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茉莉又生气了。
这回不是因为我没洗碗。
也不是因为我袜子又扔沙发上。
是因为我在她换下来的内衣上闻了一下。
“你变态啊!”她一把抢过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我举着双手,作投降状,表情特别认真:“茉莉,你相信我,我就是闻闻你身上的味道。”
“你他妈闻就闻,你闻内衣干什么?!”她把内衣团成一团塞进脏衣篓里,转过身去不理我了。
我凑过去,从背后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放得很轻:“你身上那个味儿,内衣上最浓。真的,特别好闻。”
她肩膀动了一下,没挣开。
“你是不是觉得我心理有问题?”我问。
“你觉得呢?”她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没推开我。
“我跟你讲个事儿。”我把她转过来,让她面对我,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你信不信,我闭着眼睛,能从十个女人里面把你闻出来。”
李茉莉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精神病。
“真的。”我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张远,你要是敢在外面闻别的女人,我把你鼻子割下来喂狗。”
我笑了。
我知道她不生气了。
李茉莉这个人就是这样,生气快,消气也快。但你得给她台阶下,还得给得恰到好处。太早了她说你敷衍,太晚了她说你不在乎。跟她在实验室做实验一样,反应条件得掐得死死的。
我跟茉莉结婚三年了。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俩是相亲认识的。
那年我二十六,她二十五。我在一家软件公司写代码,她在药企做研发。介绍人是我妈的一个牌友,说这姑娘学历高、工作好、长得也周正,就是性格有点冷。
“冷?”我妈当时还犹豫了一下。
牌友说:“不是冷,是慢热。你儿子见了就知道了。”
我确实见了就知道了。
那天约在一家川菜馆,她比我先到。我进门的时候,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正在看手机。
第一眼,说实话,没觉得多惊艳。就是干净,特别干净。头发一丝不乱,指甲剪得短短的,衬衫领子熨得平平整整。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平静得像是面试官。
“你好,我叫李茉莉。”
“你好,我叫张远。”
然后我俩就坐下了,点菜,吃饭,聊天。
说是聊天,其实更像是在做工作报告。她问我在哪儿工作,做什么的,加班多不多。我问她在学校做什么研究,以后打算留校还是出来。一来一回,客客气气,谁也不越界。
吃完饭我送她回去,她住学校宿舍。走到楼下的时候,她说“谢谢,今天聊得挺开心的”,然后就转身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消失在楼道里,心里想,这姑娘大概没看上我。
结果第二天,介绍人给我妈打电话,说人家姑娘觉得我还行,可以再接触接触。
我妈高兴得不行,一个劲儿跟我说:“你看,我就说人家姑娘不错吧,多主动。”
我说:“妈,她说的是‘还行’,不是‘不错’。”
“还行就是不错!”我妈拍了我一巴掌,“你少在这儿咬文嚼字。”
后来我又约了她几次。
看电影、逛公园、吃火锅。她话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不敷衍也不热情。约会完回家,她会给我发一条消息:今天谢谢你,我到家了。
规矩得像是在完成社交任务。
我那时候其实有点打退堂鼓了。倒不是觉得她不好,就是太累了。每次约会前我都得做功课,想好聊什么话题,怕冷场。约完会回来还要复盘,分析她哪个表情是真开心,哪个笑容是礼貌性的。
我跟哥们儿喝酒的时候说:“这姑娘吧,挺好的,就是感觉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哥们儿说:“那你换一个呗。”
我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换。”
哥们儿说:“那你就是喜欢。”
我想了想,说:“可能吧。”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追她的,是认识她第三个月的时候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她加班做实验,很晚才出来。我去接她,在校门口等她。十月份,晚上有点凉,她出来的时候穿着白大褂,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有点疲惫。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接你下班。”我说。
“我没说让你来接。”
“我自己想来的。”
她没说话,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谢谢。”
我陪她走回宿舍。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
走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了。
我回头看她。
她站在路灯底下,抬头看着我,表情特别认真:“张远,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很无趣?”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啊。”
“我知道我这个人不好相处。”她说,“我不太会聊天,也不太会表达。以前也谈过一个,谈了半年,他说跟我在一起特别累,像在跟一块石头谈恋爱。”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要是觉得累的话,可以不用勉强自己。”她说。
我看着她。
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但很快就没了。她抿着嘴唇,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我走过去,站到她面前。
“茉莉,我不觉得累。”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我觉得你是一颗坚果。”
她愣了一下:“什么?”
