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像一只打盹的苍蝇。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任免文件,红头,黑字,落款是局党组。副局长,后面跟着我的名字。手指摸过那行字的时候,纸张有点潮,指腹蹭到一点油墨味。窗外走廊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大声打电话,声音隔着玻璃闷闷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那腔调里带着笑。

我把文件合上,塞进抽屉最下面一层。

抽屉有点涩,拉合的时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指甲刮黑板。

门没关严,半敞着。综合科的小刘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塑料杯壁上全是水珠。“姜主任——不对,姜局长,恭喜啊!”她把一杯奶茶搁在我桌上,吸管已经插好了,杯口沾着一小片口红印。

我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小刘没走,倚在门框上,压低声音说:“局里都传开了,说你这次是破格提拔,三十五岁提副局,咱们系统头一份。”她说话的时候眼珠子转得飞快,像是在打量我的表情,又像是在等我说点什么。

“运气好。”我说。

小刘撇了撇嘴,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她还想说什么,走廊尽头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应了一声,临走前回头冲我眨了眨眼:“改天请客啊,姜局。”

门又被带上了,半敞的缝隙里透进来走廊的白炽灯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我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那杯奶茶。杯身温热的,塑料软塌塌的,吸管口被咬扁了一点。小刘咬的,她紧张的时候爱咬吸管。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长度十五秒。

点开,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音量像是开了免提。“小令啊,妈明天去市里看你,你单位地址发我一个,我坐大巴到汽车站,你叫个人来接我一下。”背景音嘈杂,有人在吆喝,像是菜市场。

我打字回复:不用接,我让司机去。

消息发出去,过了大概三秒钟,母亲又发来一条语音,这次短得多:“你是不是升官了?隔壁张婶说昨天在新闻上看到你了,说你现在是大领导了。”

我愣了一下。

新闻?什么新闻?

我打开浏览器搜了搜自己的名字,翻了三四页,才在市局官网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一篇简讯,标题是“市局召开干部任免宣布大会”,配了一张模糊的会议照片。照片里我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半边脸被前面的人挡住了,只露出一只耳朵和半截眼镜框。

这也能认出来?

张婶的火眼金睛,我算是服了。

第二天是周六。

我起得早,六点半就醒了。其实闹钟定的是七点,但生物钟比闹钟准,在体制内待了八年,身体比脑子更清楚什么时候该醒。

洗漱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眼睛下面两道青痕,颧骨比印象中高了一点,下巴上冒出一片胡茬,硬硬的,扎手。我打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进水池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换衣服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衣柜里挂着几件衬衫,白的,蓝的,灰的。我伸手去拿白的那件,手指碰到衣架的时候又缩回来,最后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

太正式了,妈会不自在。

汽车站离我住的地方大概四十分钟车程。我打了辆快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光头,后脑勺上有道疤,缝针的痕迹像一条蜈蚣趴在头皮上。他一路没说话,车里放着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沙哑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说徐良怎么怎么厉害。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灰扑扑的。

手机又震了。

是办公室主任老周发来的消息:“姜局,周一上午九点局务会,张局主持,议题是分工调整。您分管的那几条线,我材料已经准备好了,要不要周六先发给您看看?”

我回了个“好”。

老周很快又发来一条:“另外,张局说明天晚上想请您吃个饭,算是给您庆祝,他说地方您挑。”

张局。张建国。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钟,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只回了一个字:“行。”

汽车站门口乱糟糟的,人挤人,三轮车、出租车、摩的挤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汗味、尾气味和烤红薯的甜腻味道,热烘烘地扑在脸上。

我站在出站口,眯着眼往里看。

人群里,我一眼就看到了母亲。

她穿了一件碎花衬衫,紫底白花,料子看着像是的确良,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黝黑的小臂。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裤子,裤腿有点长,堆在脚面上。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面洗得发白,鞋底边缘磨得毛了边。

