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1章
女儿仅仅是不经意间碰触了继女一下,那位身处权势顶端的丈夫便雷霆震怒,扬言要狠狠惩罚她。
那个从小与他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面带冷笑地将我女儿套进了一只漆黑的布袋里,塞进了轿车的后备箱中。
他不仅没有出手阻止,甚至还云淡风轻地添了一句:"活该。"
等我踉踉跄跄冲出门外时,后备箱的盖子早已被牢牢锁住。
当我拼命撬开那块铁皮的一刹那,女儿已经停止了呼吸,面色呈现出骇人的青紫色,幼小的身躯僵硬得如同冰冷的瓷器。
那青梅靠在车门旁,眼角微微泛红,嗓音柔软又带着哭腔:"我真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悠悠姐,你能不能别报警啊?"
丈夫伫立在数步之外,不紧不慢地擦拭着自己的指尖,口吻平淡得仿佛在聊今日的天气:"死了便死了。反正白吃白喝了这么些年,反倒省心了。回头转你一百万,就当是补偿吧。"
我的指尖在微微颤抖,却依然稳稳当当地掀开了盖在她头上的那只布袋——胸口骤然一松,嘴角不由得轻轻上扬。
原来静静躺在里面的,根本不是我的女儿,而是他自己亲生的骨肉。
丈夫与他的青梅竹马并排坐在大理石铺就的餐桌边,银制的刀叉轻轻叩击着瓷盘,发出叮叮的细碎声响。
我身上系着一条洗到泛白的旧围裙,独自在厨房里翻炒着最后一道菜,灶台上的火焰烧得正旺,锅底发出滋啦啦的响声,油烟机在头顶嗡嗡地低声运转。
突然间,放在料理台旁边的手机猛烈地震动起来,屏幕的光亮刺得人眼睛发酸。
我左手紧紧攥着锅铲不停翻动着锅里的青椒肉丝,右手赶忙伸过去一把抓起手机,拇指飞快地滑开接听键,紧紧贴在了耳朵上。
"妈……课间的时候我不小心撞了娇娇一下,她当时脸都气白了……顾叔叔会不会……找我麻烦?"
女儿的声音又细又轻,像是被风吹皱了的薄纸,每一个字里头都裹满了小心翼翼的怯意。
我喉头猛地一紧,酸涩的感觉直直冲上了鼻尖。
“不怕,妈去跟顾叔叔说清楚。这几天你先住姥姥家,哪儿也别回来,听见没?”
挂断后,我深吸一口气,把锅里油亮喷香的菜肴盛进青花瓷盘。
又洗净半个火龙果,切成薄片,码在玻璃碟里,果肉粉嫩,籽粒乌黑,衬得整桌饭菜都添了几分鲜气。
他们吃得差不多时,我端着果盘走近,正欲开口提起撞人的事——
“砰!”
大门被一股蛮力撞开,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继女踩着高跟鞋踏进来,裙摆飞扬,脸上烧着怒火,眼眶通红。
“爸!那个贱,人生的丫头居然敢推我!您今天不替我出气,我就离家出走!”
她指尖直直戳向我,指甲涂着新做的樱花粉,映着灯光,像淬了毒的刃。
顾杰霍然起身,手掌重重拍在餐桌上,碗碟齐跳。
他抄起手边那只青瓷茶杯,朝我额角狠狠掷来。
剧痛炸开,温热液体混着茶叶顺眉骨淌下,糊住右眼。
铁锈味在舌尖弥漫开来,鼻腔里全是血腥与茶香交织的腥气。
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此刻自己狼狈不堪:发丝凌乱,围裙沾油,额角血珠正往下滚。
空气骤然冻结。
我抬眼望向他,目光沉静,却冷得没有一丝活气。
“瞪什么瞪?看看你养的野种,连我女儿都敢撞?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唾沫星子飞溅,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青筋暴起。
我嗓音干涩,却一字未颤:“果果不是故意的,她只是走路没留神……”
话未说完,他已厉声截断:“我女儿是你那野种能随便碰的?”
“你明知道她欺负娇娇,不拦着就算了,还帮着说话?我还真当你改了性子,肯真心待我女儿——呵,真是瞎了眼!”
他双目赤红,瞳孔里翻涌着恨意,仿佛我偷走了他最珍视的东西,又亲手碾成齑粉。
那青梅适时起身,素手轻搭在他手背,声音软得像融化的蜜糖:“杰哥哥,别气坏了身子……悠悠姐肯定不是存心的,您给她一次机会嘛。”
话是劝的,眼神却朝我斜斜一瞥,眼尾微挑,像钩子。
顾杰果然更怒,猛地甩开她的手:“不行!我顾杰的女儿,轮得到一个拖油瓶来撒野?”
“顾杰,你敢动果果一根头发,我跟你血溅当场!”
我咬紧后槽牙,齿根发酸。
他怎么对我,我都能咽下去。
记得上月,他那青梅丢了条铂金项链,一口咬定是我拿的。
他连问都不问,直接叫来两个黑衣保镖,架着我跪在客厅大理石地上。
膝盖硌得生疼,我仰头看他时,他正搂着青梅笑。
那时我还信他三分真心,所以低头、忍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果果是我的命。
谁碰她一下,我就撕谁一层皮。
顾杰瞳孔骤缩。
显然没料到,一向温顺如猫的我,竟敢当面撕破脸。
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云悠,你最好掂量清楚自己的分量!没有我,你和你那赔钱货早饿死在城中村了!你哪来的胆子跟我叫板?”
他下巴高抬,西装笔挺,眼神倨傲得像在俯视一只蝼蚁。
我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豪门日子?”
“你真觉得,我稀罕?”
若非当年他西装革履登门,捧着九十九朵玫瑰,日日接送,嘘寒问暖,温柔得不像真人——
我又怎会信他三分,嫁他七分,余下一分,全押在果果身上?
“顾杰,你最好想清楚再动手。果果要是少一根汗毛,我就算豁出命,也要从你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我静静望着他,眸底结霜,寒彻入骨。
说完,我转身走向楼梯。
“反了天了!你也配威胁我?”
他暴喝一声,抄起另一只杯子砸向地面。
玻璃炸裂声刺耳,碎片四溅,映着吊灯冷光,像一地碎冰。
我没回头,只抬脚,不疾不徐,踩过那些锋利的残骸。
回到卧室,我脱下湿透的围裙,拧开水龙头冲洗额头伤口。
镜中人面色苍白,血痕蜿蜒,眼神却亮得惊人。
原以为他不过嘴上逞凶。
直到第二天放学铃响,手机再次震动——是母亲打来的,声音发抖:“悠悠……果果没回姥姥家,电话一直关机……她是不是……去你那儿了?”
什么?
女儿没回去?
眼前倏然闪过顾杰昨日扭曲的脸,还有他摔杯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残忍的决绝。
我指尖一凉,脊背窜起一阵寒意。
第2章
“妈,您先别慌,说不定她跟同学出去玩了,过会儿就回家。”
我匆匆挂断电话,指尖发颤地拨通顾杰的号码。
“果儿在哪儿?你到底把她带去了哪里?”
我强压着胸腔里翻涌的怒意,声音却已沙哑。
听筒里传来一声低沉而讥诮的嗤笑。
“云悠,现在知道着急了?昨晚你不是还神气得很吗?”
理智的弦骤然崩断。
“顾杰,果儿到底在哪儿?她要是少一根头发,我让你生不如死!”
我齿缝间迸出字字寒冰,心口像被烧红的铁钳狠狠绞着。
“她啊——正被小雅‘教育’呢。哦,对了,城东那座废弃工厂,你最好快点来……”
我猛地掐断通话,抓起车钥匙冲向门口。
手机屏幕亮起,两条未读消息跳了出来。
【动作快点哦,你家宝贝哭得可真撕心裂肺。】
【顺便带两份热乎的饭菜来,欣雅教训人可是体力活。】
“顾杰……你这个畜,生,怎么敢?!”
眼前浮现出女儿蜷缩在角落、泪流满面却不敢出声的模样,白欣雅则歪着头,嘴角挂着残忍的弧度,一寸寸碾碎她的尊严。
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割开,疼得我几乎窒息。
他们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我用力甩了甩头,逼自己清醒,双手紧握方向盘,目光死死盯住前方灰蒙蒙的街道。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凛冽,吹得我额角青筋直跳。
此刻我多想拥有撕裂时空的力量,一步跨到她身边。
车子一个急刹停稳。
我推开车门,冷风裹挟着铁锈与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荒芜的厂区空地上,枯草在风中簌簌抖动,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过锈迹斑斑的厂房顶。
顾杰和白欣雅并肩站在一辆黑色轿车前,谈笑风生,衣角在风里轻轻摆动,仿佛只是来郊游的闲人。
哪里有果果的一丝踪影?
“顾杰!果果呢?!”
我的吼声撕裂寂静,在空旷的废墟间撞出回响。
“想知道?那就跪下来,谢谢小雅替你管教孩子啊!”
羞辱如冰冷藤蔓缠绕脖颈,越收越紧。
可只要能换回女儿平安,我连骨头都愿碾成灰。
没有丝毫迟疑,双膝重重砸在布满碎石与砂砾的地面上。
“小雅……谢谢你帮我教育果果。”
我垂着头,声音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地。
“哎呀,悠悠姐,快起来快起来!杰哥哥逗你玩呢,你怎么还当真啦?”
她嘴上软语温言,眼尾却高高挑起,笑意未达眼底,只余下赤裸裸的轻蔑。
“我女儿在哪儿?”
我抬眸,嗓音冷得像结了霜。
“急什么嘛,悠悠姐~喏,就在后备箱里呢。”
她纤细的手指随意一指,笑声清脆又刺耳,像玻璃碴子刮过黑板。
“我就把她关进去吓唬一下,哪敢真动手啊?瞧把你吓得,脸都白了。”
我撑着地面爬起,跌跌撞撞奔过去,“啪”地掀开后备箱盖。
昏暗光线里,一个瘦小的身体套着黑色头套,双手反绑在背后,蜷成一团,一动不动地陷在狭小空间里。
“果儿!”