“外面硬,里面香。”我说,“得花点时间才能吃到。”
她看了我三秒钟,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以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礼貌性的,不是敷衍的,是真的从眼睛里漫出来的。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一点点细纹,鼻子会微微皱起来,整个人一下子就从“生人勿近”变成了“其实我也挺好说话的”。
就那一个笑,我整个人就不行了。
“走吧。”她说,语气比之前轻快了很多。
从那以后,茉莉对我的态度慢慢变了。
她开始主动给我发消息,虽然内容还是“今天实验做完了”、“明天不用加班”这种干巴巴的东西。但频率高了,偶尔还会加一个表情包。
再后来,她开始管我。
“你少熬夜。”
“少吃外卖。”
“袜子别扔沙发上。”
我一开始还觉得烦,后来发现,她管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特别认真的光。那种光,让我觉得她是在乎我的。
我们谈了大概八个月的时候,我带她回家见父母。
我妈对她特别满意,一个劲儿夸她懂事、稳重、有文化。我爸虽然话不多,但吃饭的时候破例多喝了两杯酒,看得出来也高兴。
吃完饭,茉莉主动去厨房帮我妈洗碗。我在客厅陪我爸看电视,听见厨房里传来她跟我妈说话的声音。
“阿姨,这个碗我来洗。”
“没事没事,你歇着。”
“我平时在家也洗的,您别客气。”
我妈后来跟我说:“这姑娘,实在。”
从我家出来以后,我问她:“你觉得我爸妈怎么样?”
她说:“挺好的。”
“那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因为我没打算在那天求婚。戒指都没买,什么都没准备,就是突然想问了。
她看着我,眼睛瞪得圆圆的:“张远,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我说,“虽然没准备戒指,但我是认真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
“那戒指你得补。”
“补,肯定补。”
“钻不能太小。”
“不小。”
“还有,婚后你不能把袜子扔沙发上。”
“不扔了。”
“还有,你不能在外面闻别的女人。”
“不闻。”
“那行。”她说,“我嫁给你。”
就这样。
没有单膝跪地,没有鲜花蜡烛,没有感人肺腑的告白。就在我家楼下,路灯底下,我们俩把婚给定了。
后来茉莉跟我说,她之所以答应得那么干脆,是因为她早就想好了。
“我从第三个月开始,就觉得你是我要嫁的那个人了。”她说。
“第三个月?就是我接你下班那次?”
“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把你吓跑。”她说,“我这个人,一旦认定了,就特别粘人。我怕你受不了。”
“你哪里粘人了?”
“你以后就知道了。”
她说的没错。
结婚以后,茉莉确实变得粘人了。
不是那种整天腻在身上的粘人,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粘人。她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煮一碗面,然后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书,也不说话。她会在我出差的时候,每天发一条消息问我到了没有、吃了没有、睡了没有。她会在我生病的时候,请一天假在家照顾我,虽然她照顾人的方式就是把药和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每隔一小时过来摸一下我的额头。
她不会撒娇,不会说情话,不会做那些甜甜蜜蜜的小动作。但她会在每个细节里,让你感觉到她在这里,她在乎你。
就像她身上的味道。
我第一次闻到那个味道,是结婚以后的事情了。
那天她洗完澡出来,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她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
不是沐浴露的味道,也不是洗发水的味道。沐浴露的味道是化学品的甜腻,洗发水的味道是香精的浓烈,但那股味道不一样。
那是一种很干净的、很温暖的、带着一点点奶香和体热的味道。
我愣了一下,然后凑过去,在她后颈闻了一下。
她回过头,皱着眉看我:“你干嘛?”
“你身上什么味道?”