她背着一个编织袋,那种红白蓝的蛇皮袋,鼓鼓囊囊的,袋口用一根麻绳扎着,扛在肩上。

她更瘦了。

锁骨凸出来,脖子上的皮肤松弛地垂下来,形成一道一道的纹路。头发剪短了,齐耳,花白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我喊了一声“妈”,声音不大,但母亲似乎听到了,她转过头,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我身上。

她笑了。

笑容很大,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的菊花。

“令子!”她快步走过来,步子有点急,编织袋在肩膀上颠了几下,发出簌簌的声响。走到我跟前,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我伸手去接她的编织袋,她躲了一下,说“不重”,被我硬拿过来了。

袋子确实不重,但很大,里面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摸着硬邦邦的。

“带的啥?”我问。

“给你带了点东西,”母亲说,“家里晒的萝卜干,你小时候爱吃的,还有你爸做的腊肉,上次过年你没回去,他一直念叨。”

我拎着袋子走在前面,母亲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咋了?”我回头。

母亲站在路边,仰头看着对面的广告牌。那是一块巨大的LED屏幕,滚动播放着各种广告,花花绿绿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有些恍惚。

“这地方变化真大,”她说,“上次来的时候,对面还是个小卖部。”

我说:“都十几年了。”

母亲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打车回去的路上,母亲坐在后座,一直扭头看着窗外。她的手指按在车窗玻璃上,指尖压得发白,像是在确认那些高楼大厦是不是真的。

“你住的地方,离单位远不远?”她忽然问。

“不远,走路十几分钟。”

“那挺好,”母亲说,顿了顿,又问,“你现在是副局长了?”

“嗯。”

“正的还是副的?”

“副的。”

“副的也行,副的也挺好。”母亲说着,声音忽然低下去,“你爸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我没接话。

车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闷。

到了我住的小区门口,母亲下了车,仰头看着楼,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说话。

“几楼?”

“十二楼。”

“有电梯吗?”

“有。”

她点了点头,跟在我后面走进小区。门口的保安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编织袋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母亲似乎察觉到了那道目光,下意识地把编织袋往身后藏了藏。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母亲站在角落里,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红色数字。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她忽然开口说:“你妈这辈子没进过这种地方。”

“什么这种地方?”

“办公楼,政府大楼,”她说,“总觉得那不是老百姓该去的地方。”

我笑了笑:“您儿子在里面上班,您还不能去了?”

母亲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不安。

“我明天去你单位看看,”她说,“就看看,不给你添麻烦。”

我张了张嘴,想说好,但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变成了:“明天单位没人,周日。”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电梯到了。

门开的时候,母亲跟在我后面走出来,脚步很轻,像怕踩坏地板似的。

我掏钥匙开门,手指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

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但母亲还是习惯性地环顾了一圈,目光从客厅扫到厨房,又从厨房扫到阳台。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只有几盒酸奶和半袋面包。

“你就吃这些?”她扭头问我。

“忙,没时间做饭。”

母亲关上冰箱门,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要把所有的不满和不忍都叹出来。

“明天我给你做顿饭,”她说,“你那个厨房,锅都生锈了。”

晚上,母亲睡在客卧。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轻轻的响动,是母亲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过了大概五分钟,又响了一下。

我拿起手机,看到老周又发来几条消息,是关于明天局务会的材料。我翻了几页,都是些例行公事的内容,什么分工调整方案、重点项目推进表之类的。

我回了句“收到”,然后把手机扣在枕边。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浅黄色的光带。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母亲站在汽车站门口的样子。她穿着那件白底红花的衬衫,头发被风吹乱,肩上扛着一个编织袋,站在高楼大厦的背景里,像一张被剪贴上去的老照片。

格格不入。

这个词忽然蹦出来,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强迫自己不去想。

第二天早上,母亲起得比我早。

我睁开眼的时候,已经闻到了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是葱油饼的味道,还有小米粥,锅盖被蒸汽顶得咔咔响。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母亲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铲子,锅里的葱油饼滋滋冒着热气。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醒了?马上好,你先洗脸。”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粥,一碟腌萝卜,还有几块切成三角形的葱油饼。腌萝卜是家里带来的,切成薄片,拌了辣椒油和香菜,红红绿绿的看着就有食欲。

我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很浓,米粒都煮开了花,入口绵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碱味。

“好喝吗?”母亲从厨房探出头问。

“好喝。”

“那多喝点,锅里还有。”

我低头喝着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上一次吃母亲做的早饭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好像是过年,又好像是更早之前。

吃完饭,母亲收拾碗筷,我说我来洗,她摆摆手,“你坐着,我洗。”

她在厨房里忙活,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弯着腰,肩膀微微耸起,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只碗都要反复冲两三遍。

“妈,”我喊了一声。

“嗯?”

