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大厅里排队的人不算多,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周建国站在收费窗口前面,手里捏着一沓单据,指尖有点发白。

收费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家属?病人什么名字?”

“周小宇,五岁,儿科住院部三床。”

“预交五千,卡里余额不够了,系统提示欠费一千二。”收费员把单据推回来,“你先去补缴,补完了我这边才能继续走医保结算。”

周建国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

四千三。

那是他工资卡里最后的钱。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退出APP,点开微信,给妻子李芸发了一条消息:“小宇住院费不够了,你那边还有钱吗?”

消息发出去,对面没有立刻回。

周建国靠在收费窗口旁边的墙上等了两分钟,又发了一条:“急,今天不补缴,明天的药拿不出来。”

又过了一分钟,李芸回了。

“我也没钱了,上个月工资还没发。”

周建国看着那行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划开通讯录,翻了翻,最后还是拨了母亲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妈,小宇住院费差一千二,我卡里就剩四千多,还要留点生活费,你能不能先转我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上个月不是刚给你转过三千吗?”母亲周淑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建国,不是妈说你,你一个月工资七千多,李芸也有四千多,两个人加起来一万二,怎么连个孩子住院费都拿不出来?”

周建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能说什么呢?

说房贷每月两千八,车贷一千五,小宇的幼儿园学费加兴趣班一个月两千出头,再加上一家三口的吃喝拉撒、水电燃气、人情往来,每个月工资到账没几天就见了底。

这些话他在心里过了无数遍,但每次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母亲只会回他一句:“谁家不是这么过的?”

“妈,我回头跟你说,你先转我,我这边等着呢。”

周淑芬叹了口气:“行吧,我让你爸给你转。”

挂了电话,周建国又在墙上靠了一会儿。

三分钟后,微信收到父亲周德厚转来的一千五百块。

附带一条语音消息,点开是父亲沉闷的声音:“省着点花,你妈高血压的药一个月也要好几百。”

周建国没有回复,收起手机走到收费窗口,把欠费补了。

办完手续,他拿着新的单据往儿科住院部走。

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他鼻子发酸。

推门进病房的时候,小宇正窝在床上看平板,李芸坐在床边玩手机,两个人各自安静,谁也不打扰谁。

周建国把单据往床头柜上一放,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李芸抬头瞥了他一眼:“交了吗?”

“交了。”

“你妈给的?”

周建国嗯了一声。

李芸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刷手机。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平板里动画片的声音和小宇偶尔的笑声。

周建国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东西,说不上来具体哪儿难受,但整个人都提不起劲。

他想起上个月母亲过生日,他买了个蛋糕回去,母亲切开蛋糕第一句话不是谢谢,而是“你弟弟下个月要买房子,首付还差八万,你这边能凑多少”。

他说凑不了多少。

母亲当时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责怪,也不是失望,就是一种很平静的“意料之中”的表情。

那个表情比骂他一顿还让他难受。

“爸爸。”小宇忽然喊他。

周建国回过神来:“怎么了?”

“我想喝水。”

周建国起身去倒水,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一张化验单。

他弯腰捡起来,随手扫了一眼。

是入院时候抽血的常规检查单,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看不太懂,但有一项他认识。

血型。

小宇的血型一栏写着:B型。

周建国拿着那张化验单,愣在原地。

他是A型血,李芸是O型血。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初中生物课上学过的东西,A型和O型,能生出B型血的孩子吗?

不能。

这个知识点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当年上学的时候老师还专门讲过血型遗传的规律表。

周建国的手开始发抖。

他攥着那张化验单,指节捏得咔咔响。

李芸察觉到他的异常,抬起头:“怎么了?”

周建国转过身,把那���化验单递到她面前,指着血型那一栏,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怎么回事?”

李芸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好几变。

先是茫然,然后是愣怔,接着是一种周建国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慌乱。

但那种慌乱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被她压下去了。

她抬起头,用一种周建国觉得陌生的平静语气说了一句话。

“那时候人多,我也不知道是谁的。”

周建国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站在病床边,手里还拿着那张化验单,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一切声音好像都远了。

小宇还在床上看动画片,笑得咯咯的。

李芸坐在椅子上,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好像刚才说的那句话跟“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

周建国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说什么?”

李芸没有重复,只是把手机放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他说:“你现在知道了,你想怎么办?”

她没有哭,没有解释,没有道歉,甚至连一丝愧疚的表情都没有。

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周建国,好像在问一个跟自己无关的问题。

周建国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滚烫的东西从心脏往四肢涌,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吼,想砸东西,想把床头柜上那个水杯摔在地上。

但他没有。

因为小宇在这里。

那个叫了他五年“爸爸”的孩子,正坐在病床上,用一双跟他毫无血缘关系的眼睛看着他。

周建国把化验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周建国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蹲了下去。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不想哭,是三十三岁的男人,早就忘了该怎么哭。

他就那么蹲着,脑子里全是乱的。

五年前李芸怀孕的时候,他在工地上干活,听到消息高兴得差点从脚手架上摔下来。

他给母亲打电话,声音都是抖的:“妈,我要当爸爸了!”

母亲在电话里也很高兴,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李芸怀孕期间反应很大,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心疼得不行,每天晚上下了班就赶回家给她做饭,做完了她吃不下,他就一口一口喂。

后来小宇出生,六斤三两,皱巴巴的一小团,他抱在手里的时候,觉得全世界都亮了。

母亲从老家赶来伺候月子,忙前忙后一个月,走的时候瘦了八斤。

小宇满月那天,他请了所有亲戚朋友吃饭,喝了很多酒,逢人就说:“我有儿子了!”

那五年里,他给小宇冲过无数次奶粉,换过无数次尿布,半夜抱着他在客厅里转圈哄睡,膝盖上的半月板都走出了问题。

小宇第一次发烧,他和李芸半夜抱着孩子打车去医院,在急诊室外面等了一整夜,他的外套被雨淋透了也不敢离开去买伞。

小宇第一声叫“爸爸”的时候,他激动得录了音,反复听了几十遍,还发到了家族群里。

小宇三岁生日,他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套乐高,陪孩子拼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闪过,每一帧都像是有人拿刀在他心口剜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那是他儿子。

他一直以为那是他亲生的儿子。

他一直以为“喜当爹”这种事情只会在网上看到,跟他这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没什么关系。

但现实就是这么荒诞,荒诞到他自己都觉得像在做梦。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周建国掏出来一看,是弟弟周建华发来的消息。

“哥,妈说你又找她要钱了?你那边到底怎么回事啊,能不能省着点花?我这边下个月买房首付还差着呢,你别把爸妈的钱都掏空了。”

周建国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苦。

他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

走廊里,一个护士正推着药车经过,看了他一眼:“家属?你脸色不太好看,没事吧?”

