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刚煮开,锅里的红油翻滚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客厅。

我刚把一盘手切羊肉下进去,门铃就响了。

婆婆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像是藏着什么事儿。她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的瞬间,声音提高了八度:“哎呀,二舅你们可来了,就等你们呢!”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二舅?哪个二舅?

门口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打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两箱饮料。后面跟着个差不多年纪的女人,再后面是三个年轻人,还有三个半大孩子,最后还进来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得慢吞吞的。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九个人。

我老公赵远从厨房端着碗碟出来,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堆起笑脸:“二舅,二舅妈,你们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二舅把饮料往玄关一放,拍拍赵远的肩膀:“你妈说今天你们请客,让我们都过来热闹热闹。正好你表弟他们从外地回来,一家人好久没聚了嘛。”

表弟夫妻俩笑着点点头,旁边还站着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应该是表妹。三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四五岁,一进门就满屋子跑,在沙发和茶几之间钻来钻去。

婆婆这时候走过来,语气理所当然得很:“小苏啊,再去多洗点菜,人多,这点东西不够吃。”她扫了一眼桌上摆好的菜,好像觉得不够体面,又补了一句,“冰箱里不是还有虾和牛肉丸吗?都拿出来。”

我没说话。

或者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顿火锅,是我和赵远说好了请几个朋友的。菜是我昨天加班到晚上九点还去超市买的,底料是我专门跑到城西那家老字号去排了半小时队买的。羊肉卷、毛肚、黄喉、鸭血,每一样都是我精挑细选,算着六个人的份量买的。

今天赵远的三个老同学要过来,其中两个还是专门从外地赶来的。

现在倒好,火锅刚煮开,人都还没到,先来了九张嘴。

我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冷却。就像锅里的汤,表面还冒着泡,底下却已经凉了。

“小苏?”婆婆见我没反应,声音带了点不耐烦,“听见没有?”

我转头看了一眼赵远。

他在忙着招呼二舅一家坐,根本没注意到我的表情。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他选择了忽视。这是他的老习惯了,他妈做的事情,他从来不当面说什么。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餐边柜上。

然后我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包,穿上鞋,开了门。

“我出去一下。”我说。

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婆婆第一个反应过来:“苏晚晴,你干什么?客人刚到你就走?”

我没回头,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大家好不容易聚一聚,你摆脸色给谁看?”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大,从客厅追到走廊,“我告诉你,二舅他们难得来一趟,你就不能大度点?不就是多几个人吃饭吗?至于吗?”

走廊里很安静,整栋楼都能听见她的声音。隔壁邻居的门缝里探出一只眼睛,又飞快缩了回去。

我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那种委屈不是针对二舅一家,他们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种委屈是说不出嘴的,因为说出来就变成了“不就多几个人吃饭吗”这种话,显得我小气,显得我不懂事。

可我凭什么永远都要懂事呢?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关上的瞬间,还能听见婆婆在吼:“赵远你看看你找的好媳妇,一点规矩都没有!”

电梯一层层往下,数字从14跳到1。

我靠在电梯壁上,仰头看着头顶惨白的灯光,眼睛酸得厉害,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手机震了三次。赵远发来的。

“你在哪?先回来行不行?”

“我妈就那脾气,你别跟她计较。”

“二舅他们都看着呢,给我留点面子。”

第三条发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小区楼下的花坛边上了。十一月底的风很凉,吹得人后背发紧。我穿着一件薄毛衣就出来了,连外套都没拿。

我没回消息。

不是我矫情,是我突然发现,我连生气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跟赵远吵?没用。他永远是那套“我妈年纪大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跟婆婆理论?更没用。在她眼里,儿媳妇就是外人,外人没有资格提意见。

我想起上个月,也是类似的情况。说好了周末带两个孩子去动物园,票都买好了,婆婆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家里亲戚要来,让我回去做饭。我说我们有安排,婆婆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行吧,你们去吧,反正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就算了,反正亲戚们也不挑。”