“一会儿去单位,你换件衣服吧。”

母亲转过头看着我,手里的碗停在半空中。

“我这衣服怎么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花衬衫,又看了看我,“不好看?”

“不是不好看,”我说,“就是……太花了。”

母亲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放下碗,擦了擦手,走进客卧。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出来了。

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毛,但比刚才那件素净了不少。裤子还是昨天那条深灰色的,但裤脚被她卷起来了一截,露出脚踝。

“这样可以吗?”她问。

“可以了。”

她点了点头,然后又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腌萝卜和几块葱油饼。

“给你同事带点,”她说,“你说是你妈自己做的,干净。”

我接过塑料袋,手指碰到母亲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虎口处有几道很深的口子。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的手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的手很软,掌心温热,牵着我过马路的时候,我总觉得那只手是世界上最大的东西。

“走吧,”母亲说。

从小区到单位,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母亲走得很慢,一路上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路过一个花坛的时候,她停下来,指着里面种的花问:“这是什么花?”

“月季。”

“月季啊,我以为是玫瑰。”她凑近看了看,又摇了摇头,“城里人种的花就是好看。”

我站在旁边等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到了单位门口,母亲停下来,抬头看着那栋灰色的办公楼。楼不高,只有六层,但外观庄重,门口挂着几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台阶很宽,两边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

“这就是你上班的地方?”她问。

“嗯。”

“挺气派的。”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又用手抹了抹头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跟着我走上台阶。

大厅里很安静,周六,只有值班的人。保安坐在门口的桌子后面,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喊了一声“姜局”。

母亲听到这个称呼,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

张建国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头上方已经有些稀疏了,但整体看着还算精神。

他看见我,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我身后的母亲。

他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母亲的脸上,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他的手指收紧,保温杯的杯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几秒钟。

他就那样愣在那里,盯着母亲的脸,一动不动。

那几秒钟被拉得很长,长到我感觉空气都凝固了。

母亲也感觉到了什么,她微微侧过头,有些困惑地看了看张建国,又看了看我。

“张局?”我开口喊了一声。

张建国像是被惊醒了一样,身体微微一震,脸上的表情迅速恢复了正常。他扯出一个笑容,嘴角的弧度过大,显得有些僵硬。

他伸出手。

“你好,你好,”他说,“你是姜令的母亲吧?我是张建国,姜令的领导。”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尾音飘了一下。

母亲迟疑了一下,也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两只手碰在一起,一触即分。

张建国收回手,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动作很快,但我看到了。

“你们长得真像,”他说,语气听起来像是开玩笑,但眼神却有些飘忽,“刚才我还以为看到了……看到了一个老朋友。”

母亲笑了笑,说:“是吗,可能是我这张脸太普通了。”

张建国没接这个话,他看了看手表,抬头对我说:“姜令,你母亲来了,你就先陪她转转,下午的会不急,三点才开。”

说完,他冲母亲点了点头,然后从我们旁边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母亲拉了拉我的袖子:“那个就是你领导?”

“嗯。”

“看着挺年轻的,”她说,“人也不错。”

我没说话。

刚才那一幕还在我脑子里转,张建国愣住的那几秒,他盯着母亲看的眼神,他伸出来又缩回去的手,他最后那句“你们长得真像”。

像谁?

他说“老朋友”。

我转过头看着母亲,她正打量着大厅里墙上挂着的宣传栏,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异常。

“妈,”我喊了一声。

“嗯?”

“你认识张建国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不认识啊,怎么了?”