周建国摇了摇头:“没事。”

他走回病房的时候,李芸还是那个姿势坐在椅子上,好像在等他回来。

小宇已经看完了动画片,把平板放到一边,看见周建国进来,喊了一声:“爸爸。”

周建国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孩子。

五岁的周小宇,圆脸,单眼皮,皮肤白净,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个小酒窝。

以前周建国总说这孩子长得像妈妈,一点都不像他。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不像了。

因为根本就不是他的种。

李芸看他站在门口不动,开口说了一句:“你要是想离,我没意见。”

语气平淡得好像是在讨论今天晚上吃什么。

周建国没有接这句话。

他走到小宇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烧已经退了,额头凉丝丝的。

“爸爸,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小宇仰着脸问他。

周建国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恨。

恨李芸,恨那个不知道是谁的男人,恨这五年里所有被蒙在鼓里的日子。

但看着小宇那张脸,他又恨不起来。

这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孩子只是被生下来了,被养了五年,叫了他五年爸爸。

他有什么错呢?

周建国收回手,站起身,对李芸说:“你出来一下。”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地面上,映出一圈一圈的光晕。

周建国靠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化验单,在手里展开,又折好,反复了几次。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什么时候的事?”

李芸沉默了一会儿。

“怀小宇之前,公司年会,喝多了。”她的语气依然很平,“我真的不知道是谁,那天人太多了,大家都喝了不少。”

周建国闭上眼睛。

年会。

他想起来了。

那年年会,李芸确实很晚才回来,身上一股酒味,他以为只是普通的聚餐喝多了,还给她泡了蜂蜜水,扶她上床休息。

她那时候已经跟他结婚两年了。

“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李芸说,“孩子都生了,告诉你也改变不了什么。而且我一直觉得,大概率就是你的,只是那段时间……”

她没有说下去。

周建国替她说了:“只是那段时间你不止跟我一个人?”

李芸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沉默就是答案。

周建国把手里的化验单撕成了两半,又撕成了四半,碎片从他指缝里掉下去,落在走廊的地板上。

“李芸,”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李芸看着他。

“不是你骗了我五年。”周建国说,“是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你连一点愧疚都没有。”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李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没有追上去。周建国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很久,久到手机震了好几次他才低头去看。

家族群里,母亲周淑芬发了一条消息:“建华下个月八号搬家,大家那天都空出来啊,一起过去热闹热闹。”

下面跟了一串亲戚的回复,有说“好的”的,有发大拇指表情的,有问“需不需要帮忙搬东西”的。

父亲周德厚在群里发了一个红包,备注写着“建华乔迁之喜”。

红包瞬间被抢光,有人发“谢谢二叔”,有人发“恭喜建华哥”,群里的气氛热闹得像过年。

周建国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他弟弟周建华比他小三岁,在县城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师,收入不算高,但胜在稳定。

对象是去年相的,县医院的一个护士,叫陈敏,长得清秀,说话温声细语的,母亲喜欢得不得了。

两个人处了半年就订了婚,婚期定在今年十月。

买房子的事情从去年就开始张罗了,父母掏了大半辈子的积蓄,又东拼西凑借了一些,凑了二十万给建华付首付。

这事儿周建国早就知道,母亲跟他提过不止一次。

每次提的时候,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差不多——“你是老大,你弟弟条件不如你,我和你爸能帮就多帮一点,你这边自己能顾得住,我们就不操心了。”

周建国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他觉得父母帮谁多一些是他们的自由,他一个做大哥的,不至于连这个都要计较。

但现在他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翻着手机里的转账记录,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母亲这几个月陆陆续续给他转过几次钱,加起来小一万块,每次都备注着“给小宇买营养品”“小宇看病”“小宇学费”。

他以前觉得这是母亲疼孙子,心里还感激。

可现在他知道了,小宇不是他的孩子,跟他周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那些钱,他该怎么还?

他跟母亲说实话吗?

说“妈,这钱你不用给了,那个孩子不是咱家的种”?

他说不出口。

不是怕丢人,是怕母亲承受不住。

母亲周淑芬今年六十出头,血压高,心脏也不太好,去年体检的时候医生就说过,不能受太大刺激。

她这些年最骄傲的事情,就是两个儿子都成了家,大儿子有了儿子,周家后继有人。

要是让她知道疼了五年的孙子不是亲生的,周建国不敢想她会是什么反应。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李芸发来的消息。

“你走了?”

周建国看了一眼,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李芸又发了一条:“小宇刚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跟他说你去买东西了。”

周建国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最后还是打了几个字过去:“我晚点回去。”

发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路过一家小饭馆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从中午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他推门进去,点了一碗面,坐在角落里等。

饭馆里人不多,隔壁桌坐着一对父子,小男孩大概跟小宇差不多大,正用筷子笨拙地夹着一块红烧肉,夹了好几次都夹不起来,急得脸都红了。

对面那个做父亲的伸手帮他把肉夹到碗里,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小男孩咬了一口肉,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谢谢爸爸”。

周建国别过脸去,把目光移开。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烫得舌头疼也不停。

吃着吃着眼睛就模糊了,他用手背抹了一把,继续吃。

他想起小宇三岁那年的事。

那年冬天特别冷,小宇半夜突然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他和李芸抱着孩子打车去医院。

急诊室里人很多,排了好久的队才看上医生。

医生说要输液,小宇怕打针,哭得撕心裂肺的,两个护士都按不住。

他蹲在输液椅旁边,把小宇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一遍一遍地说:“不怕不怕,爸爸在这里,打完针就不难受了。”

小宇哭着哭着就不哭了,抽噎着看着他,说了一句让他心都化了的话:“爸爸,我不怕了,你别难过。”

那时候他还纳闷,孩子怎么看出他难过的。

他明明一直在笑,一直在说没事没事。

后来他明白了,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但什么都感受得到。

你对他好不好,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面吃完了,周建国在饭馆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结账出门。

他没有回医院,而是回了家。

那个他和李芸租的两居室,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里,月租一千六,算上水电物业差不多两千出头。

原本他们是想买房的,前两年看了好几套,都因为首付差一点没谈成。

后来房价又涨了一波,就更买不起了。

李芸为这事儿跟他吵过好几次,说他没本事,别人家的男人都能买房,就他不行。

周建国每次都不吭声。

他知道自己挣得不多,但已经尽力了。

他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八点才能回来,有时候赶上大促旺季,凌晨一两点还在仓库里盯着。