“沐浴露啊。”
“不是沐浴露。”
她抬起胳膊自己闻了闻,说:“哪有味道,我闻不出来。”
“有,很淡。”我说。
“你是不是鼻子有问题?”她没当回事,继续擦头发去了。
但我知道我没闻错。
那股味道,我后来在很多地方闻到过。
她枕过的枕头上有,她穿过的睡衣上有,她靠过的沙发垫子上也有。最浓的地方,是她穿了一天的贴身衣物。
不是汗味,也不是香水味。是一种独属于她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闻起来让人安心,让人觉得踏实,让人觉得,家就是这个味道。
我后来专门上网查过。
网上说,每个人身上都有独特的体味,跟基因、饮食、荷尔蒙都有关系。有人说那是费洛蒙,是刻在基因里的吸引力。也有人说那只是洗衣液和护肤品混合的味道,没什么特别的。
但我知道,茉莉的味道不一样。
我试过闻别的女同事。
当然不是凑近了闻,就是假装路过的时候,感受一下她们身上的味道。有的浓烈的香水味,有的是洗衣液的清香味,有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都不是茉莉那种味道。
我甚至在我妈身上闻过,也没有。
那种味道,只有茉莉身上有。
我跟茉莉说过这件事,她说我是狗鼻子,说我心理作用,说我神经过敏。但她每次说的时候,嘴角都有一点往上翘。
我知道她其实挺高兴的。
女人嘛,谁不喜欢自己的男人迷恋自己身上的味道呢?
当然,闻内衣这件事,确实有点变态了。
我承认。
但那天真的是没忍住。
她刚下班回来,换下来的内衣就扔在浴室里。我进去洗手的时候看见了,鬼使神差地就拿起来闻了一下。
然后她就进来了。
然后她就生气了。
然后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不过茉莉这个人,生气归生气,但她不会记仇。她骂完我之后,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是照样钻到我怀里,像一只猫一样,把脸埋在我胸口,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她睡着的时候,身上那股味道特别明显。
我把鼻子埋在她头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种干净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点甜的味道,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她的身体里伸出来,缠在我的心上。
我闭上眼睛,心想,这辈子大概就栽在这个味道上了。
茉莉是北方人,她是河北的,我是江苏的。
我们结婚那会儿,两边父母见面,她爸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远啊,你们那边彩礼一般给多少?”
我当时心里一紧。
因为我知道,我们那边彩礼不低。我表哥结婚的时候,光彩礼就给了十八万八,还不算三金和改口费。
我正要开口,茉莉在旁边说:“爸,我们不要彩礼。”
她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妈倒是开口了:“茉莉,这事你别管,我们大人谈。”
“妈。”茉莉语气很平静,但我知道那种平静底下是硬的,“我跟张远说好了,不要彩礼,也不办婚礼,领个证就行。省下来的钱我们攒着买房子。”
她妈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再说什么。
我后来问茉莉:“你爸你妈是不是挺不高兴的?”
她说:“不高兴就不高兴,日子是咱俩过的,又不是他们过的。”
“那你也得照顾一下他们的感受。”
“我照顾了。”她说,“我让他们少操心,这就是最大的照顾。”
我说不过她。
茉莉这个人,在钱的事情上特别有主见。她从小家境一般,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供她读书已经花了不少钱。她说她从大学开始就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学费是奖学金,生活费是自己兼职挣的。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后来我们确实没办婚礼,也没要彩礼。她爸妈来了一趟,在我家吃了顿饭,两家父母见了个面,就算把事给办了。
茉莉她妈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茉莉啊,你要是受了委屈,就给妈打电话。”
茉莉点点头,表情很平静。
她妈又说:“远啊,茉莉这孩子脾气硬,你多担待点。”
我说:“阿姨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茉莉在旁边说:“妈,你放心,他打不过我。”
她妈被我俩逗笑了,气氛才算轻松了一点。
送走她父母之后,我们开始张罗买房子。
那时候房价还没现在这么离谱,但也够我俩喝一壶的。茉莉掏出了她工作三年攒下的二十万,我掏出了我工作四年攒下的二十五万,再加上两边父母各自支援了一些,勉强凑够了首付。
签合同那天,茉莉特别认真地看合同,一条一条地看,看到不懂的地方就问销售。