“没什么。”

我带着母亲往办公室走,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绷着。

走廊很长,两侧是办公室,门都关着,只有几扇门缝里透出灯光。母亲的脚步声很轻,但在这条空旷的走廊里,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让母亲先进去。

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目光从办公桌扫到书柜,又从书柜扫到窗台上的绿萝。

“这就是你办公的地方?”她问。

“嗯。”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窗外是单位的后院,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好,”她说,“挺好。”

她转过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放在桌上,没喝。

“你忙你的,”她说,“我坐会儿就走。”

“不着急。”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但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一直回放着刚才电梯口的画面。

张建国的表情。

那几秒钟的停顿。

他说“你们长得真像”。

像谁?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张建国的聊天框。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终什么都没发。

母亲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银杏树。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她瘦削的轮廓。

她忽然开口说:“你小时候,最喜欢捡银杏叶子,捡回来夹在书里,说是做书签。”

我愣了一下。

“你还记得吗?”她转过头看着我。

“记得,”我说,“那些叶子都发黄了,一碰就碎。”

母亲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疲惫。

“是啊,”她说,“一碰就碎。”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像两片枯叶。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我忽然想问她点什么,关于张建国,关于那个所谓的“老朋友”。但看着她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也许是我多想了。

也许张建国只是真的觉得母亲像某个老朋友。

也许那几秒钟的停顿,只是因为他一时想不起那个老朋友的名字。

也许。

母亲在办公室里坐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说要走。

“不吃了午饭再走?”我问。

“不了,下午还有事,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送她下楼,走到单位门口。阳光很烈,地面被晒得发白,空气里有一股热烘烘的沥青味。

母亲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办公楼。

“你好好干,”她说,“别给你爸丢人。”

“我知道。”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公交站走。

我看着她走远,那件浅灰色的衬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素净,她的背影瘦小、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她走到公交站,站在站牌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摆了摆手。

我也摆了摆手。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车门关上,车身缓缓驶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公交车越走越远,直到它拐过街角,消失在视线里。

然后我转身往回走。

大厅里还是那么安静。

保安坐在桌子后面,正在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

张建国。

他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表情,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母亲走了?”他问。

“走了。”

“怎么不多坐会儿?”

“她说家里还有事。”

张建国点了点头,从电梯里走出来。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姜令。”

“嗯?”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下午的会,别忘了。”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步子比平时慢,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

电梯门在我面前缓缓关上。

红色的数字从一楼跳到二楼,又从二楼跳到三楼。

我按了上行键,电梯门重新打开。

走进去的时候,我忽然注意到电梯角落里有一张揉皱的纸巾,白色的,上面沾着一点淡淡的红色。

我盯着那张纸巾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电梯到了三楼。

门开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

我走向办公室,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我看见茶几上放着那杯水。

母亲没喝的那杯水。

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小的灰尘,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我走过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一点点涩味。

我放下杯子,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张建国的脸。

他愣住的那几秒。

他伸出来的手。

他说的那句话。

“你们长得真像。”

像谁?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台上的绿萝。

绿萝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有些发蔫,叶尖微微卷曲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喂,姜局?”是老周的声音。

“老周,”我说,“问你个事。”

“您说。”

“张局长,他在咱们单位多少年了?”

老周沉默了几秒钟,大概是在算。

“差不多二十年了吧,”他说,“他比我晚来两年,我记得是。”

“那他之前在哪?”

“之前?”老周想了想,“之前好像在组织部,再之前……我就不太清楚了。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挂断电话后,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几个细小的黑点,仔细看,是几只死掉的飞虫,粘在灯管旁边。

二十年。

二十年前,母亲多大?

三十八岁。

三十八岁那年,母亲在做什么?