我嘶喊出声,声音劈了叉。
她毫无反应。
我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她鼻下——
冰凉。
没有气息。
我脑中轰然炸开,一片死寂。
女儿……死了?
怒火如岩浆冲破地壳,我猛地转身,五指如钩,死死扼住顾杰咽喉。
“你杀了她!你亲手杀了我们的女儿!我要你偿命!”
他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
但只一瞬,他反手猛推,将我狠狠掼在地上。
“云悠,你疯够了没有?!你等着坐牢吧,害死亲生女儿,你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白欣雅脸色煞白,踉跄着凑近后备箱,手指哆嗦着探向那小小鼻翼。
三秒后,她浑身一僵,失声尖叫:“啊——真……真没气了!”
她嘴唇发青,刚才的骄矜荡然无存,只剩惊惶失措。
顾杰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阴鸷取代。
“悠悠姐,对不起,真不是故意的……”
我瞪着他,目光淬着毒,一字一顿:“你,给我女儿偿命。”
“别啊悠悠姐!我真的只是吓唬她,谁知道她这么不经吓……”
她双手乱摇,语无伦次,眼泪大颗滚落,砸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水痕。
“我才二十一岁啊!求你别报警!钱我赔,你要多少我都给,一分不还价!”
见我沉默不语,她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顾杰却一把攥住她手腕,将她拽进怀里,语气轻飘得像在谈论天气。
“死就死了,省得以后吃白饭。回头给你一百万,权当抚恤。”
“我劝你趁早闭嘴,否则——立刻从顾家滚出去,再别想沾半点豪门的光。”
我死死盯着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也浑然不觉。
“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把你那晦气玩意儿拖走!把老子车都弄脏了!”
我踉跄着回到后备箱旁,颤抖着掀开头套一角。
看清那张脸的刹那,我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
迅速将头套拉严实,我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废墟中回荡,凄厉又癫狂。
老天有眼,死的不是我女儿,竟是顾杰的女儿。
第3章
我笑得前仰后合,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凝成细小的水珠。
顾杰要是得知最终丧命的竟是他捧在手心的女儿,怕是当场就要崩溃发狂。
毕竟,他向来把她当眼珠子一样护着。
笑声戛然而止,我静静凝视着他,眸光幽深如古井,心底却悄然浮起一丝冷冽的期待——真想亲眼看看,他揭开真相那一刻的表情。
“盯着我看什么?还想不想要那一百万了?立刻把人带走!再拖一秒钟,我就把她扔进后山喂野狗。”
喂野狗?
呵……
倒真是个干净利落的主意。
他眼底翻涌的鄙夷,眉间堆叠的嫌恶,像一层层寒霜覆在脸上,我忍不住又弯起了嘴角。
顾杰被我这抹笑意激得额角青筋微跳,目光愈发阴鸷,仿佛毒蛇吐信。
白欣雅适时凑上前,指尖轻轻挽住他的臂弯,声音软得像裹了蜜糖:“杰哥哥,你别气嘛,悠悠姐也是因为孩子的事太伤心了,咱们多担待些。”
顾杰脸上的阴云瞬间散尽,唇角扬起宠溺的弧度,抬手轻拍她的肩头。
“还是小雅懂事,温婉又贴心,哪像某些人,专挑这时候惹我心烦。”
“今天这事把你吓坏了吧?我马上给你订一套别墅,权当压惊。”
话音未落,他已低头划开手机屏幕,指尖几下轻点。
不到五分钟,售楼部经理的电话便打了进来,语气热络地恭喜白欣雅成为星海湾顶层复式的新主人。
“杰哥哥,我真的不能收,这也太贵重了!”
她连连摆手,指尖微微发颤,眼眶泛红,神情真切得令人动容。
“拿着吧,不过是一套房子罢了。”
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递出一张纸巾。
呵!
三千万元的海景别墅,说送就送。
可当初我不过想挑一条体面些的裙子,陪他出席顾家一年一度的宗族晚宴,却被他指着鼻子骂“败家娘,们”。
那条裙子,标价才三千元。
我穿着素净的布裙站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被他那些衣香鬓影的亲戚暗中嗤笑、指指点点。
而他转身就朝我甩脸色,怪我“上不了台面”,丢了他顾家的脸。
说起来,他最初追我的时候,确实极尽温柔,嘘寒问暖,连我喝凉水他都要记在备忘录里。若非如此,我也不会点头嫁给他。
可自从白欣雅这个自幼一起长大的青梅从海外归来,一切都变了味。
他不仅破格将她招进集团,安排为贴身生活助理,平日里更是事事以她为先——她咳嗽一声,他立刻放下会议亲自递药;她皱一下眉,他马上调走整层楼的空调维修工。
曾经,我还固执地相信,只要我足够隐忍、足够周全,就能重新焐热那段渐冷的婚姻。
但这一次,女儿“离世”的消息,像一把烧红的刀,彻底斩断了我心中最后一丝牵念。
我迟迟没有动作,垂眸望着地面瓷砖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竟误以为我在计较那三千万元的别墅。
“你也别不服气,要不是你没管教好孩子,小雅至于替你操这份心吗?她若不主动去‘劝导’孩子,又怎会被吓得脸色发白?”
“归根结底,我买这房子,还不是替你擦屁股、兜底善后?”
每一次,都是这样。
只要我和白欣雅之间稍有摩擦,他就毫不犹豫地站过去,再甩出几样天价奢侈品作“安抚”,末了还要补一句:“我是为你好。”
既施恩,又立牌坊,恶心至极。
“你说得对。”我声音平静,像一泓不起波澜的深潭,“不过三千万元的别墅,诚意未免单薄了些。不如——把你的全部资产,连同你自己,一并送给她。”
他竟真当我是在赌气,神色反倒缓和下来,语气温软了几分。
“云悠,我知道你心里疼孩子,可世事难两全。往后啊,你也不用再为这些琐事劳神费力了。”
他说得坦然,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入契约的条款。
说话间,他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黑卡,递到我面前。
“这一百万,我提前打给你。你拿去给孩子办场体面的葬礼,也算……对得起她这一生了。”
不用劳神费力?
说得倒是轻巧。
真正让我心力交瘁的,从来不是孩子,而是他,以及那个被他纵容得无法无天的“掌上明珠”。
他放软姿态,不过是要我继续做他顾家最廉价、最顺从的影子管家罢了。
我甚至不敢去想——倘若女儿真的在我眼前咽下最后一口气,我会不会当场碎成齑粉。
想让我原谅他们?
做梦!
我淡淡扫他一眼,目光清冷如霜,始终未伸手接那张卡,转身离去时,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清晰而决绝。
至于真相,就让他自己,一点一点,亲手挖出来吧。
第4章
暮色渐沉,楼道里灯光昏黄,我拖着行李箱决然离去,轮子碾过地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身后两人僵在原地,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云悠,你女儿的尸体,你真不要了?”
顾杰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撕破走廊的寂静。
当然不要!
那个心术不正的丫头。
自从我踏进这个家门,她便始终用眼角斜睨我,冷言冷语,毫不掩饰敌意。
就连我熬了整晚、亲手缝制的刺绣手帕,也被她当着我的面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最底层。
这般刻薄刁钻,留着何用?
我目不斜视,脚步未停,仿佛那声嘶力竭的质问只是掠过耳畔的一阵风。
顾杰脸色骤然铁青,额角青筋微跳。
“云悠,你是不是疯了?连亲生女儿的遗体都弃之不顾,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一旁的小青梅立刻掩唇轻咳,细声细气地接话:“杰哥哥,悠悠姐怕是想用这种方式,让你愧疚心疼呢……”
我胃里一阵翻涌。
真令人作呕。
指望他动容垂怜?不如盼着石头开花、枯木抽枝。
我脚下步子更快,裙摆翻飞,身影转瞬消失在楼梯拐角。
夜风微凉,卷起几片枯叶贴着地面打旋。
我一路疾驰,车轮压过斑马线时溅起细碎水花——昨夜刚下过一场小雨。
推开老宅院门,屋内暖光浮动,饭菜香气氤氲。
女儿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发梢还沾着未干的水汽,显然是刚洗过澡。
我喉头一哽,冲上前紧紧抱住她,泪水无声滚落,浸湿她单薄的肩头。
此前,她曾眼巴巴望着继女身上那条红裙,央求我也给她买一条。
那是国外设计师定制款,标价八位数,我翻遍所有银行卡余额,也凑不出零头。
不忍见她失落,我咬牙请来老师傅,照着图样一针一线复刻出同款。
正是这条仿制红裙,替她挡下了本该落在身上的灾祸。
而她那天迟迟未归,并非贪玩误点——而是放学后被继女带人堵在教学楼厕所,反锁近两小时,手机也被狠狠砸向瓷砖,屏幕炸裂如蛛网。
说来侥幸,她能毫发无伤逃出来,确属万幸。
情绪稍稍平复,我拉着女儿的手,在爸妈面前将整件事原原本本讲清。
“他们怎么敢?!”
老妈猛地按住胸口,指尖泛白,声音发颤,“悠悠,这种人,金山银山堆在眼前,你也绝不能跟他再过一天!”
怒意退去,她眼底只剩浓得化不开的忧惧。
老爸也重重拍了下茶几,瓷杯震得嗡嗡响:“悠悠,这事不能含糊!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听你,妈,的,马上离!”
