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元年,荆州驿站,四十三岁的崔湜盯着铜镜里那张还算体面的脸,昨夜的梦还压在心口。
梦里他坐在地上,一边听人讲经一边照镜子。
占梦的张猷只说了七个字——"镜者,金旁加个竟"。
当天下午,御史就到了,捧着赐死的敕命。
这个人一辈子押对过三次风向,最后一次赌错,全盘皆输。
先别急着看他怎么死的,得先看看他怎么活的。
博陵崔氏出来的孩子,讲究一个"家学"。祖父崔仁师做过中书侍郎,父亲崔挹是户部尚书。这种起点,别人爬三十年才够得着。可崔湜不靠这个——他靠的是脸和笔。
真正让他一战成名的,是天津桥上那句诗。
这话什么分量?张说什么身份?大唐第一等的读书人。他当着别人的面承认追不上一个后生,等于给崔湜发了一张终身VIP。
按理说,走到这一步,崔湜该做什么?该像后来的张九龄那样,安安分分做学问、写策论,等着十年二十年后自然而然坐上宰相位。他家世够、才华够、名声够,慢慢熬,宰相是跑不了的。
可他偏不,他嫌慢。
嫌一步一步太磨人,嫌等到白头未免亏本。他给自己找了一条更快的路——找靠山。找那种权势最盛、能一夜之间把人从六品拽到三品的靠山。
问题是,这种靠山从来都不白给你抬轿。
神龙元年,五王政变,武则天被逼退位,李显复位。表面上是老李家赢了,可牌桌下面还坐着一个人——武三思。
武三思是武则天的侄子,唐中宗的表兄弟,最要命的是他跟韦皇后走得极近。政变的功臣桓彦范、敬晖这些人心里门儿清:老武家没连根拔起,早晚要反扑。
于是桓彦范想了个招——派一个自己人过去卧底。挑谁呢?年轻,聪明,长得体面,容易被武三思看上。
他挑中了崔湜。
任命下来的那一刻,崔湜心里应该是掂量过的。跟着桓彦范这些老臣,前途稳,但节奏慢——这批人都是清流,讲究一个"熬"字。跟着武三思,节奏快,但风险大,武三思现在正得宠,说不定明天就翻船。
他掂量了三秒,选了武三思。
不但选了,还把桓彦范交代给他的话,一五一十全端给了武三思。
后来的事,读过史书的都知道。桓彦范、敬晖那批立了大功的老臣被贬岭南。崔湜跟武三思说了一句现在读起来都觉得脊背发凉的话——大意就是:这些人不能留,留着必成后患,不如假传诏令,路上就把他们收拾了。
武三思采纳了。派去的人叫周利贞——崔湜的表兄。
那几位功臣在岭南被折磨到什么程度,史书上写着,看了都不忍心细说。桓彦范是被拖在竹槎上,皮肉磨尽后打死的。
出卖引荐人,谋杀老臣,这两笔账,崔湜是不担心报应的。他要的是升官——从考功员外郎跳到中书舍人,掌管朝廷机密。这一跳,抵得上别人二十年寒窗。
同时他还留了一手。武三思跟上官婉儿关系暧昧,崔湜借着武三思的面子,也搭上了这位女官之首。
上官婉儿是什么人?武则天时代的女官之首,中宗朝的昭容。皇帝的诏书大半出自她手,起草、润色、批阅,一支笔搅动半个朝堂。
她比崔湜大七岁,可谁能顶得住那张脸?
于是崔湜从武三思的门客,变成了上官婉儿的情人。
于是他又跳了一级,又跳了一级。景龙三年,三十八岁的崔湜坐上了宰相的位置。
大唐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宰相之一。
坐上去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是收钱。跟同事郑愔一起,把吏部的官职明码标价卖。御史李尚隐弹劾他,把他贬到江州做司马。
按理说,一个刚被贬的宰相,再爬起来要多少年?