我努力回忆着,但记忆很模糊。那时候我才十岁,对母亲的印象只剩下一些碎片,她在厨房里做饭的背影,她在灯下补衣服的侧脸,她骑自行车带我去镇上赶集的画面。

还有她哭。

有一次,半夜醒来,听见她在隔壁房间里哭。

哭声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刻意压制着,但那种压抑的哭声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我躺在床上,不敢动,不敢出声,只是睁着眼看着黑暗的天花板,听着那细微的哭声,像一根针,一下一下扎在心上。

第二天早上,母亲的眼睛红肿着,但她照常给我做早饭,照常送我上学,照常笑着跟邻居打招呼。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段时间父亲不在家,他在外地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

我问过母亲,为什么哭。

她说,没事,就是做了个梦。

我没有追问。

小孩子总是这样,大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但现在想起来,那个时间段,好像正好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

我睁开眼睛,坐直身体,打开电脑。

我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张建国的名字,翻了十几页,都是些工作上的报道,什么调研,什么讲话,什么表彰。

没有任何关于他个人生活的信息。

我又输入“张建国 省城”,搜索结果显示了一堆无关的链接。

我关掉浏览器,靠在椅背上。

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下午三点的会,我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办公室主任老周正在调试投影仪,综合科的小刘在摆桌牌。她看见我进来,冲我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姜局,您的位置在这边。”她指了指会议桌左侧第二个位置。

我走过去坐下。

桌上放着一杯茶,茶叶还没泡开,浮在水面上,像几片绿色的碎纸。

其他人陆陆续续进来,每个人进来都会看我一眼,目光里带着客气和打量。

最后进来的是张建国。

他端着他那个保温杯,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在最中间的位置坐下。他环顾了一圈,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钟,然后移开了。

“人都齐了,”他说,“开始吧。”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

内容很枯燥,无非是分工调整,项目推进,各种汇报各种指示。

我坐在那里,表面上在听,但实际上心思早就飘到别处去了。

我一直在观察张建国。

他讲话的时候,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没有任何异常。但当他讲到某个项目的时候,忽然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张文件上,眉头微微皱起。

那个停顿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

但我注意到了。

因为他在停顿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桌面,然后很快收住了。

会议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

我收拾桌上的文件,准备走的时候,张建国叫住了我。

“姜令,你等一下。”

我停下来,其他人都出去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空调已经关了,空气开始变得闷热。

张建国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我。

“你母亲,身体还好吗?”他问。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也很奇怪。

“还好,”我说,“就是有些老毛病。”

“什么老毛病?”

“腰椎不好,还有血压高。”

张建国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好好照顾她,”他说,“老人家不容易。”

“您认识我母亲吗?”

我脱口而出。

张建国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不认识,”他说,“只是觉得,你母亲看起来是个很好的人。”

“那您刚才说的老朋友,是?”

张建国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雾。

“一个很多年没见的人,”他说,“你母亲和她长得有点像,刚才乍一看,我还以为是她。”

“她叫什么名字?”

张建国看着我,目光变得有些深。

“很多年前的事了,”他说,“记不太清了。”

他站起来,拿起保温杯,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干,”他说,“别辜负组织的信任。”

然后他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张建国刚才坐过的位置。桌面上留着一圈浅浅的水渍,是他的保温杯留下的。

我伸手摸了摸那圈水渍,指尖湿湿的,凉凉的。

会议室的门还开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其他同事在讨论工作。

我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小刘正在和老周说话,看见我出来,她冲我招了招手。

“姜局,刚才您母亲来的时候,我在楼下看见她了,”她说,“她还给我带了葱油饼,真好吃,您替我谢谢她。”

我点了点头,往办公室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小刘:“你刚才在楼下看见张局了吗?”

“看见了啊,”小刘说,“他好像刚从外面回来,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

“站了一会儿?”

“嗯,就站在门口,看着外面,”小刘说,“我叫了他一声,他没听见,我就走了。”

“他看着什么?”

小刘想了想,说:“好像是看着公交站那边。”

公交站。

母亲刚才就在公交站。

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前。

窗外是后院,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公交站在前院的方向,从这个窗户看不到。

但张建国的办公室,窗户正好对着公交站。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张建国的聊天框。

光标一闪一闪的。

我打了几个字:张局,晚上有空吗?

