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秀莲,今年四十九。

三个月前我还是国企后勤科的副主任,现在我是家政平台上的一行简历。

四十九岁,离异,无固定住所。

平台上的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那时候还染着头发,笑得像个体面人。

现在对着镜子看,鬓角已经白了,眼角的皱纹压都压不平。

我叫李秀莲,今年四十九。

三个月前我还是国企后勤科的副主任,现在我是家政平台上的一行简历。

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那时候还染着头发,笑得像个体面人。

现在对着镜子看,鬓角已经白了,眼角的皱纹压都压不平。

今天是第三家面试。

前面两家都嫌我年纪大,说照顾老人要体力好的。我倒是想问问,五十岁的人体力怎么就不行了?我在后勤科搬账本的时候,那些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还不如我利索。

电梯门开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高档小区,走廊里铺着地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1802室。

我按门铃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里,四十来岁,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但整个人收拾得还算干净。

“周阿姨?”

“对。”

他侧身让我进去。客厅很大,落地窗,阳光照进来,照得地板发光。但屋里有点乱,沙发上有毯子,茶几上堆着药瓶,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和老人味。

“我妈在卧室。”他指了指走廊尽头,“我先跟你说说情况。”

我站着听。

他叫陈建国,四十三岁,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今年七十六,两年前中风,左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不利索。

“之前请过三个保姆,都没干长。”他点了根烟,又想起什么似的掐了,“第一个干了半个月,说太累。第二个干了三天,说老太太脾气不好。第三个……”

他顿了顿。

“第三个怎么了?”

“偷东西。”他声音冷下来,“把我妈的金戒指顺走了。”

我没说话。

“所以我希望你,周阿姨,能稳定一点。”他看着我的简历,“国企出来的,应该靠谱。”

“我尽力。”

“工资一个月七千,包吃住。白天照顾我妈,做做饭,打扫一下卫生。”他顿了顿,“晚上……”

他停了一下。

“晚上需要陪床。”

我看着他。

“我妈晚上会害怕,有时候会喊,会哭。”他搓了搓脸,“我之前晚上陪她,但公司项目忙,经常加班,实在顾不过来。所以希望你能住在家里,晚上陪她睡一个房间。”

我没接话。

他也沉默了。

“夜陪床可以。”我说。

他抬起头。

“但我有三个条件。”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提条件。

“你说。”

“第一,工资八千,不是七千。”

他皱眉。

夜陪床跟白天干活不一样,晚上睡不好,白天精力跟不上。”我直视他,“我年纪是不小了,但我的力气和耐心都值这个价。你要是觉得贵,可以找年轻的,但年轻人未必熬得住。”

他沉默了几秒,点了下头。

“行,八千。第二个条件呢?”

“第二,每个周末,我要放一天假。”

“这……”他有点为难,“我妈身边不能没人。”

“你可以自己照顾一天,或者找临时工替。”我说,“我也有自己的事,我不是卖给你们家了。”

这话说得有点硬,但我必须说。

他想了想,也答应了。

“第三个条件呢?”

“第三,”我声音放轻了一点,“如果老太太骂人,我不能忍着。”

他脸色变了一下。

“我妈脾气是不太好,但她毕竟是个病人……”

“我知道她是病人。”我打断他,“我照顾过老人,知道病人有时候控制不住情绪。但我也是人,她骂我,我不能骂回去,但我可以走出房间,可以不听。你不能要求我站在那里挨骂。”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要是觉得这个条件不行,那就算了。”

他又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然后把烟掐了。

“行。”

“三个条件都答应了?”

“答应了。”

“那好。”我站起来,“什么时候上工?”