销售是个年轻小姑娘,被她问得有点招架不住,说:“姐,你放心,我们这都是标准合同,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茉莉抬起头看她,说:“标准合同也有看不懂的地方,麻烦你解释一下。”
小姑娘没办法,只好一条一条解释。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觉得特别踏实。
这就是茉莉,什么事情都要弄得明明白白,不糊弄自己,也不让别人糊弄她。
房子买下来之后,我们开始装修。
装修这事儿,茉莉全权负责。她说她比我有耐心,比我细心,比我会跟工人打交道。我负责出钱。
那段时间,茉莉几乎天天泡在工地里。她买了一个小本子,把每个环节的注意事项都记下来,连水电走线都要自己看过才放心。
有一次我去工地看她,她正蹲在地上跟水电工讨论插座的位置。她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着,脸上蹭了一点灰。
“这个位置不对,往左移十厘米。”她说。
水电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被她指挥得团团转,但也不生气,因为茉莉虽然较真,但从来不骂人,说话客客气气的,该给的钱一分不少。
装修完了,茉莉瘦了七斤。
我心疼得不行,带她去吃了一顿好的。她吃了一口红烧肉,眼睛都眯起来了,说:“好吃。”
我说:“茉莉,你辛苦了。”
她说:“不辛苦,这是咱俩的家。”
那是她第一次说“咱俩的家”这四个字。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涌上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膨胀,暖洋洋的,沉甸甸的。
我握住她的手,说:“嗯,咱俩的家。”
搬进新房的第一天,茉莉把所有房间都转了一遍,然后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说:“张远,我们有家了。”
我说:“嗯,有家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眶有点红,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明天去宜家买家具。”
“好。”
“你请假。”
“好。”
“还有,床要买大一点的,你睡觉不老实。”
“好。”
“你除了‘好’还会说什么?”
“茉莉,我爱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耳朵尖红了。
“知道了。”她说。
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结婚第二年,我们开始备孕。
是茉莉主动提出来的。她说她年纪不小了,再过几年就是高龄产妇了,风险大。
我说行,那就开始吧。
然后她就像做实验一样,开始备孕。
她买了一大堆书,什么《孕产期营养指南》、《科学备孕手册》、《妇产科学》,还有一堆我看都看不懂的医学期刊。她每天测基础体温,记录排卵期,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精密的实验对象。
我看着她的排卵期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感觉比我们公司的项目进度表还复杂。
“茉莉,你不用这么紧张。”我说。
“这不是紧张,这是科学。”她头也不抬,继续在表格上画曲线。
“生孩子这事儿,有时候也得靠缘分。”
“缘分是概率,科学是方法。”她说,“方法可以提高概率。”
我说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去。
但连着三个月,都没动静。
茉莉开始焦虑了。
她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她每天测体温的频率更高了,排卵期那几天她会特别紧张,有时候半夜还会起来翻那些书。
第四个月的时候,她有一天突然跟我说:“张远,要不你也去检查一下?”
我一愣:“我检查什么?”
“检查一下身体。”她说,“万一是你的问题呢?”
我有点不舒服,但也理解她的心情,就去了。
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茉莉看着报告单,松了一口气,然后又皱起眉头:“那就是我的问题了。”
“茉莉,你别这么想。”我搂住她,“这种事情急不来。”
“我没急。”她说。
但她的表情,明明就是急了。
第五个月。
那天是周末,我睡到自然醒,发现茉莉不在床上。
我起床去找她,发现她站在卫生间里,手里拿着一根验孕棒。
她转过身来看我,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像是想哭又哭不出来。
“张远。”她叫我的名字。
“嗯?”
“两道杠。”
我愣了一下,然后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她被我抱得差点摔倒,手里的验孕棒掉在地上。她捶了我一拳:“你轻点!”
“真的?”我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真的有了?”
“验孕棒是这么说的。”她捡起来又看了一眼,“不过还得去医院确认一下。”
“那我们现在就去!”
“今天周末,医院不上班。”
“那明天!”