不用多少年。上官婉儿在宫里说了几句话,安乐公主也帮着敲边鼓,几个月后,崔湜从江州调回来,先做襄州刺史,再做尚书左丞。像坐旋转门,进去转一圈,又出来了。
问题就出在这个旋转门上。
有一次崔湜在婉儿宫里,恰好赶上太平公主来串门。婉儿慌了——太平公主是什么人?武则天的亲女儿,见了好看的男人向来当仁不让,前脚看见后脚就要抢。婉儿赶紧让崔湜藏起来。
藏得住吗?
据史书记载,那次太平公主还是发现了他。之后的事,就没婉儿什么份了。
太平公主对崔湜的偏爱,几乎是公开的。史书里有一句极耐读的话——"私侍太平公主"。四个字,写尽君臣颠倒。
有意思的是,崔湜还跟安乐公主藕断丝连。上官婉儿、太平公主、安乐公主——中宗朝三个最有权势的女人,他一个没落下。
《朝野佥载》里还记了一件事,说他甚至把自己的妻子和两个女儿都往宫里送。这话真假存疑,但当时长安街头有人贴匿名帖子骂他,帖子上八个字:"托庸才于主第,进艳妇于春宫"。
一个进士出身的世家子弟,被骂成这样,多半是真挨了点什么。
景龙四年六月,中宗暴毙。韦皇后立李重茂做皇帝,自己临朝。她要抓权,得用信得过的人——崔湜赶紧掉头,投了韦后,改任吏部侍郎,又挂上"同中书门下三品"。
这是他的第三任靠山。
这个靠山只当了不到一个月。
那年七月,临淄王李隆基联合太平公主发动唐隆政变,韦后集团一夜之间被扫平。上官婉儿在宫中被杀——她当时手里还拿着中宗临终前的遗诏底稿,想拿出来自证清白,李隆基没给她机会。
崔湜的引荐人、情人、政治盟友,就这么没了。
按理说,跟婉儿走得那么近的人,这次应该也跑不掉。
可他跑掉了。他第一时间投向太平公主。
这就是他的第四任靠山。
太平公主是当时朝堂上唯一还能跟李隆基掰腕子的人。她的门下宰相占了大半个政事堂,崔湜是其中之一,一路做到中书令——大唐宰相班子里最靠前的位置。
有意思的是,李隆基做太子的时候,其实还挺欣赏崔湜。多次到他家里做客,把他当心腹待。可崔湜心里的算盘打得响:太子只是太子,公主已经是公主。哪边筹码厚,就站哪边。
门客陈振鹭看不下去了,写了一篇《海鸥赋》劝他——大意是海鸥本来自由,飞得越高越显眼,越显眼越危险。崔湜看完,说写得好,转身该干嘛还干嘛。
先天二年七月,李隆基先下手为强,把太平公主一党连根拔起。萧至忠、岑羲这些人当场处死。
轮到崔湜的时候,李隆基还犹豫了一下。他把崔湜召到跟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试探他。
崔湜的弟弟崔涤在旁边,压着嗓子跟哥哥说:皇上问你什么,你千万别瞒着。
崔湜没听。
他还在赌——赌自己的旧交情,赌自己的口才,赌那张让张说都自愧不如的脸。
赌输了。
新兴王李晋临刑前留下一句话,被史官记了下来——本来这事是崔湜谋划的,我被砍头,他只是流放,冤不冤?
这句话传到李隆基耳朵里。紧接着又查出,崔湜曾跟宫女元氏商量过给李隆基下毒。
流放路上,走到荆州。做了那个梦。见了那个占梦的张猷。
御史陆遗勉带着敕命追到了驿站。
崔湜四十三岁那年,就死在那个驿站里。距离他坐上宰相位置,才四年。距离张说在天津桥上说"其年不可及也",也就十几年。
他至死没明白一件事——张说慢慢熬到开元宰相,稳稳当当做完了一辈子。而他跑得那么快,抢在所有人前头,最后不过是提前抵达终点。
驿站的铜镜后来没人管了。据《太平广记》和《朝野佥载》记载,那晚荆州下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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