那语气,轻飘飘的,但听着让人心里堵得慌。

最后赵远说,要不咱们下次再去动物园,我妈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我说票不能退,他说那才多少钱,再买就是了。

才多少钱。

他没说的是,那两张票是我省了好几天的午饭钱买的。我上个月刚换了工作,试用期工资打八折,孩子们的补习班刚交完费,家里的房贷每个月雷打不动一万二。这些他都知道,但他从来没把这些事跟“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放在一个天平上比过。

这就是问题所在。

不是一顿火锅的事,是很多很多事叠在一起,终于在今天,在这个火锅刚煮开的瞬间,压断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我老公,是方芳。

“晚晴,我们到了,在楼下,你们几号楼来着?”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方芳是我大学同学,也是今天要来的朋友之一。另一个是赵远的大学室友林磊,还有一个是林磊的未婚妻。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开开心心地来吃火锅了。

我拨了方芳的电话:“芳芳,你们在哪儿?我来接你们。”

“楼下便利店门口。”

“好,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给赵远回了一条消息:“我陪芳芳她们在外面吃,你们吃吧。”

发完我就关了手机。

不是因为赌气,是因为我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点就好,让我想清楚一些事情。

方芳看见我的时候,眉毛就皱起来了。

“你怎么了?眼睛红的。”

“没事,风吹的。”

方芳不信,但她没追问。她就是这样的人,别人不想说的,她从来不逼。林磊和女朋友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两瓶红酒,笑嘻嘻地问晚晴姐好。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过意不去。

他们大老远从外地赶过来,本来是想跟老同学聚一聚的。赵远在微信里跟林磊说“来我家吃火锅”,人家才推了别的安排过来的。

现在好了,火锅没了,家也回不去。

“走吧,我请你们吃烤肉去。”我说。

“不去你家了?”林磊有点懵。

“家里来了客人,坐不下了。”

我说得很平静,没有抱怨,没有阴阳怪气。方芳看了我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挽住我的胳膊说:“行,好久没吃了,正好馋这口。”

我们在小区附近找了一家烤肉店,环境一般,但胜在暖和。坐下之后,方芳给我倒了杯热水,林磊和他女朋友去调料台调蘸料,桌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说说吧。”方芳看着我。

我端着水杯,热气扑在脸上,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淡化,就是很平静地叙述。说到最后,我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在笑。

一种很苦涩的笑。

“你笑什么?”方芳问。

“我在想,如果今天换了是我妈做这种事,赵远会怎么反应。”

方芳没说话。

“他肯定会生气。”我说,“他会觉得我妈不尊重他,会觉得我们家人没有边界感。他会跟我吵,甚至可能好几天不跟我说话。”

方芳还是没说话。

“可是换了他妈,他就觉得没什么。因为他妈永远是对的,他妈做任何事都是有苦衷的。我要是不高兴,那就是我不懂事,是我小心眼。”

方芳叹了口气:“你跟他说过吗?”

“说过,无数次。每次他都说会跟他妈沟通,但每次都不了了之。要么是我婆婆哭一场,说他娶了媳妇忘了娘,要么是他沉默几天,然后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肉端上来了,滋滋冒着油。我看着铁板上的五花肉慢慢卷边,想起家里那一锅刚煮开的火锅。

羊肉应该已经煮老了。

不对,他们可能连羊肉都不够吃。我准备的分量是六个人的,加上二舅家九口,总共十五个人。那些菜,连塞牙缝都不够。

赵远会怎么处理?他大概会去楼下超市再买一些。他大概还会跟二舅一家说“没事没事,你们尽管吃”。他大概不会提这些菜是我一个人买的洗的切的,就像他从来没提过别的事一样。

林磊和他女朋友回来了,调了四碗蘸料,每个人碗里都加了我爱吃的香菜。

“晚晴姐,尝尝这个酱,我调的,绝了。”林磊的女朋友叫沈悦,是个很开朗的姑娘,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我夹了一块肉,蘸了酱,放进嘴里。

很咸。

不是因为酱放多了,是因为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方芳递了张纸巾过来,什么都没说。沈悦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假装没看见,转头跟林磊聊起别的事。

这种不动声色的体贴,让我觉得更想哭了。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有人懂。

吃完烤肉,方芳送我回家。走到小区门口,我看见家里的灯还亮着。十四楼,明晃晃的窗户,能听见隐隐约约的电视声和说话声。

二舅一家应该还没走。

方芳看了我一眼:“要不今晚去我那儿住?”