茉莉看着我猴急的样子,终于笑了出来。
那个笑,比她答应嫁给我的那天还要好看。
第二天我们去了医院,抽血检查,确认了怀孕。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茉莉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怕踩到什么似的。
“茉莉,你还好吗?”我问。
“好。”她说,“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我能不能当好一个妈妈。”
我握住她的手,说:“你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做任何事情都很认真,当妈妈也不例外。”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张远,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那天阳光很好,我们站在医院门口,手牵着手,像两个刚刚得到全世界最珍贵礼物的孩子。
茉莉怀孕以后,她身上的味道变了。
不是变淡了,也不是变浓了,而是变成了一种新的味道。
以前是干净的、清甜的奶香,现在多了一层更深的、更厚的东西。像是被时间慢慢熬出来的,带着一点点酸,又带着一点点甜。
我特别喜欢闻她怀孕后的味道。
每天晚上,我都会把脸贴在她的肚子上,一边闻她身上的味道,一边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
“宝宝,我是爸爸。”
“宝宝,你妈今天又加班了,你以后别学她。”
“宝宝,你出来以后要乖乖的,别折腾你妈。”
茉莉每次都会笑,说:“他现在又听不见。”
“听得见。”我说,“书上说了,胎儿能感知外界的声音。”
“你看的是什么书?”
“《准爸爸指南》。”
她笑得更厉害了。
怀孕到第七个月的时候,茉莉开始行动不便了。
她肚子很大,走路要扶着腰,上下楼要很慢很慢。她请了产假,在家待产,我请了一个月的假在家陪她。
那段时间,茉莉变得特别依赖我。
她以前从来不撒娇,但那段时间,她开始撒娇了。
“张远,我想吃草莓。”
“我老婆想吃草莓,我去买。”
“张远,我腰疼。”
“我老婆腰疼,我给揉揉。”
“张远,我睡不着。”
“我老婆睡不着,我给她唱歌。”
我唱歌很难听,但茉莉说,听我唱歌她就想笑,一笑就忘了睡不着。
她每次笑的时候,肚子都会跟着动,里面的小家伙也不安分地踢来踢去。
“你看,宝宝也在笑。”茉莉指着肚子说。
“宝宝笑什么?”
“笑你唱歌难听。”
“那我不唱了。”
“不行,你得唱。”
于是我继续唱,她继续笑。
那些日子,很平淡,但也很幸福。
每天晚上,茉莉躺在我怀里,我闻着她身上的味道,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觉得全世界都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了。
预产期前一周,茉莉开始阵痛。
那天凌晨两点,她把我推醒,说:“张远,好像要生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拿待产包、叫车。
茉莉倒是很冷静,她坐在床边上,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拿着手机看时间,记录阵痛的间隔。
“五分钟一次。”她说,“还能忍。”
“那赶紧去医院啊!”
“急什么,宫口还没开全呢。”
“你怎么知道没开全?”
“我查过资料。”
我无语了。
茉莉这个人,连生孩子都要提前做好功课。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了一下,说宫口开了三指,还得等。
茉莉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茉莉,疼吗?”我问。
“疼。”她说。
“那你叫出来。”
“不叫。”
“为什么?”
“叫了更疼。”
我知道她的脾气,只好握住她的手,让她掐着。
她掐得很用力,指甲都嵌进我的肉里了,但我没动。
过了大概四个小时,宫口终于开全了,她被推进了产房。
我站在产房外面,听见里面传来她压抑的叫声。
那种声音,不是尖叫,而是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像是在跟某种巨大的力量对抗。
我站在走廊里,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快要蹦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半个小时,也可能一个小时。
产房的门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人儿走出来,说:“恭喜,是个女孩,六斤八两。”
我看了一眼那个红彤彤的、皱巴巴的小东西,然后问:“我老婆呢?”
“在里面,正在缝合伤口,一会儿就出来。”
我站在门口等着。
又过了十几分钟,茉莉被推出来了。
她躺在推床上,头发全湿了,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正常。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看了孩子吗?”她问。
“看了。”
“像你还是像我?”
