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年到村小任教,学校就我和一个男老师,中间只隔着一层木板墙

我叫宋梅,一九九三年师范毕业,被分到了梨花沟村小。

去报到那天,县教育局的人看了我半天,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一句:“那个教学点有点偏,你有个心理准备。”我那时候二十岁刚出头,满脑子都是支教光荣的念头,觉得偏能偏到哪去,总不至于住在山洞里吧。

事实证明,跟山洞也差不了太多。

梨花沟藏在山褶子里,从镇上坐拖拉机颠了一个多小时才到。村小就是两间土坯房,一间是教室,一间是教师宿舍。操场是一片夯实的黄泥地,竖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旗杆,旗杆顶上飘着一面褪了色的国旗。我到的时候是八月底,山上梨树挂满了青疙瘩,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倒是挺好看。

但好看不能当饭吃。我站在那两间土坯房前面,手里的行李包差点掉地上。

校长兼教导主任兼后勤主任——其实就是村里支书兼任的——老陈头热情地迎接了我,说早就盼着上级派新老师来了。他指了指那两间土坯房,说左边是教室,右边是宿舍,你先安顿下来,明天开学。

“宿舍就一间?”我问。

老陈头挠了挠头,说不是,宿舍中间打了一堵木板墙,隔成了两半,那边住着另一个老师,姓顾,男的,去年刚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大概也觉得一个姑娘家跟一个男老师住隔壁不太合适,但条件就这样,他也没办法。

我站在宿舍门口往里瞅了一眼,所谓的木板墙,就是几块旧木板钉在一起,缝隙大得能伸进去一根手指头。那边亮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从木板缝里漏过来,像一排细细的金线。我还没看见人,先听见了一阵翻书的声音,哗啦,哗啦,很慢,很轻。

“顾老师!”老陈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翻书声停了。过了几秒,木板墙那边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南方的口音:“陈支书,什么事?”

“新老师来了,住你隔壁,以后你们搭伙,互相照应着点!”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我当时想,这人话真少。

头一个晚上我几乎没睡着。不是因为紧张——好吧,也有那么一点,毕竟一墙之隔睡着一个陌生男人,那堵木板墙又薄得跟纸似的,那边翻个身我这边听得一清二楚。但更让我睡不着的是山里的声音。我在城里长大,习惯了汽车喇叭和楼上吵架的动静,突然被扔进一片巨大的寂静里,耳朵反而变得格外敏感。窗外的虫鸣、远处偶尔的狗叫、风穿过梨树林的沙沙声,每一声都清晰得像在耳边放大。中间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木板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是翻身时木板床吱呀的声响。

他也睡不着。

第二天开学,我终于见到了顾老师的正脸。

怎么说呢,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他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一棵立在秋风里的白杨树。他看到我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转身就去教室了。

全校一共二十七个学生,从一年级到三年级全挤在一间教室里,这是典型的复式教学——给一年级讲拼音的时候,二三年级就做练习题;给三年级讲乘除法的时候,一二年级就抄生字。顾老师负责数学和体育,我负责语文和音乐,其他科目两个人商量着来。

头一个星期,我跟顾老师的交流仅限于教学上的必要沟通。“顾老师,下节语文课你用了黑板吗?”“没有。”“顾老师,粉笔放哪儿了?”“窗台上。”他说话永远是最简洁的版本,多一个字都像浪费。我那时候觉得这人可能不太好相处,甚至有点冷淡。

后来才发现,他不是冷淡,他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概过了半个月吧,有一天晚上下暴雨,山里的雷声大得像在头顶炸开。我从小就怕打雷,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木板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被雷劈晕了。一个炸雷劈下来,我感觉整个房子都在抖,没忍住,喊了一声。

木板那边立刻传来声音:“宋老师?你没事吧?”

“没、没事。”我牙齿都在打颤。

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等一下。”

我听见他那边窸窸窣窣的,好像在翻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木板缝里塞过来一样东西——是一本书,卷成了筒状,刚好从缝隙里穿过来。

“看看书,转移一下注意力,就不怕了。”他的声音从木板那边传过来,还是那么平平淡淡的。

我把书抽过来,借着煤油灯的光一看,是一本《唐诗三百首》,书页都翻得起了毛边,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一个名字:顾远舟。

原来他叫顾远舟。

我翻开书,第一页是张九龄的《感遇》,“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旁边有他用钢笔写的批注,字迹清瘦有力。我往后翻,几乎每一页都有批注,有的是一两句话,有的只是一个问号或者感叹号。这个沉默寡言的人,把想说的话都写在书里了。