我摇头:“不用,两个孩子还在家呢。”

说到孩子,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才走的时候太急,连女儿和儿子都没顾上。女儿赵安宁七岁,上小学二年级。儿子赵平安四岁,上幼儿园中班。我走的时候,他们正在房间玩积木,可能根本不知道客厅里发生了什么。

方芳说:“那你回去好好说,别吵架。”

“我不吵架。”我说,“吵不起来了。”

方芳看了我好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抱了抱我。

“晚晴,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站你这边。”

我笑了笑,进了小区。

电梯到十四楼,我站在家门口,听见里面婆婆的声音:“……她就是这样,脾气大得很,我说一句她能顶十句。赵远你说你当初怎么就看上她了……”

赵远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拿出钥匙,开了门。

客厅里杯盘狼藉,餐桌上摆满了碗碟,火锅已经关了火,汤面上浮着一层凝固的油。地上有掉落的菜叶和饮料渍,沙发上堆着外套和包。三个孩子还在追跑打闹,表弟媳妇追在后面喊“别跑了别跑了”。

看见我进门,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嘴巴动了一下,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赵远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表情很复杂。

二舅倒是先开口了,声音很和善:“小苏回来了?今天真是不好意思,你婆婆说让我们过来吃饭,我们也不知道你们原来约了朋友,实在是打扰了。”

他这句话说得我鼻子一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连一个不怎么来往的亲戚都知道体谅人,而我朝夕相处的婆婆和丈夫,却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没事。”我说,“二舅你们坐,我收拾一下。”

我换了鞋,进厨房洗手,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赵远跟进来,压低声音说:“晚晴,我买了点菜补上了,朋友那边你跟人家解释一下,改天我再请他们。”

我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没有接话。

“我妈她就是嘴快,你别往心里去。”

水哗哗地流着,泡沫慢慢涨起来。我说:“赵远,你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愣了一下,努力想了想:“明天?星期五,怎么了?”

我没回答。

他想了半天,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有点不自然:“哦,你那个……述职的日子?”

述职。

我试用期结束述职的日子。

我在新公司干了三个月,试用期明天结束,上午九点要向部门总监做述职报告,汇报这三个月的工作成果。这个述职关系到我是能顺利转正还是被延长试用期,甚至可能被辞退。

这件事我跟赵远提过不下五次。上周日晚上,我还专门跟他说,这几天不要安排别的事,我要准备述职的材料。他当时嗯嗯啊啊地答应了,转头就答应了他妈请朋友来家里吃火锅。他答应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这个“朋友”,其实是他自己嘴快说的,我根本没同意过。

不对,我同意过。因为他说“就几个人”,我就信了。

现在想想,我为什么要信呢?他之前哪一次说“就几个人”是真的就几个人的?

第一次,他爸妈过来住几天,结果住了一个多月。第二次,他表妹要来借住,结果住了三个月,最后还是我实在受不了,跟他吵了一架才走的。第三次,他答应我一定在十点前回家,结果凌晨一点才回来,喝得烂醉,理由是“领导敬酒不能不喝”。

每一次都说是最后一次,每一次都有新的理由。

我把碗碟一个个放进洗碗机,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什么东西做最后的倒计时。

赵远站在旁边,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知道理亏的时候就不说话了,好像沉默就能解决问题一样。

婆婆推门进来:“赵远,你二舅他们要走了,你出来送送。”

赵远松了口气似的,赶紧出去了。

婆婆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了好几秒,最后还是开了口:“小苏,今天的事是你想多了。我就是想着二舅他们难得来一趟,一家人热闹热闹。你下次要是约了朋友,提前跟我说一声。”

是我没提前说吗?