“明天。”

“行。”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张先生,有句话我想提前说清楚。”

他看着我。

“我当保姆,是因为我需要这份工作。但我不是低人一等。你付钱,我出力,这是公平交易。我希望你们家能尊重我,我也会尊重你们。如果有一天我觉得不被尊重了,我会走,不会跟你打招呼。”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行,周阿姨,我知道了。”

第二天我提着行李搬进了张家。

老太太叫王桂芝,七十六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眼睛却亮得很。

“这是新来的周阿姨。”张建国给他妈介绍我。

老太太盯着我看了半天,嘴巴动了动,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她说你看着挺利索。”张建国翻译。

我笑了笑,走过去把她的被子掖了掖。

“王阿姨,以后我照顾你,有不舒服的地方你就说,别忍着。”

她眼珠子转了转,又嘟囔了一句。

张建国没翻译,耳朵根有点红。

我猜不是什么好话。

晚上,张建国回了自己房间。

我打了盆热水,给老太太擦身子。

她瘦得皮包骨头,胳膊细得像根柴,皮肤松弛,皱巴巴的。我给她脱衣服的时候,她忽然挣扎了一下,嘴里呜呜地喊。

“别动,给你擦干净了舒服。”我按住她的手。

她瞪着我,眼神里有点戒备。

“你放心,我不是来祸害你的。”我一边说一边拧毛巾,“我就是来赚点养老钱。你配合点,咱们都省事。”

她慢慢安静下来。

擦完身子,我给她换了干净衣服,又给她翻了个身,按摩后背。

她忽然“嘶”了一声。

“疼?”

她点头。

我手轻了点,摸到她后背有一块硬邦邦的肌肉,大概是长期卧床压的。

“以前没人给你按过?”

她摇头。

我叹了口气,继续给她按。按着按着,她忽然抽泣起来。

“怎么了?”

她哭得说不清楚,含含糊糊的,但我听懂了几个词。

“没人……疼……”

我心里一酸。

给她按完,我坐在地铺上,她躺在床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照得天花板上一块亮一块暗。

“王阿姨,”我说,“以后我天天给你按。”

她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她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你。”

我闭上眼睛。

第一个月,相安无事。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老太太擦身子、换衣服、喂早饭。她嘴刁,不爱喝白粥,我就变着花样做,鸡蛋羹、小米粥、豆浆油条。她吃得少,但吃得高兴。

吃完早饭,我把她搬到轮椅上,推到阳台上晒太阳。她喜欢阳光,晒着晒着就眯起眼睛,像只老猫。

中午做饭,下午给她按摩、翻身、擦洗。晚上喂完饭,给她读报纸。

她不识字,但喜欢听新闻,尤其是社会新闻。

“某某官员被查了。”

她眼睛亮了一下,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

她重复了一遍,我凑近了才听清:“贪官……该杀……”

我忍不住笑了。

这老太太,脾气是硬了点,但心里门儿清。

张建国一周回来三四天,有时候加班,连续几天不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会在老太太房间里坐一会儿,说几句话,但说不了几句就接电话,一聊就是半小时的工作。

老太太就看着他,眼神里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失望。

有个周末,我放假,回了趟自己家。

说是家,其实就是个三十平米的出租屋,一间房,一个厨房,一个厕所。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楼房,发了半天呆。

晚上,我打开手机,看到张建国发来的微信。

“周阿姨,我妈今天一直问你。”

我回了个笑脸。

他又发了一条:“她说你做的饭好吃。”

我回:“明天回去给她做红烧肉。”

他回了个“谢谢”。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四十九岁了。

离婚十年,儿子跟他爸,在另一个城市上大学,每年过年才见一面。

我给他打电话,他总说忙,说两句就挂。

我知道他不容易,我也不容易。

但不容易,又能怎么样呢。

活着,就得熬。

第二个月,出事了。

那天张建国出差,我一个人在家照顾老太太。

晚上九点多,我给老太太擦完身子,正要睡觉,忽然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我竖起耳朵听。

脚步声。

有人在客厅里走。

我心跳加速,轻轻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然后,门把手动了一下。

我一把按住门把手,死死地按住。

外面的人拧了两下,没拧开,停了几秒。

然后脚步声远了。

我听见大门开了又关上。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我才打开门。

客厅空荡荡的,灯还亮着,茶几上多了一个塑料袋。

我走过去看,里面是一袋子苹果,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妈,我回来看你了。你睡了,我不打扰。苹果放这儿了。”

署名:小军。

我愣了半天。

张建国说过,他有个弟弟,叫张建军,三十五岁,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但他没说,这个弟弟会半夜回来。

我拿起手机,想给张建国打电话,看了看时间,又放下了。

第二天早上,我把苹果洗了,端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你小儿子回来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红了。

“他……人呢?”

