朴先生松开手,朝他摆了摆,“以后要是再来,可以来找我。我还在这条街上。”
“好。”
他转身往酒店大门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朴先生还站在原地,背后的街道空荡荡的,他的身影被正午的太阳压成一道细细的黑线。
“再见,”他用刚学来的朝语说,“感谢。”
朴先生笑着挥了挥手。
他走进酒店大堂,冷气扑面而来,把他身上黏腻的汗意收走了。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透过门缝看见外面明晃晃的阳光,和那个还站在街边的身影。
电梯往上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他靠在电梯壁上,忽然觉得今天喝的这杯五味子茶,后味里有一层很深的苦。
他想到朴先生问的那句话,想到他说“中国变冷了”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想到那个问题——“你们觉得我们还有用吗”。
他想起小时候听爷爷讲过抗美援朝的事。爷爷那时候是运输兵,说朝鲜老百姓把家里最后一碗米给志愿军吃,自己啃树皮。那时他不信,觉得是宣传。现在他有点信了。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他走回房间,从窗台往外看,正好能看见刚才走回来的那条街。朴先生已经不在了。只有一辆有轨电车缓缓驶过,车顶的受电弓划过电线,迸出一串看不见的火花。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一声,是导游金英爱发来的消息:“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半天。”
他回:“在附近走了走,马上下来。”
关了屏幕,他又看了一眼窗外。平壤的天很高,很蓝,蓝得像一块铺开的绸缎。远处的主题思想塔尖顶着一簇火焰般的红光,再远处是起伏的山影,一层叠着一层,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门口走。路过穿衣镜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镜子里的人和他对视,眼里有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沉默。良久的沉默。
他低头系好鞋带,推门出去。走廊尽头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毯上铺出一长条暖金色的方块。他踩上去,鞋底陷进绒面里,无声无息的。
楼下传来导游金英爱喊他名字的声音,脆生生的,从大堂一路飘上来。他加快脚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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