累是真的累,但每个月工资条上那七千多块钱,是他能给这个家拿出来的全部了。

回到家,周建国打开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屋子里很安静,没有小宇跑来跑去的声音,没有李芸刷手机外放的短视频声音,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电视柜上摆着的一排相框上。

有小宇满月时候的照片,小家伙穿着红色的肚兜,闭着眼睛张着嘴,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小鸟。

有小宇一岁生日的照片,脸上糊满了奶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有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他和李芸把小宇夹在中间,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周建国走过去,把那些相框一个一个拿起来看。

他看着照片里的自己,那个笑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是真真切切的幸福。

他又看了看照片里的李芸,李芸也在笑,笑得很好看。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想从那个笑容里找出一点心虚或者愧疚的痕迹。

但他找不到。

照片里的李芸,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妈妈,抱着自己的孩子,笑得很坦然。

周建国把相框扣在桌面上,一个接一个地扣。

扣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小宇今年五岁生日的照片。

照片里的小宇戴着一顶纸做的生日帽,面前摆着一个蛋糕,蛋糕上插着五根蜡烛。

小宇正鼓着腮帮子吹蜡烛,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

周建国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的眼睛长得既不像他,也不像李芸。

以前没注意,或者说没往那方面想。

现在知道了真相,再看这张脸,就到处都是破绽。

他把最后一个相框也扣了下去。

然后坐回沙发上,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他想找个人说说话。

翻了半天,发现不知道该找谁。

同事?不合适,这种事情传出去,他以后在公司还怎么做人。

朋友?他这些年忙着挣钱养家,朋友之间的联系早就淡了,偶尔在微信上聊两句,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客气话。

父母?他不敢。

弟弟?算了。

最后他打开了和发小刘志刚的聊天框。

刘志刚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小学初中都同班,高中虽然分开了,但一直有联系。

前两年刘志刚去了外地做生意,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少了,但情分还在。

周建国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反复了好几遍,最后只发了一句:“老刘,睡了没?”

对面回得很快:“没呢,咋了?”

周建国看着那三个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

他能怎么说?

说我养了五年的儿子不是我亲生的?

说我老婆出轨了,连孩子是谁的都不知道?

这种事情,说出来都觉得荒唐。

他拿着手机愣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句:“没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咋样。”

刘志刚发了个语音过来,声音里带着笑:“我还能咋样,天天忙得跟狗一样。你那边呢?小宇是不是该上大班了?嫂子还好吧?”

周建国盯着“嫂子还好吧”这四个字,觉得喉咙发紧。

他回了一个“都挺好的”,然后关掉了手机。

客厅里的挂钟敲了十下,声音沉闷。

周建国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墙皮有一块脱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李芸说过好几次让他找人补一下,他一直没顾上。

现在看着那块脱落的墙皮,他觉得这个家就像这块墙皮一样,表面看着还好好的,其实里面早就开始散了。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周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建国啊,”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小宇怎么样了?烧退了没有?”

“退了,没什么大事了。”周建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那就好。”母亲说,“对了,你弟弟搬家那事儿你记得吧?下个月八号,你把班调一下,带着李芸和小宇一起过来。你弟弟买了新房子,咱们一家人也得聚一聚,热闹热闹。”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妈,”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这边最近有点事,不一定能去。”

“什么事比你弟弟搬家还重要?”母亲的声音明显带上了一丝不悦,“你是他大哥,他买房子这么大的事你不到场,让亲戚们怎么看?人家还以为你们兄弟俩闹矛盾了呢。”

“不是闹矛盾……”

“行了行了,”母亲打断他,“你就把班调一下,又不是什么难事。再说了,小宇也好久没见爷爷奶奶了,你爸老念叨着呢,说想大孙子了。”

周建国听到“大孙子”三个字,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行吧。”

母亲这才满意了,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别省钱之类的话,然后挂了电话。

周建国把手机扔到一边,用手掌按住了眼睛。

他不知道下个月八号该怎么面对。

他该怎么抱着那个不是自己亲生骨肉的孩子,站在自己的父母面前,看着他们笑着喊“大孙子”?

他该怎么坐在弟弟的新房子里,和一帮亲戚推杯换盏,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而最让他难受的,是他发现自己居然还在担心小宇。

刚才母亲问小宇的情况,他下意识地就回答了。

那个孩子的烧退没退、吃没吃药、有没有好好休息,这些事情在他心里根深蒂固地扎了五年,不是一张化验单就能连根拔掉的。

他恨这个事实。

但他更恨自己居然做不到一下子就不在乎。

客厅里的灯闪了两下,是老毛病了,厨房的线路接触不良,李芸催他修过好几次,他都忘了。

周建国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绝缘胶带,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打开吊灯的外罩,低头检查线路。

火线有点松了,他拧紧螺丝,重新缠上胶带,把外罩装回去。

灯不闪了。

他从椅子上下来,忽然觉得很荒诞。

他连家里的灯都舍不得让它坏着,他的婚姻呢?

他的家庭呢?

还能修吗?

那盏灯能修好,是因为只是线路松了。

但他的婚姻不是线路松了,是地基塌了。那天晚上周建国在客厅沙发上躺了一夜,不是不想睡,是根本睡不着。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就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过。小宇第一次走路的样子,摇摇晃晃地朝他扑过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粑粑”。小宇两岁那年得了手足口病,嘴里全长满了疱疹,疼得吃不下东西,他抱着孩子在医院走廊里站了整整一个下午,就为了让小宇能趴在他肩膀上睡一会儿。小宇上幼儿园第一天,哭着抱着他的腿不肯撒手,他蹲在教室门口哄了半个小时,最后被老师推进去的,他在门外站了好久,听着里面的哭声慢慢变小了才离开。

这些画面都是真的,那些年的感情也都是真的。可一想到这些真的背后藏着一个那么大的谎言,周建国就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攥在手里拧,拧出了血还不肯松手。

第二天一早,他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还是去了医院。不是原谅了,是因为小宇今天要复查血常规,李芸一个人忙不过来。他到医院的时候,李芸正拿着缴费单站在病房门口,看见他来了,表情有一瞬间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让他心寒的平静。

“医生刚才来过了,说今天复查完要是没问题,明天就能出院。”李芸把缴费单递给他。

周建国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去了缴费窗口。他把单子递进去,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三床周小宇是吧?医保报销比例是百分之六十,自费部分一共一千八百七。”周建国从手机里调出付款码,扫码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余额还剩两千出头。他咬了咬牙,还是把码对准了扫码器。

回到病房的时候,小宇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喝粥。小家伙看见他,眼睛一亮,把勺子往碗里一放,张开两只胳膊朝他喊:“爸爸!爸爸抱!”