“半夜来的,你没醒,他走了。”

她看着苹果,眼泪掉下来。

“没出息……”她嘟囔着,“没出息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在说谁。

是自己,还是那个半夜回来又走了的儿子。

张建国回来以后,我跟他说了这件事。

他脸色很难看。

“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没有,就放了袋苹果。”

他松了口气,又皱起眉。

“以后晚上,不管谁敲门,都别开。”

“你弟弟也不行?”

“不行。”他声音很硬,“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没追问。

别人家的事,我不该多问。

但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躺在地铺上,听着老太太的呼吸声,想着那个半夜回来的年轻人。

他站在客厅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他站在母亲门口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他最后没有敲门,是怕吵醒母亲,还是怕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每个家庭都有自己说不出口的事。

就像我一样。

第四个月的时候,老太太情况变差了。

她的身体越来越弱,经常发低烧,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话,就看着窗外,眼神空空的。

张建国请了医生来看,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年纪大了,机能衰退。

“要是有条件,多陪陪她。”医生说。

张建国点头,但电话一响,他又走了。

那天晚上,老太太忽然发起高烧。

我给她量体温,38度5。

我给张建国打电话,没人接。

打了好几个,都没人接。

我急得团团转,最后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他公司同事的电话。

“张经理在开会,手机静音了。”

“麻烦你告诉他,他妈发烧了,让他赶紧回来。”

半小时后,张建国回来了,脸色很白。

我们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肺部感染,要住院。

张建国坐在走廊里,抱着头,一句话不说。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会没事的。”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周阿姨,你说,我是不是个不孝子?”

“怎么这么说?”

“我天天在外面忙,把她丢给你一个外人。”

“我不是外人,”我说,“我是拿你工资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你倒是实诚。”

“本来就是。”我说,“你忙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养家,养家是为了让她过得更好。你不忙,哪来的钱请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谢谢。”

老太太在医院住了一周,出院的时候,瘦了一圈。

张建国请了假,在家陪了三天。

那三天,老太太精神好多了,甚至能说几句清楚的话了。

“建国……”

“妈,我在呢。”

“你……别太累了……”

张建国的眼圈红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母子俩,心里有点酸。

我也有儿子。

但他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第四天,张建国回去上班了。

老太太又恢复了沉默。

我给她按摩的时候,她忽然抓住我的手。

“秀莲……”

我愣了一下。

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怎么了?”

“我……我想……回老家……”

“老家?”

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有光。

“想回去……看看……”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晚上,我跟张建国说了。

他沉默了很久。

“她老家的房子早就塌了,亲戚也都搬走了,回去看什么呢。”

“她想看的是记忆。”我说。

他看着我。

“她这年纪,想回去看看,不是看房子,是看记忆。”我重复了一遍,“你们年轻人不懂,但我知道。”

他点了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

“等她身体好点,我带她回去。”

“真的?”

“真的。”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他可能做不到了。

因为老太太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第五个月,我差点走了。

那天下午,我在厨房做饭,听见卧室里老太太在喊。

我跑过去看,她指着窗户,满脸惊恐。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

“怎么了?”

她含含糊糊地喊:“有人……有人……”

我走到窗户边,往下看。

楼下站着一个人,仰着头,往上看。

我认出来了。

张建军

他穿着一件褪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很瘦,颧骨很高。

他看见我,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我给张建国打电话,他立刻回来了。

兄弟俩在客厅里吵了起来。

张建国:“你又来干什么?”

