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散场之后,林渊沿着老街往公交站走。

秋天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梧桐叶的干燥气味。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只元青花盘子的事。赵万金的那个笑容不大对劲,他琢磨了一下,没琢磨出什么名堂,索性不想了。

快到公交站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追了上来。

"哎!前面那位——等等!"

林渊回头,看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生正朝他跑过来。那人穿着一件价格不菲的黑色休闲外套,头发剪得很利落,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股"家里条件不错"的味道。他跑到林渊面前停住,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直起身的时候脸上挂着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

"你好你好,我叫沈浪,刚才拍卖会我也在。"他伸出手,语气热络得像是跟老熟人打招呼,"你最后站起来说的那番话太牛了,接底元青花,我当时就觉得那盘子不对劲,但我说不上来哪儿不对。你一讲我就通了,接口那一块的光泽确实有问题。你是怎么一眼看出来的?"

林渊跟他握了一下手:"看得多而已。"

"你谦虚了,我从小就跟我爸看这些东西,看了十几年,也没你那眼力。"沈浪跟在他旁边,没有要走的意思,"你是做什么的?开店的还是搞鉴定的?在哪里工作?方不方便加个微信?"

林渊被他连珠炮一样的问题问得有些无奈,但对方态度诚恳,语气里的那股热情不像假的。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让沈浪扫了二维码。

加上微信之后,沈浪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备注名,收好手机,又抬起头:"对了,我还没自我介绍完。我爸是盛源地产的沈建国,你可能听过。我平时也玩一点收藏,但水平很烂。以后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东西,我能问你吗?"

"可以。"

"太好了!"沈浪咧着嘴笑了一下,"那我喊你大哥吧。你比我大几岁,喊大哥合适。"

林渊没想到他这么自来熟,还没来得及接话,沈浪已经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了:"大哥我先走了,车在那边等着呢。微信联系啊!"

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一辆黑色轿车的方向。林渊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看着那辆轿车汇入车流,然后低头把手机放回口袋。

公交车来了。他刷了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里人不多,晃晃悠悠地开了二十分钟,在潘家园附近的站台停下。

他下了车,沿着熟悉的巷子走回渊古斋。夜里的潘家园比白天安静得多,大部分摊位都收了,只有零星几家店铺还亮着灯。青石板路上散落着一些没来得及收拾的纸箱和废纸,风一吹,在墙角卷成团。

林渊走到自家店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门缝里夹着一张纸。

白色的,A4纸折了两折,卡在门板与门框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一小截边角。他伸手把它抽了出来,在门口的灯光下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手写的,黑色签字笔,笔迹刻意压平了力道,看不出明显特征——

"年轻人,话太多,容易短命。"

没有抬头,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纸是崭新的,边缘裁切整齐。林渊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他站在门口,把这句话从头到尾读了第二遍。

然后他把纸重新折好,推门进店。里屋有一台老旧的碎纸机,是以前他爹用来处理过时的拍卖目录用的,吃纸的时候声音很响,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饼干。林渊把那张白纸塞进去,按了一下开关。

"咔嚓咔嚓"的声响持续了大约三秒,纸片掉进下面的收集盒里,变成了一堆均匀的细条。

林渊关掉碎纸机,把收集盒里的纸屑倒进垃圾桶,然后洗了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他捧着杯子站在柜台旁边,透过窗玻璃看向外面的巷子。

路灯昏黄,照在青石板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他抿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桌上。

那句话他没有放在心上——至少脸上没有。但他记住了两件事:第一,有人不想让他继续在公开场合说话。第二,对方知道他家住在哪儿。

林渊关了店门,反锁了门闩,然后上了楼。二楼的小房间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摞旧书。他坐在床上,拿出手机,看到微信上沈浪发来了一条消息:"大哥,今天认识你太高兴了!改天请你吃饭!"

林渊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放下手机,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小片模糊的暖黄色。他想起刚才那张纸上的字迹,又想起拍卖会上赵万金坐在第一排的表情,然后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外面刚蒙蒙亮。他洗漱完下楼开门,把门口的落叶扫干净,然后像往常一样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一杯放在老爹常坐的位置旁边。

林守拙下楼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今天有空?"

"有。"

"那跟我去趟早市,"林守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古玩市场新来了一批货,去晚了就没东西了。"

林渊点了点头,把剩下那半杯茶一饮而尽,站起来拿了外套。出门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的位置。门缝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夹纸,没有东西。他把门关上,跟在老爹身后,走进了早晨薄雾笼罩的潘家园街巷。

身后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吞回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