周建国站在门口,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小宇伸着胳膊等了他几秒钟,见他不过来,嘴巴一瘪,眼眶就红了。以前每次小宇这样,周建国都会立刻走过去把他抱起来举高高,小家伙会咯咯地笑,笑声能把整个屋子装满。但今天他做不到,他试了,腿迈不出去。

李芸在旁边看着,放下手里的东西,自己走过去把小宇抱了起来。小宇趴在妈妈肩膀上,还是眼巴巴地看着周建国,小声问了一句:“爸爸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那一刻周建国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撕成了两半。一半在说,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另一半在说,他不是你的,你抱了他五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被骗着抱的。

他最终还是走过去,在小宇脑袋上摸了一下,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爸爸没生气,爸爸去给你买好吃的了。”小宇这才破涕为笑,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周建国感受着脖子上那双小手的温度,心里五味杂陈。

复查结果出来了,各项指标都恢复了正常,医生说明天可以出院。李芸去办出院手续的时候,周建国带着小宇在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散步。小宇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看得入迷,周建国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孩子的后脑勺上。小宇的后脑勺圆圆的,头发软软的,脖子上有一颗小小的痣。那颗痣的形状和位置,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蹲下来,平视着小宇的眼睛,轻声问了一句:“小宇,你喜欢爸爸吗?”小宇正在拨弄地上的蚂蚁,头也不抬地说:“喜欢呀,我最喜欢爸爸了。”

“为什么喜欢爸爸?”小宇抬起头,像是很奇怪他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因为爸爸对我好呀,爸爸每天都给我讲故事,爸爸还会把我举到天上飞。浩浩的爸爸都不会把他举到天上飞。”

周建国咽了一下口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浩浩是小宇幼儿园里的同学,住他们隔壁单元,他爸爸是个公务员,平时确实不怎么带孩子出来玩。

“那要是……爸爸说的是要是,”周建国斟酌着每一个字,“要是有一天爸爸不在你身边了,你会不会想爸爸?”小宇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他站起来,两只小手抓住周建国的衣角,抓得紧紧的,仰着脸看着他,眼睛里头已经有了水光:“爸爸你要去哪里?我不要你走。”

周建国一把将小宇搂进怀里,搂得很紧,下巴抵在孩子小小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是烫的。他能感觉到小宇的心跳,小小的、快快的,隔着胸腔传过来,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这个孩子是他一手带大的,从襁褓里巴掌大的一个小东西,到现在能跑能跳能跟他顶嘴,每一寸成长他都参与了。那种骨肉相连的感觉,在心里扎了五年的根,不是一张化验单就能连根拔掉的。可越是这样,他的心里就越疼。因为现在他知道,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之上。

出院那天是周六。周建国把李芸和小宇送回家,自己没有进门,站在门口说了一句“我出去一趟”就走了。李芸没有问他去哪,他也没有说。

他去了县城。弟弟周建华的新房子在县城东边一个新开发的小区里,周边配套还没完全建好,但楼盘本身看着挺气派,大门有保安站岗,绿化也做得不错。周建国到的时候,母亲周淑芬正在新房子里帮忙打扫卫生。门没锁,他直接推门进去了。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七十多个平方,但胜在户型方正,采光也好,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小区的中心花园,能看到假山和喷泉。

周淑芬正蹲在厨房的地上擦瓷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是大儿子,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吓我一跳。”周建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蹲在地上的背影。母亲头发染过,但发根已经白了一大片,手上的皮肤粗糙干裂,是常年干家务留下的痕迹。

“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周淑芬站起来,捶了捶腰,拿着抹布走过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事啊?脸色这么难看,又跟李芸吵架了?”周建国张了张嘴,那个在嗓子眼里憋了好几天的真相,已经到了嘴边。他想说,妈,小宇不是你孙子,你这些年给的钱、操的心,都白费了。但话到嘴边,他看到了母亲眼角深深的皱纹和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母亲今年六十多了,血压高,心脏也不好,去年体检的时候查出来冠脉有点问题,医生嘱咐过不能受刺激。如果他现在把这个真相扔出来,母亲能不能扛得住,他不敢赌。

“不是,”他改了口,声音有点哑,“我就是想问问,建华买房差的那八万块,你们凑齐了没有。”周淑芬一听是这事,表情放松下来,叹了口气说:“还差三万呢。你爸那边能借的都借了,你舅舅那边答应借两万,还差一万实在没地方凑了。你要是手头宽裕的话……”

她说着抬头看了大儿子一眼,眼神里有试探,也有一丝不好意思。周建国苦笑了一下:“妈,我这边真的没什么钱了。小宇刚住院花了不少,我自己卡里就剩两千多了。”周淑芬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过身继续擦瓷砖。但周建国注意到,她擦瓷砖的动作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在借着干活压住心里的话。

周建国在新房子里转了转。弟弟的卧室里摆着一张新买的大床,床垫上的塑料膜还没撕掉,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新台灯,标签还挂着。客厅里的沙发是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是大理石面的,电视墙上已经挂好了一台新电视。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少说也要两三万。

他想起自己结婚那年的事。那年他和李芸也买了房,是一个老旧小区里的二手房,六十个平方,首付八万块。那八万块里头,有五万是他自己攒的,三万是李芸娘家出的。他父母那会儿说手头紧,只给了一万块的红包,说是乔迁之喜的礼金。他当时没多想,觉得父母供他上完大学已经不容易了,他不该再伸手要什么。

但后来他无意中看到了父亲的存折。那本存折就放在父母卧室的抽屉里,他去找剪刀的时候翻到的。存折上有一笔八万块的定期存款,时间就是他结婚前两个月。那笔钱后来取出来了,取款时间是弟弟大学毕业那年的七月。他知道父母的意思——建华比他小,条件不如他,家里的钱要留给小的。

他能理解,也不怨。但理解是一回事,心里舒不舒服是另一回事。

从新房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建国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县城的老街上走了很久。老街两边的梧桐树很老了,枝叶茂密,遮住了路灯的光,整条街显得昏昏暗暗的。他路过一家他小时候常去的面馆,发现店面还在,招牌换过了,但味道还是记忆中的味道。他走进去点了一碗面,坐在当年常坐的那个角落里,一个人慢慢地吃。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李芸发来的微信消息,只有一行字:“小宇一直在等你回来讲故事,不肯睡觉。”