发送。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回了一个字:有。

我又打了一行字:我想请您吃个饭,地方您定。

这次他回得更快:不用了,改天吧。

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然后又打了一行字:那就今天晚上,七点,老地方。

发送。

他没有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着窗外。

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几片,轻飘飘地落在草坪上,像几张揉皱的纸。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张建国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了约定好的饭店。

这家饭店藏在一条老巷子里,外面看着不起眼,门脸很小,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但里面别有洞天,装修得很有格调,灯光昏黄,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

张建国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

“来了。”他看见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

服务员拿来菜单,我随便点了几个菜。

等菜的间隙,包厢里很安静。

张建国端着茶杯,没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杯沿。

“你想问什么?”他忽然开口。

我看着他。

“您认识我母亲,”我说,“对不对?”

张建国没说话。

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晕一团一团的。

“二十年前,”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我在省城工作,那时候我还没调到这边来。”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我认识了一个人。”

“谁?”

张建国转过脸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你母亲。”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

“您说的是……认识?”我问。

“认识,”张建国说,“只是认识。”

“什么意思?”

张建国沉默了很久。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但我们谁都没动筷子。

“二十年前,”他终于开口,“我在省城下面的一个县挂职,你母亲在那里的供销社工作。因为工作关系,我们见过几次面。”

“见过几次面?”

“嗯。”

“然后呢?”

“然后,”张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就没有然后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

“你母亲是个好人,”他说,“那时候我年轻,刚到基层,什么都不懂,是她帮了我很多。”

“帮了什么?”

“一些小事,”张建国说,“比如帮我找住处,帮我介绍当地的情况,帮我应付一些难缠的人。”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那您今天为什么……反应那么大?”

张建国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因为太像了,”他说,“你母亲和我记忆里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刚才看到她,我还以为时光倒流了。”

“只是因为这个?”

“只是因为这个。”

我没有追问。

但心里那根弦并没有松下来。

因为他的回答太完整了,完整得像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答案。

而且,他说“你母亲和我记忆里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这句话本身就很奇怪。

如果只是“见过几次面”的人,二十年后,怎么可能还记得那么清楚?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几口,没什么味道。

“张局,”我说,“您刚才说,我母亲帮过您很多,那为什么后来没有联系了?”

张建国沉默了几秒。

“后来,”他说,“我调走了,她也调走了,就断了联系。”

“她调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张建国说,“我问过,但没人知道。”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说到“我问过”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颤了一下。

我注意到了。

“您问过?”

“嗯,问过。”

“为什么?”

张建国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因为,”他说,“我想谢谢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我忽然觉得,这个理由不够。

如果只是想谢谢她,为什么二十年后见到她的时候,会是那种反应?

那种愣住,那种震惊,那种欲言又止。

那不是“想谢谢她”的表情。

那是……

那是什么?

我想不出来。

饭局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结束了。

张建国说他买单,我说我来。

“不用争了,”他说,“这顿饭,就当是我谢谢你母亲当年帮我的。”

他付了钱,站起来,拿起他的保温杯。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姜令。”

“嗯?”

“你母亲,她……这些年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兀。

“挺好的,”我说。

“那就好,”张建国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转过身,推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我一个人坐在包厢里,看着桌上剩下的菜。

菜已经凉了,油凝成一层薄薄的白色,浮在盘子上,像一层霜。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凉的,硬的,嚼起来像一块橡胶。

我吐出来,放在盘子里。

然后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

张建国愣住的那几秒。

他盯着母亲的脸。

他伸出来的手。

他说“你们长得真像”。

像谁?

像二十年前的母亲。

可是,如果只是普通的“见过几次面”,他怎么会对母亲的外貌记得那么清楚?

二十年前。

三十八岁的母亲。

供销社。

省城。

驻村。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拼凑着,但怎么都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二舅。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没人接的时候,对方接了。

“喂?”二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浓浓的睡意。

“二舅,是我,姜令。”

“姜令啊,这么晚了,有事?”

“二舅,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

“二十年前,我妈是不是在省城工作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问这个干什么?”二舅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警惕。

“没什么,就是听人说起,想确认一下。”

“谁说的?”

“一个……一个老朋友。”

二舅又沉默了。

“二舅?”