女儿把脸埋在我臂弯里,肩膀微微抖动,声音哽咽却坚定:“妈妈,离婚吧……求你。”
我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却笃定:“爸妈,我明白。你们放心,我一定会离。”
“但今晚,你们必须立刻动身离开京都。我怕他查到你们踪迹,会对你们下手。”
父母对视一眼,神色凝重,片刻后点头应下。
他们决定即刻启程,前往南城一座偏僻小镇——那里高中校长,是老爸三十年的老友。
既可安顿,也便于女儿插班就读。
推开门,家中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行走的滴答声。
窗外树影婆娑,室内却空荡无人。
顾杰今夜,果然不会回来。
我抬手按下墙边开关,暖黄灯光倾泻而出,照亮整面玄关墙。
正中央,那张镶金边的结婚照静静悬挂,玻璃映出我模糊的倒影。
记忆如潮水倒灌。
前夫是个极温厚的人。他说话从不高声,做事细致入微,家里大小事务,他总提前安排妥帖。
有他在,我活得自在又松弛,像枝头舒展的藤蔓。
他性子极软,从未对我红过脸。
哪怕气极,也只是默默回房,关上门,独自坐着听雨。
可就在女儿升入初中那年,他被确诊为胃癌晚期。
他走后,我硬生生把自己锻造成一根钢梁,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可空白太久,简历投出去如石沉大海,连面试邀约都寥寥无几。
就在我几乎放弃时,顾杰出现了。
那天我心神恍惚,骑着旧自行车穿过十字路口,车轮一歪,撞上他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他没发火,只下车看了看车漆,又望向我通红的眼眶。
得知我正在求职,他当场递来名片,说:“来我公司试试。”
那一刻,我仿佛抓住浮木,心跳如鼓。
入职后,他待我始终宽厚,逢年过节从不落下礼数。
在他日复一日的体贴与坚持下,我终于点头答应了他的求婚。
婚后的日子,表面安稳。他对我和女儿皆称得上周全。
可白欣雅一回来,他整个人便像被抽走了魂。
无论大事小事,他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她。
起初我还暗自揣测,是否是她刻意勾引、不知检点。
直到前些日子,我在电梯口无意听见他与朋友谈笑——
“娶她?不过图个省心罢了。洗衣做饭带孩子,样样不用我,操心……”
原来所谓深情,不过是一场精心计算的雇佣。
半生真心,终究喂了狗。
第5章
我抬手叩响房门,推门而入时,顾杰正坐在窗边的藤编扶手椅上,阳光斜斜地洒在他半边脸上,映得他嘴角那抹笑意格外温和。
“悠悠,你来啦?还没吃早饭吧?快坐,趁热吃点。”他站起身,语气轻快,“我特意去老街口那家老字号买的——三鲜灌汤包、现磨黄豆豆浆,还有刚出锅的葱油烙饼,金黄酥脆,香气扑鼻,都是你从前最爱的口味。”
我目光缓缓扫过桌面。
蒸笼里白雾袅袅升腾,包子褶皱细密,隐约透出琥珀色油光;玻璃杯中豆浆浮着薄薄一层豆脂,温润微漾;烙饼平铺在青花瓷盘里,边缘微卷焦脆,葱末碧绿,油星点点,一缕暖香悄然钻入鼻息。
的确,全是合我胃口的早点。
可自从白欣雅回国后,他竟肯亲自出门、排队、拎回这一整套早餐——这等事,近半年来,还是头一遭。
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包带,脑海里却倏然闪过那个雨夜:我出差归来,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浑身湿冷,胃里空得发疼,连说话都带着颤音,只低声求他:“帮我点份粥吧,就一碗……”
他却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眉心紧锁,声音像刀刮过铁皮:“我每天连轴转,哪有闲工夫伺候你吃饭?”
话音未落,人已抓起西装外套冲进电梯。
我当时信了,以为他真被项目压得喘不过气。
可不到十五分钟,白欣雅的朋友圈弹了出来——烛光摇曳,银叉轻挑牛排,她倚在他肩头,笑眼弯弯,背景是巴黎左岸那家需提前两个月预约的米其林三星餐厅。
反常即为妖。
他今日这般殷勤,必有所图。
我喉间一紧,没应声,也没落座,只将背包垂在身侧,脊背挺直如松,声音像浸过冰水:“说吧,什么事?”
顾杰没再客套,转身踱向墙角那组胡桃木书柜,指尖拂过一排精装书脊,停在最下层。他俯身取出一只粉白相间的卡通小屋玩具——屋顶是浅樱粉,墙壁绘着奶白云朵与小兔子,窗框还嵌着塑料彩玻璃,在光下泛着廉价却甜腻的光泽。
“昨晚你没管果儿,我只好和小雅一起把遗体送去火化了。”他语气轻松,像在讲一件寻常琐事,“想着果儿是小姑娘,该喜欢粉色的东西,我就把她骨灰装进了这个小房子。”
我脚底一空,仿佛踩进深井。
天啊……
人已经火化了,他竟还不知道躺在焚化炉里的,是他亲生女儿?
连最后一面都不愿看,连名字都不曾唤一声。
原来在我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早被他亲手碾成了齑粉——曾以为他会回头,会愧疚,会重新牵起我的手,好好把日子过下去。
他见我沉默,又笑着补充:“你别嫌它小,这可是金丝楠木做的,木纹带金丝,沉水不腐,光料子就砸进去一百多万。更别说设计师是意大利那边专做儿童纪念品的名家,手工打磨三个月才定型。”
我垂眸,唇角无声牵起一道极淡的弧度。
他在哄谁呢?
那分明是个塑料底座、ABS外壳、印着卡通贴纸的儿童益智玩具屋,标价标签还粘在底座右下角,清清楚楚写着“¥28.9”。
我虽非豪门出身,但陪果儿挑过上百个玩具,摸过上千种材质,这点眼力,不至于丢。
我静静站着,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陶俑,任他演完每一句台词。
其实,那盒子里装的,根本不是我女儿的骨灰。
平日里,果儿用的婴儿润肤霜是瑞士定制款,穿的连体衣是伦敦手工裁缝店季度限量,喝的矿泉水是阿尔卑斯冰川深层水源,单瓶售价两千整。
如今,她“住”进一只二十几块钱的塑料小屋,若真有知觉,怕是魂魄都要气得当场散尽。
我始终未动声色,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他终于绷不住,眉头拧成结:“小雅替你尽了母亲的本分,你连句谢谢都说不出口?”
谢?
他脑子是被门夹过,还是被驴踢过?
害死果儿的人,就是她白欣雅。
让我谢她?谢她下手利落,谢她毁尸灭迹,谢她连骨灰都敢调包?
“哦,谢了。”
我抬眼,视线掠过他耳际,落在窗外晃动的梧桐叶上,语调平直,毫无起伏,敷衍得连呼吸都懒得配合。
顾杰眉峰舒展,露出几分志得意满:“算你懂事。既然诚心感谢,那就拿出点实在的诚意来。”
“这样吧,东岗路那块地的开发项目,你手上的主导权,转给小雅。”
瞧,果然来了。
换作从前,我听见这话,定会脸色煞白,攥紧拳头,嗓音发抖地质问、争辩、哭喊,甚至摔门而去。
可此刻,我只是轻轻颔首,笑意浅淡,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您是董事长,您说了算。”
他满意地笑了。
可那笑容,只挂了不到一秒,便骤然僵在脸上。
“为了表达谢意,我决定——把业务经理的职位,连同‘顾太太’这个头衔,一并让给她。”
第6章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簌簌抖动,几缕惨白的阳光斜斜切进办公室,照在顾杰骤然收缩的瞳孔上。
他猛地睁大双眼,眼底翻涌起赤红的怒意。
“云悠,你这是发什么疯?小雅好心帮你闺女料理后事,你不该千恩万谢才对?”
他声音绷得极紧,像一根即将崩断的钢丝,每个字都裹着灼人的火气。
我垂眸一笑,语气平缓而清晰:“谢啊,我这不是照着您的意思,一五一十办妥了吗?”
肩膀轻轻一耸,神情坦荡又无辜,仿佛只是在陈述天气。
顾杰的脸霎时沉如墨染的砚台。
“好、好、好!云悠,你真当自己业务能力拔尖,就能肆意妄为?”他喉结滚动,一字一顿,“今天,我就让你明白什么叫规矩!”
话音未落,手掌已重重砸向红木办公桌——“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笔筒跳起,玻璃窗也似微微颤动。
“立刻下发通知:云悠即日起调离业务部,降职至清洁部。”
不到三分钟,我的企业邮箱弹出一封系统邮件:
【人事异动通知:云悠同志自即日起不再担任业务部经理职务,调任清洁部……】
从前,他只要甩出这招,我总会立刻低头认错,签下他拟好的各类附加条款——加班无酬、竞业默许、连婚假都要提前报批。
可这一次,他仍想用旧套路把我钉回那个俯首帖耳的位置,继续当他的影子、他的提线木偶、他随时可弃的备用零件。
痴人说梦。
我指尖在键盘上轻敲三下,辞职信发送成功。
几乎在邮件发出的同一毫秒,审批栏赫然跳出“已通过”三个加粗红字。
心头微漾一丝快意。
其实我本就计划今日离职,却没料到,竟如此顺遂。
正暗自松一口气,顾杰忽然扬起手机,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云悠,得罪我的人,从来不会有好下场。”
我抬眼望去,只见他晃着屏幕,上面是工作大群的聊天界面——最新两条消息刺目扎眼:
【恭喜白欣雅女士升任业务部经理】
【云悠因严重失职,即日起调岗至清洁部】
消息下方,红色未读提示密密麻麻,像一片无声燃烧的火海。
我低头滑动屏幕,群聊里早已炸开锅:
“恭喜欣雅姐高升!”
“业务部终于迎来新气象!”
“云经理……唉,可惜了。”
没人问一句为什么。
我没看他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高跟鞋叩击大理石地面,清脆而稳定。
刚迈出三步,身后骤然炸开一声厉喝:“我准你走了?”
我脚步一顿,眉心微蹙。
这人是真糊涂,还是装傻?