他看了一眼,没有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子上,继续吃面。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他付了钱出门,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市里。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小宇穿着睡衣蜷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他上次买的绘本,已经睡着了。李芸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周建国走过去,弯腰把小宇从沙发上抱起来。小家伙在他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爸爸讲故事”,然后把脸埋进他的脖窝里,又沉沉地睡了过去。周建国把孩子抱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他站在床边,看着小宇熟睡的脸。小家伙的呼吸均匀而安稳,睫毛长长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客厅里的李芸以为他在卧室里睡着了。李芸走过来站在门口,看到他还站在床边,开口说了一句:“你要是想离婚,我可以净身出户。”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小宇,但语气里依然没有他期待中的悔意或者痛苦。那是一种他已经开始熟悉的平静,像一潭死水,扔石头进去都激不起涟漪。

周建国转过身看着她。这个女人跟他做了八年夫妻,同床共枕,生儿育儿,他以为自己了解她。但现在他觉得眼前这个人是陌生的,陌生得让他怀疑这八年他到底跟谁在过日子。

“李芸,”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嘶哑,“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哪怕就说一句对不起也行。你为什么连骗我都懒得骗了?”

李芸靠在门框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建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依然很轻,但这一次,那个平静的外壳好像裂了一道缝,漏出了一点什么别的东西。

“因为我知道,不管我怎么说,这件事都不会被原谅。”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终于有了一点红色,“所以我说不说对不起,有区别吗?”

周建国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喉咙里堵着的千言万语,全都说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周建国又睡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李芸没有叫他进卧室,他也没有主动进去。

半夜的时候他醒了,去厨房倒水喝,路过卧室门口,听到里面有细微的声音。他站住脚步,侧耳听了一下。是李芸在哭。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用被子捂住了嘴,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周建国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水杯,一动不动。他听了几秒钟,然后端着水杯回到了客厅,坐在沙发上,把一杯凉水全部喝了下去。他没有推门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该进去说什么。安慰她?他做不到。质问她?那些质问的话他在心里已经问了自己几百遍,每一遍都没有答案。而且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个女人哭,到底是因为知道自己做错了,还是因为事情被发现了?这两者之间有天壤之别,而他分不清楚。

第二天是周日,周建国不用上班。李芸带着小宇去了超市,他一个人在家。他坐在客厅里,把电视打开,随便调了一个频道,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他想起一件事。大概三个月前,母亲周淑芬来他家住过两天,帮忙带小宇。那两天里,母亲有一次在饭桌上忽然说了一句:“这孩子越长越不像建国小时候了,建国小时候鼻子可塌了,这小宇鼻子多挺啊。”当时李芸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笑着说了一句“随我呗”。谁也没有在意,话题很快就过去了。

现在回想起来,母亲的直觉是对的。那些细小的不对劲,其实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他选择性忽略了。就像一个人在地板上看到一条裂缝,只要裂缝不裂开,他就会告诉自己“没事的,只是瓷砖没贴好”。

周建国起身走到电视柜前,看着那些被他扣下去的相框。他伸出手,把最大的那张全家福翻了过来。照片里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那是小宇四岁生日那天拍的,背景是游乐园的旋转木马。小宇骑在木马上,他和李芸一左一右站在旁边,阳光很好,一切都很好。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相框拆开,把照片取了出来。他把照片翻到背面,看到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2019年6月15日,小宇四岁,全家去游乐园。”

那一行字是他写的。他有个习惯,每次拍了全家福都会在照片背面写上日期和备注,方便以后翻看。他把照片拿到灯光下仔细看,手指摩挲着那一行字迹,笔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一天是他请了年假带他们去的,小宇第一次坐旋转木马,兴奋得一直在尖叫,李芸也笑得很开心。回来的路上小宇玩累了,在车上睡着了,李芸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了一句“老公,今天真开心”。

那是真开心吗?如果是真的,那五年前年会上的事情,她心里是怎么装得下的?如果是假的,那她这些年对他的好、对家的付出,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周建国把照片塞回了相框后面,重新扣在桌面上。他不敢再想了。再想下去,他会疯掉的。

傍晚的时候,李芸带着小宇回来了。小宇手里拿着一个新买的小汽车玩具,兴冲冲地跑到周建国面前给他看:“爸爸你看!妈妈给我买的!红色的!”周建国接过来看了看,是一个合金的回力车,做工挺精致的,应该是超市玩具区里最贵的那种。

“挺好看的。”他摸了摸小宇的头,“去玩吧。”

小宇拿着玩具车跑开了,在客厅的地板上趴下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引擎声,来回地推着车子。李芸把买回来的东西放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晚饭。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规律而平稳,和任何一个普通家庭的傍晚没有任何区别。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看在地上玩得不亦乐乎的小宇,又看看厨房里李芸忙碌的背影。一切都跟以前一样。饭还是那个饭,家还是那个家,人还是那些人。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他感觉自己的家像一面裂了缝的镜子。镜面还在,但照出来的东西已经变形了。你没法假装那道裂缝不存在,但你也不知道该不该把它彻底打碎。

晚饭很简单,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白菜、红烧鸡翅,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李芸的手艺一直不错,家常菜做得很对味。小宇吃了满满一碗饭,啃了三个鸡翅,吃得嘴巴油光光的。吃完饭李芸去洗碗,周建国给小宇洗了澡,把他抱到床上,坐在床边给他讲故事。

故事还是那本老绘本,讲的是小熊和熊爸爸的故事。小熊走丢了,在森林里到处找爸爸,最后在河边找到了。小宇闭着眼睛听着,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周建国说了一句:“爸爸,你要是走丢了,我也会去找你的。”

周建国拿着绘本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小宇认真的眼神,心里头翻江倒海。他合上绘本,俯身在小宇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轻声说:“睡吧,爸爸不走。”

小宇满意地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周建国坐在床边,听着小宇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头有一个声音在一遍一遍地问自己——我能不走吗?我还能像以前一样做这个孩子的爸爸吗?

他不知道答案。

客厅里,李芸已经洗完了碗,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周建国走出来,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小宇刚才玩过的回力车。

沉默了一会儿,周建国先开口了:“李芸,我们需要好好谈谈。”李芸把手机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他。那个姿势跟医院那天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那种让人心寒的平静,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可能是害怕,可能是疲惫,也可能两者都有。

“你说吧。”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就行。”周建国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第一个问题:那个人是谁,你认识吗?”

李芸摇了摇头:“真的不记得了。那天年会,好多部门的同事都在一起,喝到最后大家都喝多了。我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在一个酒店的房间里,但房间里没有别人。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周建国深吸了一口气:“第二个问题:这些年,除了那次,还有没有别人?”