“你妈在省城待过,”他说,“但时间不长,大概一年左右。”

“她做什么工作?”

“供销社,”二舅说,“那时候你爸在外面打工,她一个人带着你在省城,挺不容易的。”

“后来为什么回来了?”

“因为……”二舅顿了顿,“因为出了点事。”

“什么事?”

“你别问了,”二舅说,“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妈不愿意提,你也别问。”

“二舅——”

“行了,我困了,挂了啊。”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

出了点事。

什么事?

母亲的哭声。

那压抑的哭声,在黑暗的房间里,像一根针,一下一下扎在心上。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只飞蛾,扑棱着翅膀,一下一下撞着灯管。

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我忽然想起母亲今天说的话。

“你小时候,最喜欢捡银杏叶子,夹在书里,说是做书签。”

“那些叶子都枯黄了,一碰就碎。”

“是啊,一碰就碎。”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

像一层薄薄的灰。

我闭上眼睛。

二十年前。

省城。

供销社。

张建国。

母亲。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转着,转着。

忽然,我睁开眼睛。

我想起来了。

二十年前,母亲从省城回来的那年冬天,她生了一场大病。

高烧不退,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

父亲请了假回来照顾她。

那段时间,母亲很少说话,只是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有一次,我放学回来,听见父亲和母亲在房间里说话。

父亲的声音很低,带着怒气。

“那个人是谁?”

母亲没回答。

“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母亲还是没回答。

“是不是那个姓张的?”

我站在门口,不敢动。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说话啊!”

母亲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别问了。”

“别问了。”

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我那时候小,不懂这些。

但现在,这些碎片忽然拼在一起了。

姓张的。

张建国。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张建国的聊天框还停留在刚才的对话上。

我打了一行字:您和我母亲,不只是认识吧?

发送。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他没有回。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

屏幕亮着。

张建国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一片银杏树林,满地金黄的叶子。

银杏叶。

一碰就碎。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张建国回了一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

“对不起。”

我看着这四个字,手指僵在屏幕上方。

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对谁说的对不起?

对我?

对我母亲?

还是对二十年前的那个自己?

我又打了一行字:您对不起什么?

发送。

这一次,张建国没有回。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明天再说吧。”

然后他的头像暗了下去。

我放下手机,趴在桌上。

桌上的菜已经彻底凉了。

油凝固成白色的,像一层蜡。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影子。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

张建国愣住的那几秒。

他伸出的手。

他盯着母亲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慌乱,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什么?

是愧疚吗?

是对不起吗?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只苍蝇还在撞着灯罩。

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疲倦。

我拿起手机,又放下。

拿起,又放下。

最后我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我拨了第三遍。

这次接了。

“喂?”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睡意。

“妈,是我。”

“小令啊,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妈,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

“二十年前,你在省城的时候,是不是认识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

“你问这个干什么?”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紧。

“没什么,就是——”

“谁跟你说了什么?”母亲打断我,语气里有一种很少见的紧张。

“没人跟我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

“是不是张建国?”母亲忽然问。

我愣住了。

她认识张建国。

她果然认识张建国。

“妈,你怎么知道——”

“别问了,”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过去的事,你别问了。”

“妈——”

“我困了,先睡了。”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忙音。

嘟——嘟——嘟——

那声音像心跳,一下一下的。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它。

屏幕暗下去,然后又亮了。

是一条微信消息。

张建国发来的。

只有一行字。

“明天下午三点,我办公室,我们谈谈。”

我看着这条消息。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下午三点。

我准时到了张建国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在四楼尽头,门关着。

我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开门,走进去。

张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个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张建国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

“你问吧,”他说,“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

张建国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然后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二十年前,”他开口了,“我在省城下面的一个县驻村工作,你母亲在供销社上班。因为工作关系,我们认识了。”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我们在一起了。”

我愣住了。

尽管我已经猜到了这个答案,但当他亲口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裂开了。

“在一起?”我重复这三个字。

“嗯,”张建国说,“在一起。”

“那时候,你父亲在外面打工,你母亲一个人在省城带你。她很辛苦,也很孤独。我那会儿刚毕业没多久,什么都不懂,是她帮了我很多。后来……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

“你知道她有家庭吗?”