那场暴雨下了整整一夜。我在煤油灯下看了一夜的唐诗,他在木板那边安安静静的,偶尔翻一个身。第二天早上雨停了,我把书从木板缝里塞回去,说了声谢谢。他接过书,翻了两页,忽然说了一句:“你也喜欢王维?”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看到了我翻得最多的是王维的那几页。我说:“嗯,王维的诗安静。”

他没接话,但我从木板缝里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山里的生活单调得像一张白纸,但慢慢地,我开始在这张白纸上看到了一些颜色。

每天早上,顾远舟会比我早起半小时,去学校后面的水井打水,把我的水壶灌满放在教室门口。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醒着,在木板这边听着他轻手轻脚开门关门的声音。冬天的时候,他会提前在教室里生好炉子,等我和学生们进教室的时候,屋里已经暖和了。他做这些事从来不邀功,甚至刻意不让我发现,好像被人知道他在对别人好是一件很难为情的事。

我也是从木板缝里发现这些的。那堵木板墙隔开了空间,却隔不开声音、光线和气味。我知道他每天晚上几点睡——煤油灯从木板缝里漏过来的光什么时候熄灭,他就是什么时候睡的。我知道他失眠的时候会听收音机,声音调得很低,低到我只能听见一阵沙沙的电流声。我知道他爱吃辣,因为他那边飘过来的饭菜味永远是辣味最冲。我还知道,有一次我发烧请了一天假,他那天的课上了整整一天——一个人带三个年级,数学体育全包了,晚上回来的时候,我听见他在木板那边倒水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很多。

第二天他在教室门口碰见我,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好了?”

“嗯,好了。”

“多喝水。”

这就是他表达关心的全部词汇。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山里下了一场大雪,雪厚得把村小门口的旗杆都压弯了。教室里的炉子烧得再旺也顶不住四面漏风,孩子们的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写字的姿势都变形了。顾远舟不知道从哪弄了一卷塑料布,把教室的窗户全部封了一遍,又把炉子的烟囱重新接了,教室里总算暖和了一些。

那天晚上,我们难得地坐在了一起。起因是村里停电,煤油灯也没油了,我们俩各自摸黑坐着,木板那边安安静静的,这边也安安静静的。过了很久,顾远舟忽然开口了,他说:“宋老师,你后悔来这儿吗?”

黑暗中,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好像这句话他想了很久才问出来。

我说:“有时候吧。尤其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

他在那边轻轻笑了一声,说:“我也是。”

然后他开始说话,说了很多。说他家是贵州山区的,比梨花沟还偏,从小就知道穷是什么滋味;说他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考上师范的时候全村凑钱送他;说他毕业的时候本来可以留在城里,但他选择了回来,因为他知道,山里的孩子如果没人愿意来教书,就真的走不出去了。

“但是我有时候也怀疑,”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有点疲惫,“我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有没有意义。这些孩子,能读到初中的都没几个,大部分上完小学就回家种地了。我教他们数学,教他们几何,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

我听着他的声音从木板那边传过来,第一次觉得这堵木板墙好像不存在了。

我说:“有用的,顾老师。你教会他们的不只是数学,你让他们知道,山外面还有一个更大的世界。”

他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嗯”。

那声“嗯”里,有我相信他。

入冬之后的一天,我闯了个大祸。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我带着孩子们在操场上做广播体操,一个叫石头的男孩做操的时候突然摔倒了,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破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不少。孩子们吓坏了,石头疼得嗷嗷哭。我抱着石头往村里的卫生所跑,跑到一半发现卫生所的门锁着,赤脚医生去镇上进货了。

我当时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顾远舟大步跑过来,二话不说接过石头,看了看伤口,说:“得缝针,村里处理不了,得去镇上。”

去镇上的路平时拖拉机要开一个小时,下雪天路滑,更慢。顾远舟把孩子裹在他的大衣里,借了支书家的拖拉机,我坐在后斗抱着石头,他在前面开。天黑路滑,拖拉机的车灯昏黄得像两颗豆子,山路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每次拐弯我都觉得轮子快滑出去了。顾远舟开得很稳,也很慢,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他也不抖,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前方。

到了镇卫生院,医生说要缝三针。石头一听缝针就开始嚎,说什么也不肯配合。顾远舟蹲在他面前,很认真地说:“石头,你是男子汉,一会儿缝完针,老师奖励你一支钢笔,英雄牌的,比你爸那支还好。”

石头抽抽噎噎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

石头咬了咬牙,点了点头。缝针的时候他疼得浑身发抖,但愣是没哭出声来。我站在旁边,手被石头攥得生疼,眼眶却是因为别的原因湿了——顾远舟站在诊室门口,一直看着石头,他眼睛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温柔。

回村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拖拉机突突突地走在山路上,石头裹着顾远舟的大衣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天上放晴了,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筐钻石。

“顾老师,”我说,“你说的那支钢笔,镇上供销社有卖吗?”

