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给那盆三角梅浇水。
屏幕显示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老家。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男声说:"我是李斌,你表哥。"
我手上浇水的动作停了。李斌,姑姑的大儿子,算起来得有十几年没联系了。记忆里他还是个瘦高个,在老家镇上开修车铺,手指甲缝里永远有黑机油。
"你姑姑……"他声音有点哑,"快不行了,医生说就这两天。她想见你。"
我把水壶放下,三角梅的叶子湿漉漉的。客厅里儿子在拼乐高,媳妇在厨房切水果,电视里放着动画片。日子平平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平静底下有东西沉在那里。快二十年了。
姑姑最后一次来我家,是父亲去世前那年。那天她和我爸在客厅里吵了一架,具体吵什么我记不全了,只记得姑姑红着眼睛摔门而出,说"从今往后我没你这个哥"。我爸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手里捏着那张全家福,照片上爷爷奶奶坐中间,我爸和姑姑分站两边,都是年轻模样。
后来姑姑再也没来过。父亲生病住院那段时间,我给她打过电话,她接起来说了一句"他活该",就挂了。父亲走的那天,我站在灵堂里等了很久,最后只有表哥李斌一个人来了,送了花圈,磕了头,没多说什么就走了。
这些年我偶尔从老邻居嘴里听说姑姑的事——她的修车铺关了,身体一直不太好,两个儿子都在外面打工。每次听到,心里总有什么东西哽着,说不清楚是怨还是别的心疼。
"李斌,我姑姑她……说什么了没有?"
"就说想见你。"他顿了顿,"她这些年……其实老念叨你爸。去年收拾老房子,她还翻出一张你们家的旧照片,看了半天。"
我没说话。挂掉电话之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三角梅的水顺着花盆底渗出来,在瓷砖上洇开一小片。媳妇走过来问怎么了,我说回趟老家,明天就走。
七个钟头的绿皮火车。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田野从绿变黄又从黄变绿。二十年前我离开老家去省城读书,姑姑还塞给我两百块钱,说"好好学习,别像你爸似的窝在小地方"。那钱我一直没花,夹在日记本里。
镇上卫生院的白墙有点发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在一起的味道。姑姑的病房在二楼最里面,李斌等在门口,比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稀了,背微驼。
"进去吧。"他推开门。
姑姑躺在病床上,瘦得几乎认不出来。氧气面罩扣在脸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床头监测仪滴答响。听到动静她睁开眼睛,浑浊的瞳孔慢慢聚焦,看清是我之后,眼角滚下一颗泪来。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离得近了,才发现她的嘴唇在动,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气声断断续续:"……你爸……你爸走的时候……"
"他走的时候,我跟他说了。"我说。
姑姑愣了一下。
"我说姑姑会来的。后来你让李斌来了。"我顿了一下,"他看见了。"
姑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监测仪上的数字跳了跳。她伸出手来抓我的手腕,那手枯瘦得像一把干柴,却攥得很紧。
"我对不起他……"她的声音含含糊糊,被面罩挡着,"当年……他下岗那个事,是我跟厂里举报的……我那时候……恨他占了爸留给我的那份工作……"
我呆住了。父亲下岗那年我上初中,家里日子一落千丈。他一直没说过为什么,只说"厂里效益不好"。
姑姑的手在抖。她还在说,断断续续,像攒了二十年的水终于找到了裂缝:"……后来你爸走了……我才知道……他那天本来要来找我……兜里揣着我爱吃的那种桂花糕……"
病房的窗外有棵老槐树,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我坐在那儿,忽然想起父亲床头柜里那个铁盒子。他走后我整理遗物,打开看过,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糕点包装纸,早就干了,上面印着"桂花糕"三个字。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不通他为什么留着那张纸。现在明白了。
"姑,"我轻声说,"他原谅你了。他要是没原谅你,不会把那张纸留那么多年。"
姑姑哭出了声,氧气面罩里结了一层雾。我替她擦掉脸上的泪,指腹碰到她颧骨,薄得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她忽然抓住我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说:"你跟他说……我给他道歉……我来不及了……"
"他听见了。"我说,"他现在一定听见了。"
旁边李斌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天下午我在病房坐到天黑。姑姑后来睡着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监测仪的声音变得规律,像钟摆。李斌去买了盒饭回来,我俩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吃,一人一双筷子一个饭盒,谁也没说太多话。
临走的时候我在姑姑枕头底下放了三百块钱。不是因为当年她给我的那两百,是因为我发现床头柜上放着半个馒头,用保鲜袋包着,硬得像石头——李斌说她省惯了,生病也不肯浪费一口粮。
回程的火车上,我掏出手机给媳妇发消息:三角梅记得浇水,我周末回来。
放下手机,窗外的灯火一闪一闪往后退。我把头靠在玻璃上想,人这辈子有多少遗憾是说不了"对不起"的?父亲和姑姑,隔了二十年才等到一句。
还好,我等到了。姑姑也等到了。
有些路绕了很远,但能走到尽头,就是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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