“没有。”李芸抬起头看着他,这次她的眼睛里有了认真,“就那一次。我发誓。”

周建国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撒谎的痕迹。但他不是测谎仪,他看不出来。他只能选择相信或者不相信。

“第三个问题,”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小宇不是我的?”李芸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小宇一岁多的时候,有一次体检,我看到化验单上的血型,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但我没有去查,我不敢查。”

“所以你已经知道了三年多?”周建国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李芸没有否认。周建国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背对着李芸,声音沙哑地说:“你明知道这个孩子有可能不是我的,你让我养了他三年多,让我父母把他当亲孙子疼了三年多,你一句话都没说过?”

“我不敢说。”李芸的声音也变了,带着明显的颤抖,“我怕一说出来这个家就没了。”

“这个家现在还有吗?”周建国猛地转过身来,眼眶发红,声音终于不受控制地拔高了,“你以为瞒着就没事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就能一直过下去?李芸,我告诉你,从我拿到化验单那一刻起,这个家就已经碎了!”

李芸被他吼得整个人缩了一下,眼睛里终于有了泪光。但她没有哭出来,而是咬着嘴唇,把眼泪逼了回去。她站起来,走到周建国面前,仰着脸看着他,说了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

“建国,我不求你原谅我,我知道我不配。但是小宇——小宇他是无辜的。他姓周,他叫了你五年的爸爸,在他心里你就是他爸,谁也代替不了。”她的声音终于碎了,眼泪滑下来,“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别伤害小宇,行吗?”

周建国看着她脸上的眼泪,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冷的念头。她哭了。她是因为愧疚才哭,还是因为被发现了才哭?她关心的到底是这个家,还是她自己?

他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然后他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让他自己都觉得意外的平稳:“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小宇。但是你——李芸,你跟我之间的事情,不可能就这么过去。我需要时间。”

李芸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点了点头:“我知道。”

周建国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小卧室。那个小卧室本来是留给小宇长大以后分房睡的,现在里面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简易衣柜。他把门关上,在单人床上躺下来,望着天花板发愣。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客厅里传来李芸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打电话。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下,隐约听到李芸说了一句:“妈,我跟建国没事,就是有点小矛盾,你别担心。”

他猜李芸是在跟她妈打电话。李芸娘家在隔壁市,离得不远也不近,平时走动不多。岳母孙秀兰是个很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岳父前两年脑梗走了,现在老太太一个人在乡下住着,日子过得很紧巴。李芸每个月会给她转一千块生活费,周建国从来没拦过,有时候还会多转几百。

他想到岳母孙秀兰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和他母亲周淑芬一样,都是吃了一辈子苦的人。如果这件事闹开了,两边老人怎么办?小宇怎么办?他自己又怎么办?

他翻了个身,脸冲着墙,闭上了眼睛。这些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了。他只知道,明天还要上班,后天还要过日子。房贷、车贷、水电燃气、一日三餐,这些现实的压力不会因为他发现了真相就暂停。成年人的崩溃从来不是一瞬间的事情,而是被生活一刀一刀地剐,每一刀都不致命,但每一刀都在流血。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弟弟周建华发来的消息:“哥,下个月八号搬家,你一定要来啊。妈说了,让你带上小宇,她要给大孙子包个大红包。”

周建国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任何事情。夜很深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他盯着那道光,直到意识慢慢模糊,沉入了一个没有梦的睡眠。周建国在床上翻了个身,枕头底下的手机又震了。

他摸出来一看,还是周建华。弟弟大概是觉得他只回了一个“好”字不太放心,又追了一条过来:“哥,你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我看你最近都不怎么在群里说话了。妈也说你上次打电话声音不太对,让我问问你。”

周建国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只回了四个字:“没事,忙。”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他知道弟弟不是坏人,周建华从小就这样,心思细,会察言观色,跟他那个大大咧咧的性格正好相反。小时候邻居家的小孩欺负周建华,都是周建国冲上去跟人打架,弟弟站在后面拽着他的衣角喊“哥算了算了”。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才是那个需要拽着衣角的人,但他发现自己身后没有人。

第二天是周一,周建国照常去上班。物流公司的调度室在城郊一个物流园里,铁皮房子冬冷夏热,空调开了跟没开一样。他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订单数据,鼠标点来点去,脑子里却是空的。同事老张递了根烟过来,他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他本来不抽烟的,但这几天兜里揣了一包,时不时就想点一根。

“老周,你这几天咋回事?魂不守舍的。”老张拉开椅子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问,“跟媳妇吵架了?”

周建国弹了弹烟灰,没说话。

老张是过来人,四十多岁,离过一次婚,现在二婚刚两年,对这种事敏感得很。他看周建国不吭声,心里就有了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过我跟你说,男人嘛,有些事能忍就忍了,只要不是原则问题,别较真。较真了吃亏的是自己。”

周建国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转过头看着老张,忽然问了一句:“那要是原则问题呢?”

老张愣了一下,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明白了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那你自己掂量吧。这种事别人说不了什么。”

周建国没有再说话,转回去继续盯着屏幕。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去物流园门口的ATM机上取了五百块钱。银行卡余额还剩一千五,他拿出三百塞进钱包里,另外两百揣进裤兜,想着晚上回去的时候给小宇买点水果。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明明已经知道那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怎么还惦记着给他买水果?他站在ATM机前面,看着屏幕上那个可怜巴巴的余额数字,忽然觉得自己挺可悲的。

下午三点多,母亲周淑芬打了个电话过来。周建国犹豫了一下,走到物流园外面的空地上接了。

“建国,你爸让我问你,建华搬家那天你能不能早点过来?你爸说让你帮忙去家具城拉一趟货,有个衣柜要搬,建华那边车装不下。”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音里能听到父亲在旁边的说话声,好像在念叨衣柜的尺寸。

“行,我早点过去。”周建国说。

“对了,李芸和小宇也一起来吧?你弟媳妇说想见见小宇,她还没见过咱家大孙子呢。”母亲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笑意。那种笑意周建国太熟悉了,是老人提到孙辈时特有的那种发自心底的欢喜。

他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妈,”他叫了一声,嗓子有点干,“小宇……小宇他最近身体刚好,要不就别让他折腾了。”

“哎呀,坐个车有什么折腾的,又不是多远。”母亲不以为然,“你爸都准备好了,给小宇买了一套新衣服,还包了个红包,就等着那天给他呢。你可别扫兴。”

周建国闭上了眼睛。他靠在物流园的围墙上,围墙是铁皮做的,被太阳晒得滚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热度。他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但每一句到了嘴边都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行,我带他们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回答。

挂了电话,他在围墙上靠了很久。物流园里叉车来来往往,喇叭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和纸箱的味道。他抬头看着天,天是灰蓝色的,有几朵云懒洋洋地飘着。他忽然想起小宇三岁那年问他的一句话:“爸爸,天为什么是蓝的?”他当时答不上来,回家还专门百度了一下,第二天认真地跟小宇解释了半天大气散射的原理。小宇听得似懂非懂,但很捧场地“哇”了一声,说“爸爸好厉害”。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爸爸。现在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笑的傻子。

下班回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周建国推开门,屋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李芸做了红烧排骨,小宇正跪在椅子上用筷子笨拙地夹菜,看见他进门,立刻放下筷子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爸爸!妈妈做了排骨!可好吃了!”