“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她,”张建国打断我,“从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喜欢她。”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后来呢?”我问。

“后来,”张建国说,“我家里人知道了这件事。”

“然后呢?”

“然后我家里人给我施加了很大的压力,让我和她断了关系。”

“你就断了?”

张建国沉默了几秒钟。

“我犹豫过,”他说,“但最后还是选择了妥协。”

“妥协?”

“我调回了省城,她调回了老家。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就这样?”

“就这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后悔,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所以你今天见到她,才会是那种反应?”我问。

“嗯,”张建国说,“二十年来,我一直以为我忘了她。但今天看到她的时候,我才知道,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那你为什么说对不起?”

“因为,”张建国说,“我欠她一个道歉。”

“就一个道歉?”

“我知道这不够,”他说,“但我能做的,只有这个。”

我看着他。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曲着,指节有些发白。

“你知道她那年回来之后,生了什么吗?”我问。

张建国抬起头看着我。

“她生了一场大病,”我说,“高烧不退,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

张建国的脸色变了。

“她差点死了,”我说,“你知道吗?”

他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

“我问你,”我站起来,看着他,“你那时候在哪里?”

“我——”

“你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

“没有人告诉我,”他说,“我调走之后,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我找过她,但我找不到。”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姜令,我知道你恨我,但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被掏空的雕塑。

“我不是恨你,”我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这就是真相,”他说,“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但那时候我太年轻了,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失去一切,”他说,“工作,前途,所有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

“所以你选择放弃她。”

张建国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茶杯。

杯里的茶已经完全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小撮黑色的土。

“我妈说,她从来没怪过你,”我说。

张建国抬起头。

“她说的?”

“她没直接说,但我听出来了,”我说,“今天她见到你的时候,她的表情很平静。”

张建国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她就是这样的人,”他说,“从来不怪别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窗外是后院,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一半,金黄的叶子铺在草坪上,像一层薄薄的地毯。

“你知道我今天看到她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吗?”他问。

“什么?”

“我以为我认错人了,”他说,“但第二眼,我就知道是她。她老了,瘦了,但她的眼睛,还是跟二十年前一样。”

“什么一样?”

“善良,”张建国说,“那种让人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善良。”

他转过身看着我。

“姜令,你有一个好母亲。”

“我知道。”

“好好照顾她。”

“我知道。”

张建国点了点头。

他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

“这个给你。”

我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张照片。

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已经泛黄了。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着碎花的裙子,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笑得很灿烂。

是母亲。

二十年前的母亲。

“这是?”我抬头看着张建国。

“这是你母亲当年给我的,”他说,“我一直留着。”

“为什么?”

“因为,”他说,“这是我欠她的。”

他把信封推到我面前。

“你拿回去吧。”

我拿着信封,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张局。”

“嗯?”

“您后悔过吗?”

张建国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每一天,”他说,“每一天都后悔。”

我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我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缓缓下行。

我看着手里那个信封,看着那张泛黄的照片。

母亲的笑容。

二十年前的笑容。

灿烂的,年轻的,无忧无虑的。

我忽然想起来,母亲现在很少那样笑了。

她现在笑的时候,眼角总是带着一丝疲惫,一丝隐忍,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我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出单位大门。

外面阳光很好。

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

但这次,她接了。

“喂?”

“妈。”

“嗯?”

“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母亲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点点笑意。

“傻孩子,妈不是今天才去看过你吗?”

“我知道,”我说,“但我就是想你了。”

“妈也想你,”她说,“你什么时候有空了,就回来看看。”

“好。”

“带点你喜欢吃的回来。”

“好。”

“好了,不说了,电话费贵。”

“妈。”

“嗯?”

“我爱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我听见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点点鼻音。

“妈也爱你。”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银杏树下,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

一碰就碎。

但它们在落下来之前,曾经那么灿烂地活着。

我攥紧手里的信封,往家走去。

身后,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

一片,两片,三片。

铺了一地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