他亲手批了我的离职,我不走,难不成留下来给他端茶倒水?
荒谬至极。
嘴唇刚启,他已暴躁低吼:“还不滚出去!”
“有病。”
我在心底冷冷吐出两字,加快步伐离开,唯恐他再突然发作,把场面搅得更难看。
见我毫无纠缠、毫不挽留,他反倒怔在原地,眼神里掠过一丝错愕。
他刚抬脚欲追,白欣雅已柔柔伸手挽住他手臂:“杰哥哥,悠悠姐那么爱您,怎么会真辞职呢?她刚失去孩子,心里难受,不过是赌气罢了……您让她静一静,好不好?”
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糖的棉花,轻轻一碰,就让顾杰眼里的阴云悄然散开。
推开办公室门的刹那,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射来——有打量,有揣测,有藏不住的幸灾乐祸,也有故作镇定的回避。
空气里浮动着细碎的低语,像一群嗡嗡盘旋的蜂。
我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动作利落:抽屉拉开,文件归档,相框收进包里,绿植连盆抱起……最后将所有私人物品塞进一只牛皮纸箱,箱角微微翘起,露出半截褪色的卡通贴纸。
正要抱起纸箱,门口阴影一暗——顾杰与白欣雅并肩而立,像两尊刻意摆设的门神。
我眼皮微掀,不动声色。
“为防商业机密外泄,需对你本人及随身物品进行合规核查。”顾杰冷声道。
话音未落,四名黑衣安保已快步上前,一把夺过我怀中的纸箱。
“哗啦——”
纸箱被粗暴倒扣, contents倾泻而出:
保温杯滚落两圈,杯盖弹开;
一叠手写笔记散开,字迹被踩出泥印;
那条绣着小雏菊的浅蓝围巾,被一只锃亮皮鞋狠狠碾过。
他们踩踏的动作带着刻意的力度,鞋底碾过书页、压扁口红、踢翻眼镜盒——每一下,都像踩在我脊椎上。
我站在原地,背脊挺直如刃,既不阻拦,也不辩解。
你以为羞辱至此便到尽头?
“顾总,全部检查完毕,未发现任何敏感资料。”保安队长躬身汇报,额头沁出细汗。
顾杰眉头拧成死结,指节捏得发白。
白欣雅适时上前半步,睫毛轻颤,嗓音婉转:“杰哥哥……搜身就算了吧?悠悠姐是女孩子呀。我相信她绝不会做伤害公司的事。”
旁人纷纷点头:“欣雅姐就是心善。”
“是啊,谁不知道云经理一向稳重?”
只有我听见她尾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笑。
果然,顾杰额角青筋一跳,咬牙下令:“扒掉她外套,全身搜查!”
空气骤然冻结。
有人倒吸冷气,有人慌忙捂嘴,有人悄悄举起手机——镜头对准我,屏息凝神。
白欣雅侧过脸,冲我眨了眨眼,笑意凉薄如霜。
安保人员面面相觑,脚步迟疑。
“还愣着?动手!”顾杰咆哮如雷。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解开裙腰系带。
丝绸长裙无声滑落,堆在脚边,像一朵骤然凋零的花。
只剩纯棉背心与运动短裤,裸露的小臂上还有一道淡粉色旧疤。
四周响起压抑的抽气声,夹杂着零星议论:
“这也太过分了……”
“顾总怎么变成这样?”
“云悠!你还有没有一点羞耻心?光天化日脱衣服?”顾杰脸色铁青,声嘶力竭。
我冷笑一声,目光掠过他扭曲的面孔,转身离去。
“好!很好!有本事你永远别踏进这家公司一步!”
他的怒吼撞在走廊墙壁上,嗡嗡回响。
走出大楼,初夏的风拂过皮肤,带着青草与阳光的气息。
我走进街角那家挂着蓝布帘的女装店,买下一条墨绿色亚麻长裙。
试衣镜前,我系好腰带,裙摆垂至小腿,衬得身形愈发清瘦。
手机震动,白欣雅的消息跳了出来:
【悠悠姐,业务经理的位置我就笑纳啦~你放心,不管是职位,还是杰哥哥,我都会替你好好‘照看’的。】
附图三张:
第一张,她坐在我惯用的真皮座椅上,手指轻点桌面;
第二张,她倚着我的办公桌,指尖捏着我常用的那支钢笔;
第三张,她与顾杰并肩而立,背景正是我墙上那幅水墨黄山图——两人笑容灿烂,刺得人眼疼。
我锁屏,叫车,直奔执法局。
既然她闲得发慌,那就陪她玩点认真的。
“您好,同志,我要举报一起故意杀人案。”
接待窗口的年轻干警抬眼,神色瞬间肃穆,笔尖悬停在登记表上方。
我将昨夜监控死角里的每一帧细节,平静复述:
白欣雅如何替换药瓶,如何伪造病历,如何在我产后虚弱时,将那支标注“禁用”的针剂,亲手推入输液管……
干警认真记录,不时点头:“我们会立即启动核查程序。”
“需要我配合的地方,随时联系。”我颔首。
走出执法局,我打开朋友圈,发布一条简洁动态:
【今日起,正式告别职场。感谢过往所有信任与支持。】
客户电话接连而至,我一一接起,语气温和:“对,离职了。不是冲动,是早有打算……嗯,一切安好。”
久违的清晨,我睡到日上三竿。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我按下接听,顾杰焦躁的声音劈头盖脸砸来:
“云悠,反了天了?这个点还不来上班?信不信我立刻把你扫地出门!”
扫地出门?
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他亲手点下的“批准”二字,还鲜红烫眼。
才过一夜,记忆就已蒸发。
“行行行,您说什么都对。”我懒洋洋应着。
“啪——!”
听筒里传来瓷器碎裂的锐响,茶杯应声炸裂。
“二十分钟,立刻出现在我办公室。否则,一分钱工资,你也休想拿到!”
工资?
结婚三年,他从未往我工资卡存过一分。只甩给我一张副卡,说:“刷,随便刷。”
可当我买下一条稍贵的真丝围巾,他当晚就坐在沙发上数落两小时:“我每天应酬喝多少酒?养孩子要花多少钱?你能不能省着点?”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忽而压低嗓音,阴冷如蛇信:“云悠,你最好识相点。否则……你女儿的骨灰盒,我随时能扔进垃圾站。”
“好,我去。”
骨灰?那盒子里装的,从来不是我的孩子。
不过,是时候去趟公司了——把属于我的最后一笔工资,一分不少,亲手拿回来。
推开公司玻璃门,数十道目光如芒在背。
我目不斜视,步履如常,径直走向总裁办公室。
门被推开的瞬间,顾杰抬头,脸色瞬间阴沉如暴雨将至。
“架子越来越大了?下次是不是得八抬大轿,吹锣打鼓去请你?”
我静静看着他,声音平稳无波:“放心,没有下次。”
因为从今天起,我再不会踏入这里半步。
他却误以为我服软,语气竟罕见地松动:“骨灰盒在那边,自己拿吧。”
第7章
我顺着他的目光缓缓抬眼望去。
窗外阳光斜斜地洒在玻璃窗上,映出细密的光斑,窗台边缘泛着微亮的釉色光泽。
三盆绿萝依旧静立在那儿,叶片青翠欲滴,藤蔓垂落如柔顺的发丝,与往日别无二致。
可昨日那个粉白相间的玩具小房子,早已杳无踪影。
空空如也?
他究竟想让我看见什么?
顾杰绝非无事生非之人,那骨灰盒呢?
一个念头猝然撞进脑海——莫非他把骨灰混进了花土里?
我心头一紧,俯身细看,果然见三盆绿萝的表层土壤中,零星掺杂着几缕灰白粉末,像被风揉碎的云絮,又似未燃尽的纸灰。
一旁的白欣雅早已敛唇含笑,仿佛已将我的震惊尽数收进眼底。她慢条斯理地抬手,用指尖轻轻拨开耳际一缕碎发,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的柳枝:“悠悠姐,今早来公司路上,我刷到一条科普视频,说把骨灰埋进绿植根系,能让逝者魂魄在自然气息中慢慢沉淀,更易获得安宁。”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眼波流转:“所以呀,我就自作主张,把骨灰分装进这三盆绿萝里啦——你不会怪我吧?”
她眨了眨眼,睫毛轻颤,神情纯良得如同初春未染尘的露珠。
我喉间溢出一声极冷的嗤笑。
烈日当空暴晒还不够,竟还要劈成三份,散入不同泥土。
试想一个人的躯体被硬生生割裂,头颅、躯干、四肢各自封存于异处,连一具完整的形骸都不复存在——这样的“安息”,谁受得了?
她分明是踩着我的痛处,步步施压。
“悠悠姐,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生我气了?”
白欣雅怯怯抬眸,话音未落,泪水已争先恐后涌出眼眶。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她哭得肩膀微抖,双眼通红,鼻尖泛起淡粉,仿佛受尽委屈的是她,而我是那个持刀逼人的恶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场精心排演的苦情戏。
偏偏顾杰,就吃这一套。
他长臂一揽,毫不迟疑将她裹进怀里,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傻丫头,道什么歉?你哪有错。”
那声音低沉和煦,却裹着不容置疑的偏宠。
待怀中人稍稍平复,他才抬眼朝我扫来,目光如刃,随即大步踱至窗台前,动作利落地将三盆绿萝一一端起,稳稳放在办公桌中央。
“小雅好心替你女儿更换骨灰容器,你理应感激。这样吧,你把昨天那个项目全权接手,当作谢礼。”
白欣雅眸光骤亮,像点燃了一簇火苗。
“那……悠悠姐,就麻烦你啦~”
她微微扬起下巴,唇角微勾,姿态高傲得如同站在领奖台上。
我无声弯起嘴角。
若我没记错,他口中这个“昨天的项目”,正是他亲手从我手中夺走、强塞给白欣雅的那个。
我熬更守夜做方案,她坐享其成领功劳。
这对夫妻,算盘打得真响。
还拿我女儿的骨灰当筹码。
所幸天理尚存,否则今日我怕是要被他们碾进泥里,连渣都不剩。
“我要我全部应得的工资。”
我没有应承,也没有驳斥,只平静说出此行唯一目的。
顾杰脸色瞬间阴沉如墨,目光如冰锥刺来。
显然,他不愿。
“按公司制度,经理级年薪十五万元整。我们结婚两年零八个月,你一分未付。”
“五分钟内,三十五万元必须到账。否则,我立刻开启直播——标题我都想好了:《豪门总裁私吞妻子薪资,顾氏集团财务黑幕曝光》。网友最爱这类话题,热度绝不会低。”
他额角青筋暴起,咬牙切齿:“云悠,你竟敢威胁我?”