“像个小猴子。”
她笑了一下,然后说:“好疼。”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说“疼”。
我握住她的手,手很凉。
“茉莉,辛苦了。”
“嗯。”
“以后不生了。”
“嗯。”
“我说真的,不生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水光,然后说:“好。”
护士推着她去病房,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心里涌上来的感觉,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巨大的心疼。
我想,这个女人,为我生了一个孩子。
她疼了四个多小时,一声没吭,出来第一句话是问我孩子像谁。
她这辈子都在硬撑,撑得让人心疼。
从那天起,我对自己说,这辈子,不能让她再受一点委屈。
孩子出生以后,我们的生活彻底变了。
茉莉休完产假就回去上班了,孩子由我妈过来帮忙带。说是帮忙,其实大部分时候还是茉莉在操心。她下班回来,先给孩子喂奶,然后做饭,吃完饭再给孩子洗澡、哄睡,忙到晚上快十点才能歇下来。
我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
“茉莉,要不你辞职吧。”有一天晚上,我跟她说。
她正坐在沙发上给孩子叠衣服,头也不抬:“辞职干嘛?”
“在家带孩子。”
“然后呢?”
“什么然后?”
“然后我变成一个全职太太,每天围着孩子转,没有自己的事业,没有自己的收入,没有自己的社交圈。然后你哪天看我不顺眼了,就嫌我黄脸婆,嫌我没见识,嫌我跟不上你的步调。”
“我不会。”
“每个男人都这么说。”她抬起头看我,表情很平静,“张远,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人性。”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她低下头,继续叠衣服,声音却软了下来:“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但我不能辞职。我读了这么多年书,不是为了在家带孩子的。”
“那你会很累。”
“累就累吧。”她说,“累不死就行。”
茉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我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她从来不是一个会撒娇、会示弱的人。她所有的累,都自己扛着,扛不住了就咬咬牙,继续扛。
我走过去,从背后搂住她。
“茉莉。”
“嗯?”
“你要是哪天觉得扛不住了,跟我说。”
“跟你说有用吗?”
“没用,但至少我能陪你一起扛。”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一声:“好。”
孩子一岁的时候,茉莉身上那股味道又变了。
变得更浓了,更甜了,带着一种很明显的奶香味。我知道那是哺乳期激素变化的结果,但我还是觉得特别好闻。
有时候她半夜起来喂奶,我醒过来,看着她坐在床头,抱着孩子,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表情温柔得不像她。
那一刻,她身上那股味道特别明显。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种味道,让我觉得安心。
茉莉跟我的矛盾,是从孩子两岁的时候开始的。
那时候孩子开始学说话,开始有自己的小脾气。茉莉工作也忙,经常加班,回到家还要应付一个两岁小孩的哭闹。
她开始变得烦躁。
有一天晚上,孩子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哭,怎么哄都哄不住。茉莉抱着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哄了半个小时,孩子还是哭。
我在书房里加班,听见哭声,出来看了一眼。
“怎么了?”我问。
“不知道。”茉莉的声音有点抖,“就是一直哭。”
“是不是饿了?”
“刚喂过。”
“是不是尿了?”
“换过了。”
“那可能是闹觉。”
“我知道是闹觉,但我哄不好。”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张远,你来哄一下吧。”
我接过孩子,抱着她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孩子慢慢不哭了,然后睡着了。
我把孩子放进小床里,回到卧室,发现茉莉坐在床上,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茉莉?”
她抬起头,满脸都是眼泪。
“我是不是一个失败的妈妈?”她问。
我愣住了。
“孩子哭我哄不好,工作也做不好,家里也收拾不好,我什么都做不好。”她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好累,张远,我好累。”
我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
她靠在我肩膀上,哭得很小声,像是怕吵醒孩子。
“你不是失败的妈妈。”我说,“你是最好的妈妈。”
“那你为什么能哄好她,我哄不好?”
“因为我比较闲,心态好。你太累了,太焦虑了,孩子能感觉到你的情绪。”
她没说话,只是哭。
哭了很久。
等她哭完了,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喝了一口,然后说:“张远,我想休息。”
“那就休息。”
“我请年假,我们出去玩几天吧。”
“孩子怎么办?”