他沉默了一下,说:“没有。”

“那你上哪给他买?”

“下个月发工资,我去县城买。”

我没说话,但心里的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月亮很亮,照得他的侧脸轮廓分明,我看见他嘴角又弯了一下。

那天之后,我和顾远舟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木板墙还在,但它似乎变薄了,或者说,我们不再在意它了。我们开始隔着木板聊天,东一句西一句的,聊学生,聊教学,聊各自读过的书,聊那些遥不可及的理想。煤油灯的光从木板缝里漏过来,细细碎碎的,像一条发光的小溪。有时候聊着聊着,他那边没声音了,我知道他睡着了,就轻轻说一句“晚安”,然后也闭上眼睛。

山里第三个学期,一九九四年秋天,发生了一件事。

村里的老光棍刘二狗,喝了酒跑到学校来闹事。他先是趴在教室窗户上大吵大嚷,吓得孩子们缩成一团,然后又堵在宿舍门口不让我出去,满嘴的污言秽语。我一个姑娘家哪见过这阵势,吓得浑身发抖,缩在宿舍里不敢出声。顾远舟当时在对面板书,听见动静跑过来,一把把刘二狗从门口拽开,两个人扭打在一起。顾远舟瘦得跟竹竿似的,根本不是刘二狗的对手,但他死死地拦在门口,一步也不退。村里人闻讯赶来,把刘二狗架走了,顾远舟脸上青了一大块,左边眉骨上有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把他那件白衬衣的领子染红了一片。

我打了一盆水,用毛巾给他擦脸上的血,手一直发抖,不是害怕,是心疼。他偏着头不看我,嘴里说着“没事,小伤”。我擦到他眉骨的伤口时,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马上又绷住了脸。

“顾远舟,”我说,“你傻不傻?你打不过他还往上冲?”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那块木板太薄了。”

他没说“我怕你出事”,也没说“我要保护你”,他说的是“那块木板太薄了”。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那堵隔在我们中间的木板墙,在他心里,根本挡不住任何危险。所以他挡在门口。

那天晚上,我听着木板那边的动静,他翻来覆去的,床板吱呀响,显然疼得睡不着。我忍不住了,抱着被子走到他那边门口,推开了那扇从来没推开过的门。屋里点着煤油灯,他半靠在床上,看见我进来,表情有些错愕。我把自己那床厚被子盖在他身上,又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他看着我做完这些,一句话都没说。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忽然叫住了我。

“宋梅。”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以前他都是叫“宋老师”。

我回过头。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我说,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你那块木板确实太薄了。”

身后传来他低低的笑声。

那两年是我人生中最苦也最甜的日子。一九九五年夏天,我带的第一个班级有三个孩子考上了镇上的初中,其中一个是石头——那个膝盖缝了三针、被奖励了一支钢笔的男孩。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井边打水,顾远舟走过来,把一张纸递给我。是镇上初中的录取名单,他把石头的名字圈了出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张开双臂,轻轻地抱了我一下。很克制的一个拥抱,时间短得可能还不到两秒钟,他的手甚至没有碰到我的背。但我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粉笔灰和洗衣皂的味道,那个味道后来印在了我的记忆里,很多年以后都忘不掉。

我们松开彼此,都有点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说去给孩子们补课,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井边的水桶满得溢出来了我都没发现。

两年期满的时候,我该走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当初分配的时候就说好了,支教两年,期满调动。最后一个月,我们谁都没提这件事,照常上课、改作业,晚上隔着木板聊天。但我们都感觉到了空气中飘着某种东西,像山雨欲来时那种闷闷的、沉沉的安静。那堵木板墙从来没有像那一个月那样,显得又薄又厚——薄得能听见彼此的每一次呼吸,厚得谁都不肯先迈出那一步。

临走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村里组织了简单的欢送会,学生们站成歪歪扭扭的一排,给我唱了一首歌。石头唱得最大声,但他唱跑了调,所有人都笑了。我强忍着眼泪挨个儿跟他们告别,最后走到顾远舟面前。他穿着我第一次见他时那件蓝布衫,洗得更白了,但依然干干净净。