那眼神凶戾骇人,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撕碎我,活像毒瘴弥漫的原始丛林里,突然窜出的猛兽。
白欣雅立刻接上话茬,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悠悠姐,你这是干什么呀?你跟杰哥哥是夫妻,本就是一体同心,他的钱就是你的钱,何必分得这么清?伤感情啊……”
“要是我啊,肯定事事依着他,绝不让他操半点心。”
死绿茶!
从前听她这般言语,我还会暗自忐忑,生怕顾杰觉得我不够贤惠。
如今?我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只冷冷睨她一眼,便掏出手机,指尖轻点,直播界面瞬间弹出。
“各位亲朋好友,我是顾氏集团顾总的妻子……”
顾杰见我动真格,脸色骤变,一步抢上前,牙关紧咬:“我给!”
话音未落,手机震了一下——
三十五万元准时入账。严格核算,尚余两万余元美金未结清。
但我已无意再纠缠。
“出去。一小时内,你必须把项目所需全套方案整理完毕。否则,这个月工资,你一分也别想拿到。”
顾杰眼中寒光迸射,赤裸裸的报复之意几乎凝成实质。
我不惧。
“抱歉,我已正式离职。这事,请另请高明。”
我语气平淡,像拂去一粒微尘。
他面色骤然铁青,猛地暴起,旋风般冲到我面前,嗓音嘶哑:“你又耍我?!”
牙齿磨得咯咯作响,眼底怒焰翻腾,似要焚尽一切。
“我没那闲工夫陪你演戏。刚才我可没点头答应,是你自己会错意,与我何干?”
我语气疏离,不咸不淡。
“云悠,你找死!”
他气得浑身发抖,视线忽地扫过桌上的绿萝,瞳孔一缩,毫不犹豫抄起三盆植物,狠狠掼进墙角的垃圾桶里。
灰白骨灰混着腐叶、塑料袋、咖啡渣,在污浊中狼藉四散。
“这就是得罪我的下场。”
白欣雅适时上前,声音轻软如羽:“杰哥哥,算了吧……你跟悠悠姐到底是夫妻,闹得太僵,外人看了也不好。”
“方案我来熬夜做,我不怕辛苦,一定能按时交稿。”
她眼尾泛红,泪光盈盈,楚楚可怜得令人心颤。
顾杰顿时心疼如绞,一把将她搂紧:“你从小没吃过苦,怎能让你熬通宵?这事你别管,我自有安排。”
说完,他阴鸷的目光再度钉在我脸上。
“云悠,你想继续留在顾家当儿媳,就乖乖帮小雅把方案做完。”
我正欲开口拒绝,办公室门被推开,一队执法人员鱼贯而入。
“白欣雅,经调查证实,前晚你将顾杰先生之女强行拖入汽车后备箱,致其窒息死亡。现依法予以逮捕。”
执法队员的声音铿锵有力,字字如锤。
白欣雅霎时面无血色,双腿发软,身子晃了晃,几乎瘫倒在地。
顾杰却冷笑一声,认定是我雇人串演的闹剧。
“云悠,你本事不小啊,为躲项目,连假警察都请来了?”
“还说什么死的是我女儿?荒谬!你以为编个谎就能毁掉我?”
“我告诉你,今天就算天王老子驾到,那个项目的方案,你也得给我写完!”
他倨傲昂首,眼神蔑视,仿佛我不过是一只随时可碾死的蝼蚁。
我忍不住笑出声。
“顾杰,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睁大眼睛看清楚——死的,是你女儿,不是我女儿。”
我将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赫然是他们派人在校门口劫持女孩的监控截图。
“瞧见没?被塞进后备箱的,是你亲生女儿!”
顾杰瞳孔骤然收缩,一把夺过手机,指尖剧烈颤抖,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一片惨白。
第8章
办公室里空调嗡嗡作响,冷气裹着纸张翻动的微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顾杰僵立在原地,指尖捏着那张泛着冷光的照片,指节发白。
照片上女儿的脸清晰得近乎锋利,每一寸轮廓都像刀刻般锐利,毫无生气。
他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了心脏。
“不,不,这不是真的。”
喉咙干涩发紧,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他猛地摇头,动作剧烈得几乎要甩掉整个世界。
嘴里反复低语,像在对抗某种不可承受的真相。
捧在掌心长大的孩子,竟死于自己一次次纵容与忽视——这念头如冰锥刺入脑海,尖锐、冰冷、不容辩驳。
他的目光猝不及防撞上角落垃圾桶里散落的灰白骨灰,细碎如雪,混着几片枯萎的花瓣。
只一瞬,他便仓皇别开脸,仿佛多看一秒,灵魂就会当场崩裂。
手指不受控地探进裤兜,掏出手机,屏幕映出他惨白扭曲的倒影。
就在此时,一声清脆的消息提示音划破凝滞空气。
他划开屏幕,是带队赴米国夏令营的李老师刚发的朋友圈——九张合影整齐排列,孩子们站在金门大桥下咧嘴大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连影子都透着鲜活。
刹那间,他脸上翻涌的迷茫、愧疚、惶恐,尽数退潮,只余下一种近乎荒诞的笃定。
在他固执的认知里:若真出事,老师早该电话轰炸,绝不会只晒几张无关痛痒的照片。
他却浑然不知,老师确实拨通了他的号码,可那通电话,最终因无人接听而转接到了我的手机上。
他抬脚狠踹身旁的垃圾桶,“哐当”一声巨响,铁皮翻滚着撞向墙壁。
接着一脚踩上地上碎裂的青瓷花盆,陶片扎进鞋底,他却浑然不觉,只把满腔怒火倾泻向我。
“云悠,露馅了吧?你这张假照要是真的,娇娇的老师怎么会一个电话都不打?”
话音未落,他抄起桌上那只半满的玻璃水杯,手臂抡圆,朝我狠狠掷来。
我偏头闪避稍慢,冰凉杯壁擦过颈侧皮肤,带起一阵细微刺痛。
“啪!”杯子砸在瓷砖地面,炸开一片晶莹水花与蛛网状裂痕。
周围同事纷纷驻足,目光从惊愕渐变为无声的怜悯。
在他们眼里,我嫁进顾家,便是踏入金玉堆砌的围城——钞票摞成山,日子过得比电视剧还体面。
平日衣着素净,只当是豪门低调做派。
可此刻顾杰失控的咆哮与飞溅的碎片,彻底撕开了那层虚幻滤镜。
“顾杰,我何时骗过你?你不信我,总该信执法同志吧。”
自白欣雅归来,他就像被抽走了判断力,我说什么,他都听不进耳,只字不信。
反倒对白欣雅言听计从,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早先我还存着一丝侥幸,盼他能幡然醒悟,收心归家,好好过日子。
如今想来,真是把真心错付给了风。
“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人是你雇来的托儿!你知不知道,冒充执法人员,可是要坐牢的!”
“你作践自己无所谓,别拿顾家的名声垫脚!”
他双目赤红,眼神里的憎恶浓稠得几乎滴落下来。
我忽然轻笑出声。
“信不信由你。死的是你亲生女儿,你不着急,我这个后妈,更没理由替你操这份心。”
我摊开双手,姿态松弛,仿佛他所有的暴怒,不过是拂过耳畔的一阵穿堂风。
白欣雅适时上前半步,语气温柔得像裹着蜜糖:“悠悠姐,你想拿回骨灰,直说就是,何必闹这么大动静?这不是明摆着让杰哥哥难堪嘛。”
她话音刚落,顾杰眼里的嫌恶又深了一重。
“云悠,戏演够了没有?我不会再上你的当。”
他边说边大步走向执法队员,下巴高扬,神情倨傲得不可一世。
“你不是说他们是真警察吗?有本事现在就把我铐走啊?”
嘴角挂着讥诮,目光扫过他们制服上的徽章,满是不屑。
“顾先生,请注意您的措辞。我们隶属正规执法单位,现就您女儿死亡一事,依法请您配合调查。”
执法队长声音沉稳,同时将证件端正递至他眼前,金属边框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顾杰怔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旋即嗤笑出声,肩膀抖动:“呵……挺像那么回事儿啊?你们算哪根葱?也配让我跟你们走?做梦!”
执法队长眉峰一压,耐心耗尽。
他抬手一挥,身后两名队员立即上前,一左一右钳住顾杰手臂。
“放开!放开!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要起诉你们所有人!”
他嘶吼着挣扎,领带歪斜,袖口撕开一道口子,却没人应他。
但无济于事。
第9章
办公室里空调嗡嗡低响,日光灯管在头顶投下冷白的光,同事们纷纷停下手头工作,齐刷刷扭过头来,眼神里盛满惊疑与错愕。
有人壮着胆子,蹑手蹑脚凑近几步,压低嗓音试探着问:“这……到底出啥事了?”
我轻轻勾起嘴角,只笑不语。
因我是第一报案人,执法队长亲自点头,邀我一同前往执法局,配合后续调查取证。
既能帮上忙,又能旁观事态,我自然欣然应允。
本以为坐进那辆喷涂着银灰徽标的执法专用车,顾杰总该收起疑心了。
可事实狠狠打了我的脸——他那点脑子,怕是早被野狗叼去嚼烂了。
“戏码演得真足啊,连执法车都搬出来了!”