我在日历上写了,在家庭群里说了,当面也跟她提过了。可她永远有话说。上次我说了,她说“你说了吗我不记得了”。上上次我截图给她看聊天记录,她说“我这年纪记性不好你多提醒我几遍怎么了”。

不管你说多少遍,她总能找到理由。

我把洗碗机关上,擦了擦手,走出厨房。客厅已经空了大半,二舅一家正在门口穿鞋,孩子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赵远站在门口送客,脸上带着笑,看起来一切都很完美。

一个完美的家,一个懂事的妻子,一个热情的女主人。

可惜那个懂事的妻子刚刚在烤肉店哭了一场,到现在眼眶还是红的。

送走二舅一家,婆婆也跟着走了。她住在同一个小区,对面那栋楼,当初赵远买这套房子的时候特意选的,说是方便照顾老人。赵远是独生子,公公去世早,婆婆一个人住确实需要照应,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反对过。

但从什么时候开始,“照应”变成了“事事插手”?

婆婆走的时候看了一眼客厅,说了句“收拾干净”,然后关上门走了。

客厅安静下来,墙上的钟指向十点。女儿和儿子已经洗过澡,在房间里睡着了。赵远坐在沙发上,像是在等我开口。

我坐在他对面,隔着整整齐齐的客厅,隔着一顿没吃成的火锅,隔着三年婚姻里所有没说完的话。

“赵远,我跟你说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歉疚,也有疲惫。

“明天我去述职,如果过了,我转正。如果没过,我可能就要重新找工作。”

“不会的,你能力那么强,肯定能过。”

“我说这个不是要你夸我。”我看着他,“我是想说,如果我能顺利转正,下个月开始,我的工资就能涨回正常水平。到时候家里的经济压力会小一些,我想把周末的钢琴课给安宁停掉。”

“为什么?”赵远皱眉,“安宁不是挺喜欢弹钢琴的吗?”

“她是喜欢,但那个钢琴课一个月两千多块钱,太贵了。而且她最近说想学画画,我觉得画画也挺好的,可以报个便宜点的班。”

“画画哪有钢琴好,你别为了省钱耽误孩子。”

我的声音终于大了一点:“我没耽误孩子!我是觉得没必要花那么多钱在一个七岁孩子的兴趣班上。赵远,你知不知道咱们家上个月信用卡还了多少?一万八!你工资一万三,我试用期八千,加起来两万一,还完房贷一万二,剩九千,再还了信用卡,你知道还剩多少吗?”

我说不下去了,因为我想起上个月月底,我连给平安买桶积木的钱都要犹豫半天。

赵远不做这些事。不记账,不算账,不管柴米油盐。他每个月把工资打到共同账户里,然后就觉得自己尽了所有的责任。至于这个月花了多少钱,花在了哪里,够不够用,那是我的事。

“咱们不是还有存款吗?”他说。

存款。

他说的是那二十万,我们结婚时的份子钱加上双方父母给的一点钱,一直存在定期里没动过。

“那笔钱不能动。”我说,“那是应急用的。”

“现在不就是应急吗?”