周建国低头看着小宇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那你去多吃点。”

饭桌上,三个人各怀心事。小宇吃得很开心,啃了三块排骨,满嘴都是酱汁。李芸吃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周建国一眼,像是在观察他的情绪。周建国低着头扒饭,几乎没怎么夹菜,一碗饭吃完就放下了筷子。

“你吃这么少?”李芸问了一句。

“不饿。”周建国站起来,把碗筷放进水槽里,然后走进了小卧室,把门关上了。

他坐在单人床上,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最近三个月的账单一条一条地翻出来看。房贷两千八,车贷一千五,小宇幼儿园学费加餐费一千六,兴趣班六百,水电燃气三百多,物业费两百,李芸的信用卡还款两千出头,还有超市购物、加油、话费、人情往来……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些数字,忽然觉得很荒唐。他这些年拼死拼活地挣钱,省吃俭用地过日子,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给自己买,到头来养的是一个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这笔账,他怎么算都算不平。

他又翻了翻李芸的信用卡账单。李芸的信用卡绑定的是他的副卡,每个月由他来还。账单里大部分是家庭开销,超市购物、孩子的东西、偶尔给自己买件衣服,金额都不大。但有一条消费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三个月前,有一笔一千二百块的支出,收款方是一个叫做“美佳医疗美容”的商户。

李芸做医美了?他怎么不知道。

周建国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一千二百块,不算多也不算少,对于他们这个每月月光甚至还要借钱度日的家庭来说,绝不是一笔可以随便花掉的小钱。李芸没有跟他商量过这笔开支,甚至提都没提过。

他放下手机,靠在床头,脑子里乱成一片。这些天他想了很多事,有的想明白了,有的想不明白。想明白的是,这段婚姻大概是真的走到头了。想不明白的是,走到头了之后呢?离婚?孩子怎么办?财产怎么分?两边老人怎么交代?这些现实问题一个比一个棘手,每一个都能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了老张。老张离过婚,他前妻带着孩子改嫁了,老张每个月付抚养费,但已经两年没见过自己亲生孩子了。有一次喝酒,老张喝多了,红着眼睛跟他说:“兄弟,离婚这种事,最遭罪的不是大人,是孩子。大人好歹还能重新开始,孩子呢?孩子的世界塌了就是塌了,没人问他们愿不愿意。”

周建国当时觉得老张说得挺对的,但没往心里去。现在这些话一句一句地浮上来,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小宇不是他的亲生孩子,可小宇的世界里只有他这个爸爸。如果他和李芸离婚了,小宇怎么办?跟着李芸走?还是跟着他?跟着他,他心里那根刺怎么办?跟着李芸,他能放得下吗?

这些问题像是一团乱麻,越扯越紧。

卧室的门被敲响了。李芸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建国,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周建国起身开了门。李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刚才我妈打电话过来了。”李芸说,“她问我下个月能不能回去一趟,说她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想去医院检查一下。”

周建国靠在门框上:“什么毛病?”

“她说最近老是头晕,有时候站都站不稳,村里的卫生所给她量了血压,高压一百六,说可能是高血压,让她去县医院好好查查。”李芸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我想回去一趟,带她去医院看看。”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去?”

“我想这个周末就去,请两天假,周五走周一回来。”李芸看着他,“小宇你一个人能带吗?”

周建国下意识地想点头,但他忽然想到了周建华搬家的事情。下个月八号是周六,如果李芸这个周末回娘家,那下周末带小宇去弟弟家的事就得他一个人操持了。他要一个人带着那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去面对一大家子不知情的亲戚,看着父母疼爱地喊“大孙子”,看着弟弟弟媳热情地塞红包。

他忽然觉得自己做不到。

“你去吧,”他最终还是点了头,“小宇我自己带。”

李芸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周建国没有回应这两个字。他关上门,重新坐回床上,把头埋进手掌里。他不知道李芸那句“谢谢”是真心的还是客套的,也不知道自己去医院那天站在走廊里听到的那声哭泣是真的悔恨还是被拆穿后的惊慌。他已经分不清这个女人说的哪些话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了。或者从一开始,他认识的那个李芸就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真实的李芸他从来没真正了解过。

周五早上,李芸收拾了一个小包,坐早班车回了娘家。周建国请了半天假,把小宇送到幼儿园,然后去上班。下午五点半去接小宇放学的时候,幼儿园老师王老师把他叫住了。

“小宇爸爸,耽误您两分钟。”王老师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圆脸,戴着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最近小宇在幼儿园情绪有点不太稳定,午睡的时候老是惊醒,醒了就哭,问他怎么了也不说。以前他午睡可乖了,从来没有这种情况。”

周建国心里一沉:“持续多久了?”

“大概有一个多星期了吧。”王老师说,“还有就是,昨天上美术课的时候,我让孩子们画‘我的家’,别的小朋友画的都是爸爸妈妈和自己站在一起,小宇画的……嗯,您自己看看吧。”

王老师从教室里拿出一张画纸递给周建国。画纸上用蜡笔画着三个人,从身高和衣服可以辨认出是爸爸、妈妈和孩子。但和其他小朋友的画不一样的是,小宇画的三个人没有站在一起。爸爸站在纸的最左边,妈妈站在纸的最右边,而那个代表小宇的小人孤零零地站在纸的正中间,三个人之间隔着很大很大的空白。

周建国拿着那张画,手指微微发抖。

“我问小宇为什么这样画,”王老师小声说,“小宇说,爸爸和妈妈不说话了。”

周建国蹲在幼儿园走廊里,把那张画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对王老师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回去会注意的。”

王老师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小宇爸爸,我虽然是外人,不太好多嘴,但孩子的心是很敏感的。大人之间的事情,能好好说就好好说,别让孩子夹在中间,太可怜了。”

周建国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接上小宇回家的路上,周建国牵着孩子的小手,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小宇不像平时那样蹦蹦跳跳的,安静地跟着他走,走了一段忽然仰起头问他:“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周建国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小宇:“谁跟你说的?”