他斜倚在座椅上,目光扫过车内装备与臂章,唇角一扯,满是讥诮。
“云悠,为了坑我,你可真是豁出去了。怪不得死磕着要工资,原来早把钱砸在雇人演这场戏上了。”
他眉宇间尽是轻蔑,那副神情仿佛在说:你也就配使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我迅速偏过脸,视线掠向窗外飞逝的梧桐树影,再不愿多看他一眼——跟一个逻辑全无的人较劲,纯属浪费呼吸。
可他偏不罢休。
竟朝身旁那位佩戴执法记录仪的同志扬声嚷道:“喂,她给你们多少,我翻倍!现在立刻掉头,送我回去!”
随行的执法队员面色骤沉,眉头拧成硬结,声音如铁板掷地:“请慎言!向公职人员行贿,属刑事犯罪,依法可处三年以上有期徒刑。”
顾杰却懒散地摊开四肢,靠进椅背,鼻腔里哼出一声嗤笑。
“冒牌货装得倒挺像,有本事就判啊!老子倒要看看,你这张嘴能不能……”
话音猛然卡断。
他侧首一瞥,正撞见车窗外那栋灰檐白墙的执法局大楼,国徽在正门上方熠熠生辉。
刹那间,他瞳孔骤缩,血色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回过神后,他猛地扭头盯住我,眼底翻涌着暴怒与羞恼,那目光锋利如刀,恨不得将我寸寸凌迟。
我垂眸整理袖口,神色平静,不迎不拒。
早说了是真事,他偏当笑话听,又怨得了谁?
“误会,全是误会!各位执法同志,刚才真不知道你们是正规执法人员,言语多有失当,实在抱歉,万分抱歉!”
顾杰立马换了一副面孔,语气谦和,笑容堆得恰到好处,活像刚卸完戏妆的伶人。
“千万别信她!我和小雅从小一个大院长大,我处处让着她、护着她,她反倒恩将仇报,捏造事实报假警!你们务必要严肃处理!”
第10章
“住口!报没报假警,轮不到你来定性!”
执法队长眉头紧锁,声音低沉却极具压迫感,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他抬手一挥,两名执法人员立即上前,将几人分别带往不同方向的审讯室,走廊尽头铁门“咔哒”一声合拢,回声幽长。
我随他步入隔壁的观察室,玻璃单向透光,冷白灯光映在顾杰脸上,照出他额角渗出的细汗与眼底尚未散尽的错愕。
“你们这是赤裸裸的包庇!我闺女活蹦乱跳的,哪来的死?云悠到底塞了你们多少好处,才让你们干这种缺德事?我明天就去法院告你们!”
“想逼我认罪?做梦!”
“执法者又怎样?执法者就能颠倒黑白?有本事现在就把我关死,不然这事没完!”
他嗓音嘶哑,手指死死抠住桌沿,指节泛白,像一头被围困却拒不认命的困兽。
执法人员反复劝他平复情绪、如实陈述,他却越说越激动,语无伦次,眼神涣散,仿佛灵魂早已抽离躯壳。
无奈之下,执法队长朝我点头示意:“麻烦你联系他其他直系亲属,帮忙安抚一下情绪,便于后续调查。”
我心头一沉——第一个浮现在脑海里的,是婆婆,那个从我进门第一天起就冷眼相待、言语刻薄、连一个好脸色都吝于施舍的老妇人。
我本能地抗拒与她再有任何交集。
可执法队长已开口,这点微末小事,我实在不便推脱。
我低头翻出通讯录,指尖停在“婆婆”二字上,迟疑两秒,拨了过去。
电话一遍遍响起忙音,无人应答。
直到第四次,听筒里终于传来粗粝的喘息声。
“晦气东西!三番五次打我电话,存心找骂是不是?眼力见儿都没有,滚远点,别脏了我的耳朵!”
话音未落,“嘟——”一声,通话戛然而止。
我握着手机,轻声道:“她一向不待见我,要不……您安排别人试试?”
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执法队长颔首,身旁年轻队员立刻拨通号码。
这一次,电话几乎刚响便被接起。
“什么?我儿子在执法局?!好、好,我马上到!”
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惊惶与急切。
二十多分钟后,走廊传来一阵急促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哒哒”声,由远及近。
婆婆裹着件暗红色丝绒外套冲进来,发丝微乱,耳坠晃得厉害,一眼瞥见我,立刻加快脚步,怒气腾腾地扑来。
“扫把星!我儿子供你吃供你穿,你倒好,把他拖进这鬼地方?你还嫌害得不够深?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她面目扭曲,双拳攥紧,手臂绷出青筋,猛地朝我面门挥来。
我早有防备,在她肩膀前倾的瞬间侧身滑步,衣袖擦过我的耳际。
她收势不及,踉跄向前冲出三四步,才扶住墙边不锈钢扶手稳住身形。
“下,贱胚子,还敢躲?!”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执法队员厉声喝道:“肃静!这里是执法办案场所,不是你撒泼的地界!”
“陈女士,我们已核实确认:您孙女在密闭车内因缺氧窒息身亡。请您冷静配合调查工作。”
执法队员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将此行目的郑重道明。
婆婆听见“孙女”二字,脸上的戾气骤然碎裂,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汹涌而出,哽咽点头:“我……我配合,一定配合。”
第11章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而刺眼,
墙壁泛着冷硬的灰蓝色调,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陈旧纸张混合的微涩气味。
顾杰一见婆婆推门进来,猛地从椅子上弹起,
指节攥得发白,喉结剧烈滚动。
“妈,爸还在家卧床休养,您不在跟前照应,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眉头紧锁,声音里裹着一层猝不及防的慌乱。
婆婆眼圈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双手紧紧攥着褪色的蓝布包,指节泛青。
“儿子,他们说……说我那命根子大孙女没了,我能不来吗?”
她声音发颤,像被风撕扯的旧棉线,
“你快跟你妈说清楚,这到底是哪出戏?谁在胡吣?”
血浓于水——
她始终信他,哪怕全世界都举着火把围过来,
她也只肯站在他身后,替他挡风。
顾杰骤然暴起,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锐响,
他双目赤红,瞳孔深处翻涌着岩浆般的怒意。
“妈,您别听云悠瞎编!娇娇好端端在米国参加夏令营,朋友圈天天晒照片!”
“她这是蓄意诬告,就为报复我教训她女儿那回——您可千万不能信她啊!”
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仿佛被逼至悬崖边的困兽,嘶吼里全是灼人的恨。
“哎哟——吓死我喽!”婆婆一拍大腿,
手忙脚乱地抚着心口,后怕地连啐三声,
“呸呸呸!我大孙女福大命大,好着呢!”
她前儿媳是婆婆闺中密友的独女,
当年两人梳着同样式样的麻花辫,在槐树下许过半生诺言。
可惜命运薄凉——
前儿媳难产离世时,娇娇刚落地三小时;
好友半年后便随女儿去了,骨灰盒摆在灵堂中央,
像一块无声的冰。
自此,婆婆把对故人全部的念想,
都熬成了蜜糖,一勺一勺喂进娇娇嘴里。
听说孩子平安,她眼角皱纹都舒展成春日柳枝。
“儿子,我早说过她配不上你!”婆婆压低嗓音,
枯瘦的手指朝我方向虚点两下,
眉宇间堆满毫不掩饰的厌弃,
“等你出去,立马离婚!听妈的,错不了!”
可顾杰娶我,从来不是为情爱。
我是他案头最趁手的刀——
能披甲上阵抢客户,也能挽袖煮粥熨衬衫;
是不用付薪的管家,也是不喊累的战马。
这般合用的工具人,岂是街边白菜,随手可得?
若非山穷水尽,他绝不会松开这根缰绳。
“妈,这事我心里有数,您别掺和。”
顾杰不耐地拧起眉,指尖焦躁地敲击桌面,
“您赶紧托人找律师,把我弄出去。”
执法同志站在门边,眉头越锁越深。
见母子俩越说越偏,终于上前一步,
制服肩章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顾杰,死者身份已确认,是你亲生女儿顾娇娇。”
他声音沉稳,却像块石头砸进死水,
“请配合调查,如实说明案发当晚情况。”
婆婆一听,立刻挺直腰背,
枯枝般的手指向执法同志,语气斩钉截铁:
“同志,你们搞错了!我儿子刚说娇娇活蹦乱跳呢——
纯属误会,赶紧放人!”
执法同志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接话,
只默默点开平板,一段火葬场监控画面无声铺开——
画面里,小小的粉色书包静静躺在停尸台边,
镜头缓缓上移,露出顾娇娇苍白却安详的小脸。
婆婆浑身一僵,像被抽去脊骨,
踉跄后退半步,撞在冰冷的金属门框上。
“儿子……”她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游丝,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娇娇好好的吗?”
她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被现实撕裂的茫然。
“妈,这视频是云悠伪造的!”顾杰冷笑一声,
从裤兜掏出手机,屏幕亮起——
夏令营老师刚发的九宫格:
娇娇扎着羊角辫,在喷泉池边举冰淇淋笑。
“她要真出事,老师早打爆我电话了!”
他把手机重重拍在桌上,屏幕震得嗡嗡作响,
“我就是太信她,才被这贱,人坑得这么惨!”
他猛地转向执法同志,眼神如淬毒匕首:
“要审就去审云悠!现在就放我走——
我还有三场招标会要谈,没空陪你们演戏!”
直到此刻,他仍笃信自己是受害者。
婆婆望着儿子绷紧的下颌线,
终于迟疑着,把半信半疑的目光投向监控画面。
“同志,你们听见没?”她声音陡然拔高,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大孙女活得好好的!还不快放人!”