我看着赵远,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的不是一张茶几,而是一整条银河。

他不觉得这是“应急”。他觉得信用卡还不上了,那就取定期。取完定期呢?再从哪弄钱?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就像他从来没想过“我妈要来住几天”会变成“住一个多月”,“请几个朋友吃火锅”会变成“招待二舅全家九口”。

他没有恶意,他只是不会想。

或者,他不想想。

因为有我在想。

我回到卧室,关上门。安宁和平安已经睡了,姐弟俩挤在一张床上,被子蹬到一边,睡姿四仰八叉的。我给她们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安宁的脸长得很像我,眉眼弯弯的,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嘟着。平安像赵远,额头宽宽的,睫毛很长。

他们是我的孩子。我爱他们,比什么都爱。

但我不想让他们看到,他们的妈妈永远在委屈。

我不想让安宁以后也觉得,女孩子就应该懂事,就应该忍让,就应该在别人做错事的时候还要笑着说没关系。

我不想让平安以后也觉得,妈妈做的事就是理所当然的,男人什么都不用管,只要工资按时上交就够了。

我把灯关了,躺在床的另一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方芳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

“到了。”

“还好吗?”

“还好。”

“你述职报告准备得怎么样了?明天几点?”

“九点。PPT已经准备好了,再顺一遍就行。”

“早点睡,明天加油。不管怎样,你有我呢。”

我看着最后那句话,眼眶又酸了。

方芳是我大学同学,我们同宿舍四年,毕业后一起来到这座城市打拼。她做设计,我做运营,我们在不同的公司,但住得很近。我和赵远结婚那天,她是伴娘。我生安宁那天,她比赵远还先到医院。

这个世界上,有人天生就会心疼你,有人需要你教他才会,有人你教了他也不会。

方芳是第一种,赵远是第二种,婆婆是第三种。

我闭上眼,翻了个身,尽量不去想今晚的事。

明天还要述职呢。

客厅里还有赵远来回走动的声音,他在收拾最后的东西。我听见他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听见他关了客厅的灯,听见他推开儿童房的门看了孩子们一眼,然后轻轻带上门。

脚步声停在主卧门口。

他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进来,又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去了书房。

门关上了。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沉下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我发现赵远昨晚睡在了书房。

这不是第一次了。每次我们之间有矛盾,他都会选择睡书房,好像这样就能让问题自动消失一样。

我起来洗漱,换好衣服,化了淡妆。今天述职,形象很重要。我用粉底遮了遮黑眼圈,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眼底的疲惫是遮不住的。

厨房里,昨天的战场已经收拾干净了,餐台上放着两片烤好的吐司和一杯牛奶。赵远做的,他人已经走了,冰箱上贴了张便条:“我去上班了,早餐在桌上,述职加油。”

便条的右下角,他画了个笑脸。

我看着那张便条,心情很复杂。

他就是这样的人,永远在细节上让人觉得温暖,但在大事上永远拎不清。你没办法说他不在乎你,因为他确实在乎,但他在乎的方式永远不对,永远差那么一点点。

就像你饿了,他给你喝水,你说我不要水我要吃的,他说我不是给你水了吗你怎么还不满意。

我把吐司吃了,牛奶喝了,给孩子们留了粥在锅里,让婆婆帮忙看着他们吃早饭。婆婆住对面楼,走过来只要三分钟,这是我们当初住在这里的最大理由。

但今天,这个“方便”让我觉得格外讽刺。

九点整,我准时出现在公司会议室。

部门总监姓周,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旁边坐着我的直属主管林岚,还有人事部的王姐。

这是我来这家公司的第三个月。公司不大,做的是母婴电商,我的岗位是用户运营,主要负责社群维护和活动策划。三个月来,我做了两场大型活动,效果都还不错,用户活跃度提升了百分之十五,转化率涨了百分之八。

我打开PPT,从数据复盘开始讲,讲到运营策略,讲到下一步计划。PPT做了三十多页,每一页的数据我都能背出来,因为我亲手做了好几遍。

周总监一直没怎么说话,偶尔点个头。林岚倒是问了好几个问题,都是业务层面的,我都答上来了。王姐主要是在旁边记录,偶尔看几眼时间。

四十分钟后,述职结束。

“苏晚晴的工作,我这边的评价是超出预期的。”林岚先开了口,“她来之后,社群的用户活跃度有明显提升,而且她做事很细心,基本不需要我去操心太多。”

周总监点了点头,看着我说:“数据我看了,做得确实不错。有一点我想跟你聊一下,你提到下一步想尝试直播带货的方向,这个想法很好,但我们目前的团队配置可能支撑不了太大的动作,你考虑过先从短视频入手吗?”

