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潮州比作一个常年带病的人,只看它的体检报告单,你会觉得每一个指标都是红的——排涝标准只到10年一遇,离法定的30年一遇差了两个量级;暴雨一来,水没地方去,只能往路面上涌。
但如果你只盯着这一张单子,很容易得出一个粗暴的结论:潮州的城市规划需要大修大补。而真正的问题不在于“需不需要”,在于“往哪个方向调”。这时候,把同样得过这病的汕头、泉州、广州拉出来,看看它们是怎么治的,才看得出潮州缺的那一剂药到底是什么。
这三个城市和潮州共享同一个底层困境:都是岭南水网城市,历史上河渠密布、水塘遍地,天然自带强大的雨水调蓄能力。在快速城市化的几十年里,它们都经历了同样的“削足适履”——把水塘填了盖楼,把明渠盖上盖子改成地下箱涵,然后发现,一下暴雨,水排不出去,全积在路面上。
条件相似,起点相同,但结果截然不同。汕头把“全域海绵”做成了全国标杆,泉州在世遗古城里用绣花功夫通了60条排水毛细血管,广州猎德涌在高密度CBD里用一套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让黑臭河涌重现生机。
拿来比,不是比谁更好,而是要找出在相似条件下,那个最关键的分岔路口在哪里。
汕头和潮州,差在哪
汕头交出的答案是479座口袋公园。这不是一个“绿化”的成绩单,而是一个排水系统的重构方案。这些公园均匀散落在城区,配套雨水花园、生态渗溪,把“海绵”拆成无数个小块,塞进城市边角地。
逻辑是“小雨不积水、大雨不内涝”,把雨水在落地的那一刻就滞住、渗下去,而不是等它汇成径流往管网里灌。这479座口袋公园,本质上是479个微型调蓄池,把排水的压力从“末端”拆解到了“源头”。
潮州长期走的是另一条路。近30年城区扩张,天然水塘、农田被大量填平硬化,明渠改成地下箱涵,排水断面直接萎缩。潮州水务局的技术人员公开承认,当前梳理出的43个高频内涝点,绝大多数历史上就是水塘、明渠或农田低洼区域。
水塘本来就在那里,是城市扩张把水塘抹掉了,然后水回到原来的位置,就成了“内涝”。
不是潮州不想做海绵,而是在过去几十年的规划逻辑里,土地开发优先于水系保护。水塘是“空地”,空地就是可以盖楼的。汕头在同样的时间窗口里,把“空地”变成了调蓄节点,潮州把“空地”变成了硬底化建成区。
分岔路口就在这里:一个把雨水当成要送走的麻烦,一个把雨水当成要就地消纳的资源。前者的规划逻辑是“先开发、再排涝”,后者的规划逻辑是“调蓄能力是城市扩张必须内置的前提”。这才是关键差异变量,不是技术,不是资金,是规划逻辑的先后顺序。
中国城市规划学会理事长杨保军对这一点的判断非常直接:过去几十年的城市开发模式让雨水“下不去、存不住”,几乎全部变成地表径流涌入老管网,成倍放大了排水压力,不能再把频繁的极端强降雨当成偶然事件。
换句话说,汕头和潮州的差距,不是“汕头做了海绵”,而是汕头在更早的时候承认了极端降雨不是偶然,然后调整了规划逻辑。
泉州和潮州,同一个古城,两种解法
泉州鲤城的案例更有针对性——它和潮州一样,都是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都有大片世遗级别的古城肌理,不能大拆大建。
鲤城在中山路等历史街区微改造中,同步更新水电网管线,疏通60条核心街巷的排水“毛细血管”,在不破坏闽南传统街巷风貌的前提下,把老城区排水短板补上了。
泉州历史街区街景,保留闽南传统街巷风貌
潮州古城面临同样的约束。规划行业专家已经明确表态,不能采用大拆大建的方式改造古城排水体系,要沿用“绣花功夫”微改造,在保护历史街巷肌理的前提下逐步恢复原有坑塘、沟渠的排水脉络。泉州的实践证明,这条路走得通,而且不需要以牺牲风貌为代价。
潮州当前已经启动的社道沟“揭盖复涌”工程,就是把暗渠重新打开,恢复天然排水断面,实际上是在走泉州的同一个方向。
但这里有一个关键的不适用项。泉州鲤城的更新是在“古城整体保护”的框架下推进的,古城范围内有相对完整的规划管控体系。而潮州当前更大的内涝压力在39个城中村——这些区域长期处于失管状态,私搭乱建侵占水系,违规填渠填塘,排水通道基本瘫痪。
泉州的经验对潮州古城有效,但城中村部分需要的是另一套逻辑:先清拆、再恢复水系、再配套管网,而不是微改造。潮州启动的百日攻坚行动,聚焦管网疏通与雨污分流提质攻坚,清淤水塘河道,同时系统治理43处内涝点也被纳入基础设施提升行动,实际上是在做这件事。
对标之后,真正需要调整的那一环
横向对比的结论不是“潮州应该学汕头多建公园”,也不是“潮州应该学泉州搞微改造”。这些经验部分适用,部分不适用。真正通用的那个变量,是规划逻辑的转向:从“把水排出去”转为“把水留下来”。
潮州目前已经在做这个转向。鸡笼山调蓄项目在2026年台风'红霞'带来的强降雨中有效缓解了银槐西路口等此前逢雨必涝点位的积水压力。社道沟揭盖复涌工程正在推进,累计清淤管网超53公里,清掏淤积物约5万立方米。
39个城中村整治明确了“外水不进城、内水快排出”的治理思路,同步推进雨污分流管网进村入户、水塘河道清淤。
潮安区龙湖镇已经用“拆、建、管”一体化水系治理体系,把全镇优良水体占比提升到了93.5%,累计拆除涉水违建2.5万平方米,还原塘渠原生岸线,打通行洪排涝通道。这些动作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不再把水系当作可以随意填埋的“后备用地”,而是当作必须保护的城市基础设施。
潮州市水务局已经公开表态,未来管控的重点是严守剩余的天然水系和低洼空间,禁止新增违规占用行为。这一表态本身,比任何工程都更能说明规划的底层逻辑正在被改写。
汕头、泉州、广州的实践已经证明,这种转向是有效的,潮州当前落地的工程正在验证这个方向,而规划调整的核心,就是把这个方向从“应急项目”变成“空间管控的刚性约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