执法队长揉了揉太阳穴,
制服袖口蹭过桌沿,留下一道浅浅灰痕。
他们本指望亲人劝导能撬开顾杰的嘴,
谁知来的这位,连逻辑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他没理会婆婆,只将目光钉在顾杰脸上:
“顾先生,既然您时间宝贵,
那就用最短时间,把当晚细节说清楚。”
顾杰额角青筋暴起,
突然抄起玻璃杯狠狠砸向地面——
碎碴四溅,水渍在水泥地上迅速洇开,
像一滩绝望的泪。
“我说了多少遍?我不知道!不关我事!”
他嘶吼着,唾沫星子飞溅,
“报警的是云悠!抓她!审她!关我屁事!”
执法同志沉默良久,
终于从文件夹抽出一张笔录复印件,
纸页边缘已磨得发毛。
“顾杰,我们是依法履职的执法人员,
这身制服,容不得半点虚假证据。”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白欣雅已经全部交代——
指认你全程策划、主导实施。”
“哈哈哈——!!!”
顾杰仰头狂笑,笑声尖利刺耳,
震得窗框嗡嗡轻颤。
“就这?还想诈我?”他抹了把嘴角,
眼神里全是看透一切的讥诮,
“老子谍战剧看了三百集,这点小把戏——
连我闺女搭积木都比你们高明!”
执法队员们面面相觑,
最终集体垂下眼,避开那片狼藉的地面。
待婆婆被搀扶出门,
执法队长转身问我,声音沙哑:
“云悠同志,顾杰家……还有其他直系亲属吗?”
我垂眸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
指甲边缘泛着淡淡的青白。
两秒后,轻轻开口:
“还有他奶奶。只是老人家年近九十,
常年靠氧气机续命,最近又犯了心衰。”
话音未落,门外骤然炸开哭嚎——
“我儿子清清白白,你们凭什么不放人?!”
婆婆瘫坐在走廊长椅上,
花白头发散乱,蓝布包歪斜地滚在脚边,
“是不是跟这小贱人有一腿?合起伙来害我儿子啊——”
她忽然往地上一坐,后脑勺咚咚撞着瓷砖,
“我不活喽——执法局欺压良善啊——”
我怔在原地,指尖冰凉。
那个永远盘着发髻、说话必带三分笑的体面老人,
竟当众撒泼如市井无赖——
这画面若传出去,怕是要惊掉半条街的眼镜。
执法队长闭了闭眼,朝队员使个眼色。
两名年轻干警蹲下身,软语相劝半晌,
才将她半扶半架地带离现场。
队长拨通电话时,手指微微发颤。
听筒里传来苍老却清晰的应答声后,
他抬腕看了眼表:十一点零七分。
约莫三十分钟后,
奶奶在两名干警陪同下步入审讯室。
她拄着乌木拐杖,驼背比从前更甚,
灰白发丝在顶灯下泛着霜粒般的光。
顾杰一见奶奶,眼眶瞬间红了,
像受尽委屈的孩子扑向唯一依靠,
絮絮叨叨诉着冤屈,
却没看见奶奶扶着门框的手在微微发抖,
也没留意她耳后新添的几道深褐色老年斑。
奶奶静静凝视着他,
浑浊的眼底浮起温润的慈光,
像冬夜炉火,暖得让人心酸。
顾杰情绪终于溃堤,
哽咽着把脸埋进奶奶枯瘦的肩窝。
“奶奶,都是云悠那贱,人害的!”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劫后余生的狠戾,
“她说娇娇死了——呸!等我出去,定让她跪着求饶!”
奶奶听着,胸口缓慢起伏,
眼尾皱纹忽然剧烈抽动。
待他哭声渐歇,她才抬起手,
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抚过孙子汗湿的鬓角,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坠地:
“阿杰,你糊涂啊。”
“你亲手掐断自己唯一的血脉,
把她的骨灰倒进垃圾桶里冲走……”
她喉头滚动,泪水终于决堤,
“更可怕的是——你至今不知错。”
“真是作孽啊。”
第12章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空气凝滞得仿佛结了霜。
老人佝偻着背,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衣角,哭得浑身发抖,几乎喘不上气。
顾杰却如遭雷击,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他怔怔望着奶奶布满沟壑、泪水纵横的老脸,胸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一阵阵钝痛悄然蔓延。
死的是他女儿?
这怎么可能?
他脑中轰然炸开,本能地抗拒这个念头。
一定是云悠使了什么阴险伎俩,蒙蔽了奶奶的神智。
越想,他越笃定这个推测天衣无缝。
“奶奶,您糊涂了!娇娇明明在米国参加暑期集训营,怎么会出事?您不是还看过她老师发的社交平台动态吗?”
他语速飞快,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您千万别信云悠!她一直记恨我当初训斥她女儿的事,早就怀恨在心,处处针对我,就是想毁掉我!”
他斩钉截铁地认定,整场悲剧是我一手策划、精心导演的戏码。
见他执拗至此,连最基础的真相都视而不见,奶奶喉头一哽,眼泪无声滚落。
她慌忙抬起枯枝般的手,一遍遍抹去眼角不断涌出的泪。
“阿杰,你醒醒吧……娇娇真的走了,是白欣雅害了你们父女啊。”
“也怪我……早看出她心术不正,可看你那么痴迷于她,怕你难过,才一直隐忍没说……谁能想到,她竟狠心到夺走娇娇的命!”
老人泣不成声,悲恸撕心裂肺,仿佛每一声呜咽都在剜自己的心。
顾杰这一生最温暖的依靠,便是奶奶慈爱的目光与坚定的支持。
此刻见她哭得肝肠寸断,他心头猛地一揪,急得语无伦次。
“奶奶,您别哭!娇娇好好的,真的没事!您不信?我现在就拨通她辅导老师的电话!”
他焦灼地转向执法干警,急切提出要立刻联系远在异国的女儿。
奶奶吸了吸鼻子,强撑起精神,抬手轻轻按住他颤抖的手腕。
“别费力气了……为保娇娇周全,我特意给她戴了一条带实时定位与录像功能的智能手环。这是管家在校门口捡到的,你……你自己看吧。”
话音未落,她哆嗦着从深灰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条褪了色的红丝绒手链。
视频画面亮起——娇娇被一记响亮耳光扇得踉跄后退,随即被粗暴拖拽塞进一辆黑色轿车后备箱。
顾杰瞳孔骤缩,双眼暴突,嘴唇剧烈颤抖,一滴滚烫的泪猝不及防砸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
“不……不可能……娇娇还在米国参加暑期集训营……”
“她没死!她根本没死!”
他对着屏幕嘶声咆哮,仿佛只要喊得够响,就能把现实撕开一道口子,让噩梦退回原处。
奶奶默默抬手拭泪,可那泪水却像决了堤,怎么擦也擦不干。
最终,她放弃擦拭,任由泪水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
“阿杰,白欣雅不配你倾尽所有。她杀了你唯一的骨肉,必须付出代价。奶奶只盼你……别让我彻底寒心。”
说完,她深深看了顾杰一眼,那目光里盛着无尽疲惫与哀伤,随后缓缓起身,步履沉重地离开。
审讯室内只剩顾杰一人,肩膀剧烈耸动,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他无法接纳这个事实。
一想到娇娇被拖走时惊恐的眼神,被捂住口鼻时挣扎的指尖,窒息前最后几秒的徒劳喘息,他就恨不得将自己剖开,替她承受所有黑暗与痛楚。
他猛然低头,额头重重撞向桌面,“咚”的一声闷响震得笔筒微颤。
额角火辣辣地疼,却远不及心底那片塌陷的荒原来得彻骨。
“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云悠的女儿?”
他咬牙低语,眼底翻涌着赤裸裸的怨毒与疯狂。
观察室单向玻璃后,我静静看着这一切,嘴角浮起一丝冷冽讥诮。
分明是他亲手将我们母女踩进泥里,分明是他纵容白欣雅肆意施暴,到头来,他竟把满腔恶毒尽数泼向我?
真是厚颜无耻到了极点。
他的女儿是掌上明珠,我的女儿就该活该被践踏?
忽然,他猛地抬头,脖颈青筋暴起,压抑至极的怒吼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我要见云悠!”
他凶狠地盯紧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探头,仿佛穿透镜头,直直锁定了我。
我眉心微蹙,本能地生出几分抵触。
但转念想起此行本就是为了配合办案人员厘清案情,沉默两秒后,还是点了头。
第13章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时,金属铰链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哒”声,冷白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照得四壁泛着青灰的光。
我跟在执法人员身后,脚步平稳地跨过门槛。
他坐在铁椅上,双手被铐在桌面下方的环扣里,背脊僵直,却异常沉默。
没有眼泪滑落,也没有失控嘶吼,他只是静静坐着,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泥塑。
“你满意了!”
他忽然抬眼,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刺向我。那眼神幽暗深邃,仿佛深渊张开了口,令人脊背发凉、汗毛倒竖。
显然,他已将我视作仇敌。
从前,我总盼着他能放下偏见,与我相敬如宾;也曾在意他如何看待我,是否认可我的存在。
可如今,我心中再无波澜,更无惧意。
因为此刻的他,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张揉皱后随手丢弃的旧纸,轻飘、单薄、毫无分量。
“你早知道真相,却任由我活在谎言里——你的心,真硬啊。”
他逐字咬出这句话,齿间似有血气翻涌。
“看着我亲手糟践自己亲生女儿的骨灰,你是不是暗自窃喜?她喊了你那么多年‘妈’,你竟连一丝怜悯都不肯施舍?这世上,怎会有你这般狠绝的女人?”
他声音嘶哑,句句裹着毒刺,用尽世间最刻薄的字眼羞辱我、贬损我。
呵!