“让我妈带几天。”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几天,我们去了云南。
不带孩子,就我们两个人。
在大理古城,茉莉像变了一个人。她穿着长裙,头发散着,脸上带着笑,在古城里走来走去,看到什么新鲜的东西都要凑上去看一眼。
她买了一个手工编织的花环戴在头上,问:“好看吗?”
“好看。”
“你说什么都好看。”
“因为你本来就好看。”
她笑了一下,然后挽住我的胳膊。
那一刻,我觉得像是回到了谈恋爱的时候。
晚上,我们躺在客栈的床上,窗外是洱海的月光。
茉莉靠在我怀里,身上那股味道,在云南的夜里显得特别清晰。
“张远。”
“嗯?”
“你说,是不是因为太累了,才会忘了之前为什么在一起?”
我想了想,说:“可能吧。”
“那我们以后,能不能经常这样?”
“这样是什么样?”
“就我们俩。”她说,“不当爸爸妈妈,只当张远和李茉莉。”
我搂紧她,说:“好。”
她的头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张远,我还是爱你的。”
“我知道。”
“我怕你不知道。”
“我知道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然后笑了。
那个笑,跟当年她答应嫁给我的时候一样。
从云南回来以后,茉莉变了一些。
她开始学会放手。
孩子的事情,她不再事事亲力亲为。我妈带孩子,她也不再挑剔这不对那不对。工作上的事情,她也学会了说“不”,不再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跟我说:“张远,我想换一个工作。”
“现在的工作不好吗?”
“不好。”她说,“太累了,而且没什么意义。我想做点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
“你喜欢什么?”
“我想开一家小店。”她说,“卖花,或者卖书,或者卖咖啡。就是那种小小的,不需要赚很多钱,但每天都能跟喜欢的东西待在一起。”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久没看到过的光。
“那就开。”我说。
“真的?”
“真的。”
“可是开店要钱。”
“我们有积蓄。”
“万一亏了呢?”
“亏了就亏了,大不了我养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是说你不养我吗?”
“那是以前,现在我想养了。”
“为什么?”
“因为我舍不得你那么累。”
她的笑容慢慢收起来,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张远,你真好。”
“我一直都挺好。”
“不,你以前也好,但现在更好。”
“那是因为你以前太忙,没时间发现。”
她笑了,然后靠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茉莉开始筹备她的书店。
她辞了学校的工作,把公积金取出来,加上我们的一部分积蓄,在市中心租了一个小店面。
店面不大,大概三十多平米,但位置不错,旁边是一所中学和几个小区。
装修的时候,茉莉又变成了当年装修房子的那个茉莉。她亲自画设计图,挑材料,跟工人讨价还价。每天从早忙到晚,但脸上总是带着笑。
“茉莉,你累不累?”
“不累。”她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不累。”
书店开张那天,我请了假去帮忙。
那天来了很多人,有茉莉以前的同事,有我的朋友,还有附近的居民路过进来看看。
茉莉站在收银台后面,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她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有人问她:“老板娘,你这里有什么书推荐?”
茉莉笑着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一本一本地介绍。
她的声音很温柔,介绍书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天晚上,书店关门以后,茉莉站在店门口,看着招牌上的字。
“茉莉书店。”
她说:“张远,这是我的书店。”
“嗯,你的书店。”
“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
她转过头看我,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怎么了?”
“没事。”她擦掉眼泪,“就是高兴。”
我抱住她,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抱了很久。
书店开张以后,茉莉整个人都变了。
她变得温柔了,变得有耐心了,变得爱笑了。以前那个总是板着脸、说话硬邦邦的李茉莉,好像被书店里的书香气泡软了。
她开始学着做饭,虽然做出来的东西经常不太好吃。她开始学着种花,虽然阳台上的花经常被她养死。她开始学着跟我撒娇,虽然她的撒娇方式还是硬邦邦的。
“张远,我想吃冰淇淋。”
“自己去买。”
“外面冷。”
“那就不吃。”
“我想吃。”
“那我去买。”
“算了,不吃了。”
“你到底吃不吃?”