我想了想:“考虑过。短视频的投入成本比直播低,而且更容易产生裂变效果。我之前的计划里没有提到这个,是因为我担心人手不够,如果总监觉得可行,我可以先把方案做出来,看看需要协调哪些资源。”

周总监笑了:“你这个思路是对的,先把方案拿出来,资源的事我们来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转正的事稳了。

果然,王姐合上笔记本说:“转正手续我今天就去办,下个月一号开始按正式工资算。”

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脚步轻快了很多,但那种轻快只持续了几秒钟。因为我打开手机,看到了赵远发来的消息。

“晚晴,我妈说今晚她请了几个老姐妹来家里打牌,问你方不方便。”

又是“我妈说”。

又是“方不方便”。

明明是问句,但每次问出来的时候,答案好像早就被定好了。你要是说不方便,那就是你不够通情达理。你要是说方便,那你就得做好一个免费服务员的角色,端茶倒水切水果,还得笑脸相迎。

我没回。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茶水间接了杯水,靠在窗边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公司在大厦的十七楼,视野很好,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远处是一大片居民区,密密麻麻的楼,像积木一样堆在一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户人家,每一户人家都有自己的故事。

我不知道别人家的故事是什么样的,但我想象过。我想象过那种正常的、温暖的、不需要时刻提防的婚姻。我想象过那种婆婆把儿媳妇当一家人、丈夫会站在妻子这边的婚姻。

以前我觉得那样的生活离我不远,只要我再努力一点,再忍让一点,再包容一点,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但现在我不确定了。

因为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努力就能解决的。

茶水间的门被推开了,林岚走进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恭喜你啊,转正了。”她边倒水边说。

“谢谢岚姐。”

“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我请客,算是给你庆祝。”

我犹豫了一下。要是往常,我会说不去了,家里还有孩子要照顾。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我说了声好。

“去哪吃?”

“楼下有家湘菜还不错,能吃辣吧?”

“能。”

我答应了之后才反应过来,这是我结婚三年来,第一次没跟赵远报备就决定在外面吃饭。

以前不是他管着我,是我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枷锁。我觉得结了婚的女人就应该以家庭为重,下了班就应该回家,在外面吃饭就是不负责任。可现在想想,赵远每个月至少有五六天是在外面吃的,他从来没觉得自己不负责任过。

手机又震了。赵远的第二条消息:“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让我妈跟阿姨们说改天。”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特别好笑。

“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这句话看起来是在体谅你,但背后藏着的潜台词是“你要是说方便,那是你自愿的;你要是说不方便,那是你小气,但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

这是一种很高明的道德绑架,高明到说出来都觉得是自己不对。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反复几次,最后只回了一句:“今晚同事聚餐,不回来吃。”

发完我就关了屏幕,不想看他的回复。

林岚在旁边看着我的表情,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家里有事?”

“没有。”我笑了笑,“走吧,该干活了。”

下午的工作很满,有两场社群活动要跟进,还要复盘上个月的数据。忙起来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快到我能暂时忘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五点半,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林岚走过来,说她开车带我去餐厅。

等电梯的时候,我打开手机,赵远回了一条消息:“好,玩得开心。”

就三个字。

没有问你跟谁吃,没有问你几点回来,没有问孩子们怎么办。

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是因为他觉得这些都不需要问。孩子们有他妈看着,我几点回来也影响不了什么,至于跟谁吃,那是我的事,他懒得过问。

这种“懒得过问”有的时候是信任,有的时候是冷漠。

我分不清现在是哪一种。

湘菜馆不大,但生意很好。林岚点了四个菜,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酸豆角肉末、清炒时蔬,还要了两碗米饭。

菜上来的时候,林岚给我夹了一筷子牛肉,说:“尝尝,这家的牛肉是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