“没有人跟我说。”小宇低着头,小皮鞋的鞋尖在地上蹭来蹭去,“我自己想的。”

周建国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把小宇抱起来,搂在怀里,声音尽量放得轻松:“妈妈没有不要我们,妈妈是回去看姥姥了,过两天就回来。爸爸和妈妈也没有不要你,你是我们最爱的人,知道吗?”

小宇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可是你们都不说话了。”

周建国抱着孩子站在人行道上,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流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注意到这对站在路中间的父子。他拍着小宇的背,一下一下地,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他嘴里说着“没事的没事的”,但他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话。

那一刻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如果他把这个真相永远咽下去,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家是不是还能维持下去?他能不能假装小宇还是自己的儿子,继续过以前那种虽然紧巴巴但至少表面上和和美美的日子?李芸显然也愿意配合,她不会主动戳破。只要他不提,这件事就可以像没有发生过一样,永远烂在两个人的肚子里。

但下一秒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到不知道的状态了。就像一张白纸上滴了一滴墨水,你可以把墨水擦掉,但那个印记永远留在那里,洗不干净。他每天看着小宇的脸,就会想起那个他不认识的男人。每天跟李芸睡在一张床上,就会想起她说的那句“当时人多,不知道是谁的”。这种日子怎么过?他能忍一天、一个月、一年,他能忍一辈子吗?

回到家,周建国给小宇做了晚饭,陪他看了一会儿动画片,然后给他洗了澡,塞进被窝里。他拿出那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绘本,坐在床边给小宇讲故事。还是那本小熊找爸爸的故事,小宇听了一遍,又缠着他讲了一遍。讲到第三遍的时候,小宇忽然打断他,问了一句:“爸爸,小熊找到爸爸了,那要是爸爸找不到了怎么办?”

周建国合上绘本,看着小宇的眼睛。

“爸爸不会找不到的,”他说,“爸爸永远都在。”

小宇满意地闭上了眼睛。周建国坐在床边,一直等到孩子睡熟了,呼吸均匀了,才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关掉床头灯,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调成静音,看着画面里的人在无声地说话、笑、争吵、拥抱。他从口袋里掏出小宇画的那张画,展开,铺在茶几上,借着电视的微光仔细地看。三个小人,隔得那么远,中间大片大片的空白像是一片没有人烟的荒漠。

他拿起手机,想给李芸发条消息,问问岳母的情况。但打开微信,看到李芸两个小时前发的一条朋友圈,他的手指停住了。李芸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和岳母的自拍,两个人靠在一起,笑得很开心。配文是:“陪妈妈来医院检查,希望一切都好。”

周建国盯着那张照片里李芸的笑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情绪。这个笑容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为什么她在家里从来不这样笑了?如果是假的,那她在自己母亲面前也要伪装吗?

他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关掉了朋友圈,把手机放到一边。然后又拿起来,打开了计算器。他做了一个简单的算术题:如果离婚的话,他的工资七千多,扣掉房贷两千八、车贷一千五,剩三千出头。一个人租房子最少要一千,吃饭交通通讯杂七杂八最少要一千五,剩下五百块机动。五百块,什么都不敢干,连感冒了挂个水都要掂量掂量。

如果再加上给李芸的抚养费呢?小宇不是他亲生的,法律上他不需要支付抚养费。但问题是,五年的父子感情在那里摆着,他真能做到一分钱不给吗?

他关掉计算器,把手机扔到一边。算来算去,结论只有一个——过不起。他连一个人过日子都紧紧巴巴,更别说离婚分家产了。他发现了一个让他觉得无比讽刺的事实:他连离婚的资格都没有。不是法律不让他离,是他的钱包不让他离。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让他整个人都凉透了。

周六上午,周建国带着小宇去了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走的时候,小宇坐在车上的儿童座椅里,晃着两条小腿,东张西望地看什么都新鲜。路过玩具区的时候,小宇指着货架上一个变形金刚说:“爸爸,浩浩有一个这个,我也想要。”周建国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看价格,一百九十八。他犹豫了一下,放回去了。

“太贵了,等你过生日再买。”他说。

小宇没有闹,只是回头看着那个变形金刚,眼睛里有一点点失望。周建国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起弟弟搬家的事,母亲说要给小宇包红包,父亲买了新衣服,到时候红包和新衣服交到小宇手上,他该怎么面对?他该笑着说“谢谢爷爷奶奶”,还是该把真相说出来?

他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那时候小宇刚满一岁,父母从老家过来看孙子。母亲抱着小宇,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说“这孩子嘴巴像建国,眼睛像他妈,取了两家的优点”。父亲坐在一旁,不怎么说话,但那双粗糙的大手一直轻轻地握着小宇的小手,动作温柔得不像是一个常年干粗活的老头。

他们是真心实意地疼这个孙子。五年了,这份感情是真的,跟血缘有关系吗?有关系。但如果他们知道了真相,这份感情还能继续吗?周建国不知道。

回到家,他收到李芸发来的一条微信消息,说岳母的检查结果出来了,确实是高血压,医生开了药,让注意饮食和休息,问题不大。李芸说她周一就回来。

他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小宇趴在地板上拼积木,心里开始做一道更难的题。这道题跟钱无关,跟恨无关,跟欺骗和背叛都无关。这道题只关于眼前这个五岁的孩子。无论他做出什么决定,是留还是走,是离婚还是忍耐,这个孩子都会被波及。区别只在于波及的程度大小。而他作为这个孩子心目中唯一的“爸爸”,他的每一个选择都关系到这个孩子的一生。

他不是没想过最坏的情况。离婚,搬走,再也不见。法律上他没有责任,道德上他受了亏欠,没有人能指责他。但这个画面一出现,他就想到了小宇在幼儿园走廊里画的那张画——三个人,隔得那么远,中间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如果他走了,那张画里的空白,就会变成小宇心里永远填不满的洞。

他站起来,走到小宇身边,蹲下去,拿起一块积木,帮小宇搭在歪歪扭扭的城堡上。小宇抬头朝他笑了一下,露出掉了两颗门牙的牙床,那个笑容简单而纯粹,没有任何杂质。

周建国也笑了,笑得很勉强,但至少他笑了。

“爸爸,”小宇忽然喊他,“你还爱不爱我?”

周建国手里的积木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小宇的眼睛,那双跟他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眼睛,此刻正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爱,”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爸爸当然爱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自己都分不清,这到底是真心话,还是他被这五年绑定的人生逼出来的本能反应。但他知道一件事——无论这个答案的真假比例是多少,他的人生,已经彻底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