张建军:“我来看妈。”

“看妈?你上次半夜偷偷摸摸来,这次又站楼下吓唬妈,你想干什么?”

“我没想吓唬她,我就是想看看她。”

“你少来这套!你是不是又缺钱了?”

张建军不说话了。

张建国冷笑:“我就知道。你又去赌了?”

“我没赌!”

“那你回来干什么?”

“我回来看妈,不行吗?我也是她的儿子!”

“你还知道你是她儿子?你这么多年回来过几次?你给家里打过几个电话?你知不知道妈每天都在念叨你?你知不知道她半夜哭醒,喊的都是你的名字?”

张建军低着头,不说话。

张建国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你走吧,别再来了。”

“哥……”

“走!”

张建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卧室的门,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脚步很重,像是踩在谁的心上。

张建国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手在抖。

我走过去,给他倒了杯水。

“谢谢。”

“不客气。”

他喝了口水,忽然说:“周阿姨,你猜猜,我妈那枚金戒指是谁偷的。”

我愣了一下。

“不是第三个保姆?”

“不是。”他摇头,“是建军。”

我没说话。

“他欠了赌债,偷偷回来拿的。我妈发现的,但没拦他。”张建国声音很轻,“她跟我说,别怪他,他是你弟弟。”

我看着张建国,忽然觉得他也很可怜。

那天晚上,我躺在地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太太忽然开口了。

“秀莲。”

“嗯?”

“建军……他……还好吗?”

我沉默了几秒。

“挺好的,瘦了点,但精神不错。”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

“我对不起他。”

“怎么这么说?”

“他小时候……我偏心……建国……建国学习好……建军……我总是打他……”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我听懂了。

“后来……他就不回家了……我……我后悔……”

我握住她的手。

“老太太,别想了,都过去了。”

她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给她擦了擦眼泪,心里堵得慌。

这世上,谁又对得起谁呢。

第六个月,我发现了张建国的秘密。

那天他加班,很晚才回来。

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他房间,听见他在打电话。

“我知道……我知道……我会处理的……”

他的声音很疲惫。

“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还……”

我停下脚步。

“我没说不还……我只是……行……行……下周之前……”

他挂了电话。

我赶紧走回卧室。

第二天早上,我给他端早饭的时候,看见他眼睛红红的。

“张先生,你没事吧?”

“没事。”他笑了笑,但笑容很勉强。

那天下午,他接了个电话,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走到阳台上,关上门,但我还是听见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好,好,我现在过来……”

他挂了电话,冲进客厅,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怎么了?”

“公司出事了。”他说完,门就关上了。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抽完,又点一根。

“周阿姨,”他说,“我可能要卖房子了。”

我愣住了。

“公司项目出问题了,合作方跑了,资金链断了。”他声音很平,“我欠了银行很多钱,不还的话,房子会被拍卖。”

“那老太太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老太太睡得很香,还打呼噜。

她不知道,她的家可能快要没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

但我想,如果是我,我宁愿知道。

第七个月,张建军又来了。

这次,他白天来的,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

张建国不在家,我一个人面对他。

“周阿姨,是吧?”他笑着说,“我哥跟我说过你。”

“你哥不在家。”

“我知道,我来看看我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进来了。

老太太看见他,眼睛一下亮了。

“建军……”

“妈。”他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老太太哭了起来。

“你……你瘦了……”

“没事,我身体好着呢。”他笑了笑,但眼眶也红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心里有点酸。

张建军陪老太太说了会儿话,然后出来,在客厅里坐着。

“周阿姨。”他叫我。

“嗯?”

“我妈,还好吗?”

“还行,就是身体越来越差了。”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哥呢?”

“上班去了。”

“他公司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一点。”

他苦笑了一下:“他快破产了。”

我没说话。

“他这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张建军说,“当年我欠赌债,他帮我还了,我说要还他,他说不用。现在他自己这样了,也不跟我说。”

“你知道了?”

