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快被我妈愁死了。
真的愁。我跟老公念叨了不下五十回,说妈这日子过得也太没滋味了。老公说人老了就喜欢清净,你别瞎操心。我说你懂啥,她那哪是清净,她那是一个人把自己关起来了。
我妈今年七十一,身体还行,血压高点儿但不碍事,腿脚也利索。可她一天到晚干的事就三样——做饭、吃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从早开到晚,她也不是真看,有时候播广告她也不换台,就那么瞅着。遥控器攥在手里,不摁,就那么攥着。
我有时候回去看她,坐她旁边陪着看半天,问她"妈你看啥呢",她说"随便看看",问多了她就说"你忙你的,别管我"。
可她明明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也没干啥。
我试过带她下楼遛弯。楼下有个小公园,每天下午一堆老头老太太在那坐着聊天。我拉着我妈下去,说妈你也跟人坐坐唠唠。
她去了,坐在长椅边儿上,旁边有人跟她说话她就应一声,没人说话她就看着地上,看蚂蚁爬来爬去。坐了二十分钟站起来说"回去吧,风大"。
我说妈你认识认识人家多好,打打牌也行啊。她摇摇头说"打啥牌,输了自己心里不得劲,赢了人家心里不得劲"。我说你就不想出门逛逛?她说"逛啥,哪都一样"。
有回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说妈你老在家闷着对身体不好,你出去转转换换心情。她坐在沙发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我在这住了四十多年了,门外的路我都走了一辈子了,你看腻了的那些地方,我看得更腻。"
我噎住了。
回头想想,我妈确实哪儿都没去。我爸走了八年了,她一个人住在这套老房子里。亲戚也都在本地,可我姨我舅喊她去吃饭她十回推掉八回,说"不去了,还得换衣服,麻烦"。逢年过节我接她来我家住,她顶多待两天就要回去,说"认床,睡不惯"。
我跟我老公说她固执,老公说我妈那是习惯了。可我觉得不是习惯,是她在把自己往一个小盒子里塞。越塞越小,越塞越挤,到最后就剩那一个沙发、一个电视、一张床。
上个月我去看她,推门进去就听见电视响着,她在厨房煮面条。厨房窗户关得紧紧的,油烟在里头散不出去,我一进去就被呛得咳了两声。我说妈你咋不开窗户呢,她说"开了有风",我说你开一会儿透透气啊,她说"不用"。
我帮她开了窗户,她没吭声。面条煮好了端出来,就一碗白面,搁了点酱油和葱花。我说妈你咋不吃点菜呢,她说"一个人做多了浪费"。
那碗面我看着心里发堵。我妈以前做饭可讲究了,我爸活着的时候她顿顿三菜一汤,红烧肉蒸鱼炒青菜,摆一桌子。
我爸走了以后她的饭越做越简单,从三个菜变两个菜,从一个菜变成一碗面。最后那碗面里连肉都没有了。
她不是不会做,是不愿意做了。做给谁吃呢?做给自己吃,没劲。
那天我没走,硬拉着她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回来。我说妈你教我做红烧鱼。她开始在旁边念叨"先煎一下""放姜""倒料酒",念着念着就自己上手了,把铲子接过去翻了两面,又把锅盖盖上焖了一会儿。
鱼端上桌的时候油亮亮的,她坐在对面看着那盘鱼,忽然说了句:"你爸以前最爱吃鱼。"
我鼻子一酸,没敢接话。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就不吃了,说"你多吃点,妈吃饱了"。可她碗里的饭才动了一个角。
后来我私下问我姨,说我妈年轻时啥样。我姨叹口气,说"你妈年轻时候可爱热闹了,你爸单位搞活动她次次都去,唱歌跳舞都来。她手巧,织毛衣做衣服啥都会,街坊邻居都说你妈是个爽利人"。
我听着我姨说这些,脑子里怎么也跟现在那个整天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小老太太对不上号。
"你爸走了以后她就不爱出门了,"我姨说,"以前俩人一块儿遛弯买菜串门,后来就她一个人了。一开始还出来,后来慢慢就不爱动了。我喊她来我家住,她来了一天就走了,说'还是回去自在'。"
"她是真自在吗?"我问我姨。
我姨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她是怕人家可怜她。以前都是有说有说有笑的,现在她坐那儿就觉得自个儿多余。"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哭了一路。我想起我妈以前跟我爸出去遛弯,两个人手挽手的,我爸走快了还停下来等她。现在我爸不在了,那条路上就剩她一个人,到处都是一家一家的,就她一个孤零零的。
所以她不出去了。不是不想出去,是出去看见那些两口子的、带孙子的,她心里难受。
她把自己关在家里,电视开着,好歹有点人声。
我又去看了她一回,这回我没急着劝她出门。我带了菜过去,跟她一起包了顿饺子。她在厨房擀皮,我站旁边包,娘俩说着话,她擀面的手速可快了,圆溜溜的一张皮子甩出来,啪地落在案板上。
我说妈你擀的皮真好,她嘴角翘了一下说"这算啥,以前过年我一个人擀能工上全家人包饺子"。
那顿饺子她吃了两碗。吃完了我陪她看了会儿电视,她忽然跟我说:"你不用老往我这跑,你自己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我说妈你说啥呢,我不来看你谁来看你。
她没接话,可我看她低头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后来我跟我老公商量,每周至少回去两趟,也不一定干啥,就是陪着。有时候帮她择择菜,有时候就坐沙发上跟她一块儿看电视。
她说话我听着,她不说我就坐旁边。她煮面条我就说妈咱今天炒个菜呗,她就多炒一个。她不想出门我就陪她在屋里待着。
有回下雨天我过去,听见她在哼歌。站在门口听了半天,是首老歌,《泉水叮咚》。她哼着哼着忘了调,就变成自言自语的嘟囔了。
我推门进去,她抬头看见我,赶紧收住了。可脸上的神情比以前松了些,像是被人撞见了什么不好意思的事。
我说妈你接着哼呗,好听。
她白了我一眼说"瞎唱呢",可转身去厨房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些。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她轻轻的哼唱声。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小了,放着什么节目不知道,可那声音跟我妈的哼唱混在一块儿,屋子里忽然有了一点活气。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我看着厨房里我妈的背影,腰有点弯了,头发白了大半,她站在灶台前面忙活什么,嘴里的小调断断续续的。
我想起我姨说的那个年轻时候的爽利人。
她还在,只是藏起来了。我得想办法让她自己走出来。
不急,慢慢来。一个饺子,一首歌,一顿饭,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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