果然,所有罪责都要推到我身上。
我神色未动,语调冷得像结了霜:“我狠?我女儿不过是无意间撞了娇娇一下,你就暴怒如雷,扬言要废了她,还默许白欣雅动手打人。”
“你自己捧在心尖上的女儿,死在你最信任的人手里——这种痛,该是剜心剔骨吧?”
与他同床共枕多年,我比谁都清楚,哪句话能精准戳进他最脆弱的软肋。
“没错,我确实很满意。恶人终得恶报,本就是天理昭彰、大快人心。”
我刻意放缓语速,字字清晰,只为激他失态。
都已被押进这里了,还想踩着我找回体面?真当我还是那个任你拿捏、随意践踏的弱者?
“要怪,就怪你自己。”
“是你亲手,把女儿送进了地狱。”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狠狠劈在顾杰耳畔。
他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滞,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意识瞬间断线,眼前发黑。
悔意,终于迟来了。
若在废弃工厂那一刻,他肯掀开头套看一眼,娇娇就不会在窒息与恐惧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若他对逝者尚存半分敬畏,就不会把女儿的骨灰塞进廉价塑料玩具屋,更不会任其被扫进肮脏的垃圾桶。
他越想越窒息,越想越崩溃,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撕扯。
“都怪你!若你早些告诉我实情,我的娇娇……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汹涌而下。
哼!
就算如实相告,他信吗?
不过是借我当盾牌,好替自己的失职开脱,让愧疚少一点,心安多一分罢了。
“怪我什么?”
我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是我纵容白欣雅动手伤人?是我逼你买那几块钱的玩具小屋安放骨灰?是我指使你把骨灰倒进垃圾桶?还是我胁迫你,用她仅存的灰烬来威胁我,替白欣雅摆平项目方案?”
“不,每一步,都是你心甘情愿。这就是你应得的报应。”
我一字一顿,将他竭力掩盖的真相,剥得干干净净,摊开在他眼前。
别看他此刻悲恸欲绝——
不过是因为死去的,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倘若躺在那里的是我女儿,他怕是早已拍手称快,甚至冷笑着讥讽我活该。
第14章
我的话像一面冰冷的镜子,将他内心最幽暗、最不堪的角落照得纤毫毕现,那些被刻意掩埋的污浊与扭曲,此刻赤裸裸地袒露无遗。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如风箱,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整张脸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女儿的离世,早已在他心上凿开一道无法愈合的深渊,日夜啃噬着他仅存的理智。
他猛地俯身,用额头狠狠撞击桌面,一下,又一下。
“咚、咚、咚”的闷响在寂静的审讯室里反复回荡,混着他压抑不住的抽噎与断续的呜咽。
“不……不是我的错!错的是你!要是你女儿安安静静地走,我的娇娇怎么会……怎么会出事?!”
我垂眸,懒得再看他一眼。
话已说得如此透彻,他却仍执意把罪责往我身上推,仿佛只要甩脱责任,就能让现实变得轻一点。
这样的人,活该被失去至亲的钝痛反复凌迟。
见顾杰彻底丧失沟通意愿,执法人员朝我微微颔首,示意我可以离开审讯室。
顾杰与白欣雅已被暂时收押,各自关进独立监室。
执法队员做事极为细致——继女那盒被粗暴丢弃在楼道垃圾桶里的骨灰,已被他们一粒不落地拾起、筛净、重新装入崭新的骨灰盒中,盒面擦拭得干干净净,边缘还覆着一层薄薄的防尘布。
眼下他们暂不需要我协助,我转身离去。
刚踏出执法局大门不过十几步,身后骤然爆发出一阵惊惶的尖叫。
我倏然回头,只见顾杰的奶奶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双眼紧闭,嘴唇泛青。
“妈!妈!您醒醒啊!”
婆婆扑跪过去,双手抖得不成样子,连手机都拿不稳,更别提拨急救电话。
我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拨通120。
救护车很快抵达,将人接走。到了医院,我正欲转身离开,手腕却被一把攥住。
“你还有没有心?你男人的奶奶病成这样,你不主动搭把手,扭头就要走?这就是你当儿媳的样子?”
她骂得理直气壮,仿佛占尽了天理。
我抬眼,目光如霜,静静落在她脸上。
真想撕开她那张喋喋不休、刻薄入骨的嘴。
见我不语,她竟以为自己镇住了我,语气愈发趾高气扬:
“还杵在这儿发什么呆?快去挂号缴费!再回家炖锅老母鸡汤,配上红烧排骨、油焖大虾,一样都不能少!”
呵——
竟开始对我发号施令了?
真是脸比城墙还厚。
平日里帮衬一二本无可厚非,谁没个手忙脚乱的时候?
可她这副颐指气使的腔调,分明是把我当成任她差遣的佣人。
红烧排骨?油焖大虾?全是高油高盐的硬菜——一个刚晕厥醒来的老人,哪能吃得动这些?
怕不是她自己馋了,顺带把孝心当幌子,把锅甩给我背。
这时,病床上的奶奶缓缓睁开了眼。
她抬起枯瘦的手,朝我轻轻招了招,示意我靠近些。
说实话,我心里是抵触的。
婚后这几年,她虽不像婆婆那样明嘲暗讽、百般刁难,却也从未给过我一个暖色眼神,始终冷淡疏离。
从前念着要和顾杰好好过下去,我便一再退让,把委屈咽进肚里。
可如今,连婚姻的壳都碎了,我还怕什么?
我刚要开口拒绝,后颈突然被人狠狠一推——
“发什么愣?老人叫你呢!一点规矩都不懂?!”
婆婆的手劲极大,直接将我搡向病床,嘴里还不忘啐一句。
“云悠啊,辛苦你了。现在家里能跑腿的就剩你一个,娇娇的后事,还得靠你张罗。”
我眉心一跳,满心不愿。
继女虽也唤我一声“妈”,可那声“妈”里,从来只含敷衍,不见半分敬重。
“你磨蹭什么?替我大孙女办丧事,是你修来的福分!赶紧应下,不然我就把你不孝、苛待继女的事捅到网上,让你身败名裂!”
她仰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睨着我,眼底的鄙夷毫不掩饰。
“住口!”
奶奶忽然厉喝,声音嘶哑却极具威压,目光如刀扫过婆婆的脸。
婆婆当场僵住,像被掐住喉咙的鸭子,瞬间失声。
“悠悠啊……别跟她计较。你也瞧见了,你婆婆就是个拎不清的。娇娇的葬礼,终究还得靠你。”
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见我松口,婆婆立刻又昂起头,嘴角扬起得意的弧度:
“算你懂事!快去缴费、做饭,别站在这儿碍眼——看见你就堵心!”
奶奶闻言,喉头滚动,似要开口训斥,可一口气没提上来,身子猛地一软,再度昏厥过去。
婆婆吓得尖声乱叫,手足无措。
我立即喊来值班医生。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无器质性病变,只是情绪剧烈波动导致短暂性脑供血不足,休息片刻即可苏醒,后续静养即可。
“看在你们年岁大的份上,饭我愿意做,但医药费,我一分不掏。”
话音未落,我已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她若真敢曝光我,我也无所谓。
大不了撕破脸——她能编排我,我亦能细数顾杰这些年如何把我当免费劳力使唤,工资一分未付,还常年与他那位青梅竹马耳鬓厮磨、甜言蜜语。
回到家,我放了一池热水,慢慢泡去一身疲惫,随后裹着柔软的浴巾躺上床。
窗外暮色渐沉,晚风拂过纱帘,带来一丝微凉。
至于医院那顿饭?点个外卖,三分钟下单,半小时送达,干净利落。
她们从未真心待我,我又何必费心费力,讨好一群冷眼旁观的人?
不多时,我沉入梦乡。
而顾杰,还在审讯室里,面对执法者一轮又一轮的追问。
第15章
女儿离世的消息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杰心口。
他时而自责不已,时而将怒火转向我,时而又把满腔愤懑倾泻到白欣雅身上;脑海里更频频浮现出女儿生前的一颦一笑、一声轻唤,清晰得令人心碎。
巨大的悲恸如潮水般将他吞没,连午饭都食不下咽。
吃不吃饭尚可暂缓,但案件审讯却一刻也不能停歇。
“顾杰,这关系到你女儿的死因——唯有你如实陈述,她才能真正安息。”
执法人员精准切中他最柔软也最痛楚的软肋。
本以为他会卸下防备、坦白从宽,谁知他竟垂眸闭嘴,始终一言不发。
反复询问多次后,他反倒靠向椅背,语气冷淡地回道:“既然清楚我是死者父亲,那我自然不可能是加害者。请立刻放人,我还有要紧事要办。”
若将全部实情和盘托出,白欣雅势必被当场拘捕——可这样一来,岂非让她轻易脱罪?
那个夺走女儿性命的真凶,一个都不能漏网。
等他重获自由,定要亲手清算所有欠下的血债。
复仇的执念如寒铁铸就的脊梁,撑起他摇摇欲坠的理智,令他愈发沉静、清醒。
只要守口如瓶,绝不吐露任何可能牵连自身的只言片语,再熬到自家律师抵达,便可顺利办理保释手续,离开这间肃杀冰冷的审讯室。
想到此处,他眉宇间的焦躁悄然退去,神情愈发从容。
执法人员对他这般漫不经心、敷衍应付的态度极为恼火。
“顾杰,你真忍心看着亲生女儿含冤难瞑?”
一句质问如惊雷炸响,在空旷压抑的室内久久回荡。
顾杰却缓缓向后倚去,指尖松松搭在扶手上,声音懒散却锋利:“人是我女儿,凶手你们不去追查,倒来盘问我?莫非——真打算动用非常手段?”
见他油盐不进、滴水不漏,执法者一时陷入僵局。
经内部紧急磋商,他们转而集中力量突击审问白欣雅。
然而收效甚微。
白欣雅亦早有准备,全程缄默,字字不吐,句句不答。
最终,二人均由顾家紧急聘请的律师成功办理保释,先后步出警局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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