“我打听的。”他说,“他欠了三十万,是不是?”

“我不知道具体数目。”

“三十万。”他重复了一遍,“他要是卖了房子,我妈住哪儿?”

我不知道。

“周阿姨,我求你件事。”

“你说。”

“房子不能卖。”他看着我,“我妈不能没地方住。”

“我有什么用?”

“你帮我劝劝我哥。”他说,“让他别卖房子。”

“那他欠的钱呢?”

张建军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卧室。

“我会想办法的。”

他走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的水果,发了半天呆。

第八个月,老太太的病情恶化了。

她开始认不出人了。

有时候她会喊“建国”,但张建国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又认不出来。

她喊得最多的,是“建军”。

张建国请了假,天天陪着她。

但他越陪,她越不认识他。

“妈,我是建国。”

“建国?”她看着他,眼神迷茫,“建国……上学去了……”

“妈,我在这里。”

“你……你是谁?”

张建国的眼泪掉下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天晚上,老太太忽然清醒了。

她抓住张建国的手,说:“建国,房子别卖。”

张建国愣住了。

“你……知道了?”

“我听见了。”她说,“你打电话,我都听见了。”

“妈……”

“不卖。”她摇头,“卖了,建军回来,就没家了。”

张建国的眼泪又下来了。

“好,不卖。”

“你弟弟……他会回来的……”

“嗯,他会回来的。”

老太太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安详。

第九个月,张建军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衣服,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哥。”

张建国看着他,没说话。

“哥,我回来了。”

“你回来干什么?”

“我回来还钱。”

张建国愣住了。

张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里面有三十万。”

“你哪来的钱?”

“我赚的。”他说,“我去工地干了半年,又借了点,凑了三十万。够你还债了。”

张建国看着那张银行卡,手在抖。

“你……你不是赌了吗?”

“我戒了。”张建军说,“哥,我戒了。”

张建国坐在沙发上,捂着脸,肩膀在抖。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兄弟俩,眼泪也下来了。

那天晚上,张建国做了顿饭。

三个人,还有老太太,一起吃了顿饭。

老太太虽然认不出人,但她看着张建军,一直在笑。

“建军……”她喊。

“妈,我在这儿。”张建军握着她的手。

“你……你不走了吧?”

“不走了。”

“好……好……”

老太太笑着,眼泪掉下来。

第十个月,老太太走了。

她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

张建国和张建军站在床边,一句话不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心里空落落的。

办完丧事,张建国把工资结给了我。

“周阿姨,谢谢你。”

“不用谢。”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继续找下一家。”

他点了点头。

“有需要的话,可以找我。”

我笑了笑。

张建军走过来,递给我一个红包。

“周阿姨,这是我的心意。”

“不用了。”

“拿着吧。”他塞到我手里,“谢谢你照顾我妈。”

我捏着红包,忽然想哭。

“你们兄弟俩,好好的。”

“会的。”张建军说。

我提着行李,走出张家。

楼下,阳光很好。

我站在楼下,往上看了一眼,看见阳台上,老太太曾经坐过的那把椅子。

空荡荡的。

我转过头,往前走。

走了几步,电话响了。

是家政公司打来的。

“周阿姨,有一家新客户,想请你去面试。”

“什么条件?”

“照顾一个八十岁的老人,需要夜陪床。”

“工资呢?”

“七千。”

“告诉他们,”我说,“我可以夜陪床,但我有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工资八千。第二,每周放一天假。第三……”

我看着前方的路。

“如果他们不尊重我,我会走。”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四十九岁,还活着。

还能走,还能干活,还能继续活下去。

这大概就是活着吧。

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消息。

“妈,最近怎么样?”

我看着屏幕,笑了。

“还行。”

“注意身体。”

“知道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阳光里。

身后,是张家那栋楼。

身前,是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

但没关系。

活着,就得往前走。

一直走。

一直走。

直到走不动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