他把那本《唐诗三百首》递到我手里。

“送给你,”他说,“路上看。”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冰冰凉凉的。我想说点什么,想说这两年谢谢你,想说木板墙那头的灯光,想说那句我一直没敢说的话。但二十岁出头的脸皮太薄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替我说了。

“你来了以后,梨花沟的春天,比以前好看了。”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我低下头,翻开那本书的扉页,“顾远舟”三个字旁边,他新添了一行字: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但美人若折,草木亦知春。”

我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

拖拉机发动了,突突突地响。我抱着那本书坐在后斗上,看着土坯房、歪旗杆、黄泥操场一点一点往后退。看着那个穿着蓝布衫的人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处。

我翻开那本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在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王维的《相思》。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书页里夹着一朵压干的梨花。梨花的颜色已经褪尽了,但形状完好,像一枚淡黄色的月牙。

我转头回望,山道弯弯,梨树青青。那个在梨树下站了两年的人,已经看不见了。

后来我调回了城里,换了好几个学校,从老师做到了教导主任。日子过得平平稳稳,结婚生子,按部就班。那本《唐诗三百首》一直放在书架上,偶尔翻一翻,但再也没有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顾远舟的消息,我是断断续续从石头那里听来的。石头后来考上了县一中,又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毕业后回了梨花沟,接了顾老师的班。他给我写信,说顾老师还守在那里,一个人带了三个年级,教室还是那两间土坯房,木板墙还在,他住在我住过的那半边。

“顾老师上课的时候,有时候会站在你以前站的那个位置发呆。”石头在信里写道,“他肯定是在想你。”

那封信我看了一遍,收进了那本《唐诗三百首》的书页里,跟那朵压干的梨花放在一起。

很多年以后的一个春天,我退休了,突然想回去看看。儿子开车送我,沿着修葺一新的盘山公路,不到四十分钟就到了梨花沟。当年的两间土坯房已经变成了一栋三层的小教学楼,操场铺了塑胶跑道,旗杆上飘扬着崭新的五星红旗。

石头现在是梨花沟小学的校长了,黑黑瘦瘦的,跟我记忆里那个摔破膝盖的小男孩判若两人。他看到我很激动,拉着我看了新教室、新图书室、新电脑室,嘴里不停地说“宋老师你看,咱们学校现在可好了”。

参观到最后,我指了指教学楼旁边一栋旧砖房问:“那是哪儿?”

石头看了一眼,说:“顾老师的宿舍。”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石头领着我走过去,推开了那扇木门。里面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书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那是当年停电时用过的那盏。书桌旁边立着一个旧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书。

我扫了一眼书架,愣住了。

最上层摆着一排书,书脊上印着同一个作者的名字。一共十来本,每一本的装帧都不一样,有的已经翻旧了,有的还很新。书架上还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宋梅作品。

那是我写的书。我在城里那些年,业余时间写儿童文学,出了几本小册子,在圈子里算小有名气。但我从来没跟顾远舟说过,我以为他根本不知道。

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轻声说:“顾老师每年都去县城的新华书店问有没有你的新书。这些书,他每一本都读过很多遍。”

我站在书架前,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墙上还有一扇小窗,窗外的梨花开得正盛,白茫茫的一片,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温柔的大雪。窗台上放着一本书,摊开着,书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我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王维的《相思》那一页,被人翻得起了毛边。书页上夹着一朵梨花,已经干透了,颜色褪尽了,像一枚淡黄色的月牙。

石头说:“顾老师病了好几年了,一直说要等你回来看看。上个月,他走了。”

我拿起了那朵梨花,它在我的手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窗外梨花漫天飞舞,洁白的花瓣落在窗台上、书页上、我的掌心里。

原来他也压了一朵梨花。和我那朵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梨花,轻轻说了一句:“老顾,我回来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那本摊开的书翻到了最后一页。我看到最后一页上有一行钢笔写的字,字迹比我记忆中苍老了许多,但依然是那个清瘦有力的笔锋:

“此物最相思,相思不如相见。——一九九五年春”

下面又补了一行,墨水颜色淡一些,显然是很多年后写上去的:

“相见不如想念。愿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岁岁平安。——二〇二三年春”

我的眼泪落在那朵干枯的梨花上,花瓣被洇湿了,颜色在那一瞬间似乎又变回了淡淡的粉色,像三十年前那个站在梨树下目送我离开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