“吃。”
我穿上衣服下楼买冰淇淋,回来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看书,嘴角有一点得意的笑。
我知道她是故意的,但我乐意。
茉莉的书店开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开始有了回头客。
有一个女高中生,每周三下午都会来,坐在角落里看一本《百年孤独》,一看就是一下午。茉莉说她不买书,但茉莉也不赶她走。
“你看她看书的样子,多认真。”茉莉说。
还有一个老爷爷,每周四上午都会来,买一份报纸,然后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晒太阳。茉莉会给他倒一杯热水,不收钱。
“他像我爸。”茉莉说。
书店不赚钱,但也不亏钱,刚好够维持。
茉莉说,这样就够了。
“我开书店不是为了赚钱。”她说,“是为了有一个地方,能让像我一样的人,有一个安静的角落。”
“像你一样的人?”
“嗯,不喜欢说话,不喜欢社交,只喜欢安安静静待着的人。”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我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
她身上有太多层壳,一层一层地剥开,每一层都让我意外。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去书店接她。
店里没有客人,茉莉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书。她看得很入神,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她都没发现。
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安静得像一幅画。
我走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抬起头,笑了:“干嘛?”
“想亲你。”
“吓我一跳。”
“你身上好香。”
“是书的味道。”
“不是,是你的味道。”
她凑过来闻了闻自己的胳膊:“哪有味道。”
“有,很香。”
“你又来了。”她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的。
那天晚上,我们关了书店,一起走路回家。
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茉莉挽着我的胳膊,走得很慢。
“张远。”
“嗯?”
“你说,我们会不会一直这样下去?”
“什么样?”
“就这样,平平淡淡的,开个小店,过个小日子。”
“会吧。”
“你确定?”
“确定。”
“万一哪天你发现我不好了,怎么办?”
“你哪里不好了?”
“我脾气不好,不会示弱,不会讨好人,不会撒娇,不会做饭,不会...”
“茉莉。”我打断她。
“嗯?”
“你身上的味道,我闻了六年了,还是觉得好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就因为这个?”
“不止这个,但这个很重要。”
“为什么?”
“因为味道不会骗人。”我说,“一个人身上的味道,是这个人的本质。你身上的味道,是干净的、温暖的、真实的。我喜欢这个味道,就说明我喜欢你这个人。”
茉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张远,你有时候说话,还挺像回事的。”
“什么叫有时候?”
“大部分时候都不像回事。”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种笑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茉莉突然停下来。
“张远。”
“嗯?”
“你闻闻我。”
我凑过去,在她后颈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熟悉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点奶香和一点点甜的味道,像六年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个味道。”我说。
“好闻吗?”
“好闻。”
“那就好。”
她掏出钥匙开门,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这个女人,三十多岁了,眼角开始有细纹,头发里偶尔能看见几根白的。她不完美,有脾气,不会撒娇,不会说漂亮话。
但她身上有一股味道,让我觉得安心。
那种味道,叫家。
那天晚上,茉莉洗完澡出来,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湿漉漉的。她坐到我旁边,靠在我肩膀上。
“张远。”
“嗯?”
“你说,人老了以后,身上的味道会不会变?”
我想了想,说:“会吧。”
“那你会不会不喜欢了?”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不管你变成什么味道,那都是你的味道。”我说,“只要是你,我就喜欢。”
茉莉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微微动了动。
她哭了。
但我知道,那是开心的哭。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
我搂着茉莉,闻着她身上的味道,觉得这辈子,好像什么都不缺了。
有一个家,有一个爱人,有一个孩子,还有一股让人安心的味道。
够了。
茉莉的书店开到第二年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茉莉一个人在看店。我正在公司上班,突然接到她的电话。
“张远。”她的声音在发抖。
“怎么了?”
“出事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什么事?”
“书店被砸了。”
我挂了电话,跟领导请了假,打车直奔书店。
到的时候,看见书店的玻璃门碎了一地,门口围了一堆人。茉莉站在人群中间,脸色苍白,但没有哭。
我挤进去,抱住她。
“怎么回事?”
“刚才来了几个人,说有保护费。”茉莉声音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我说没有,他们就把玻璃砸了。”
“报警了吗?”
“报了。”
“人抓到了吗?”
“跑了。”
我看着满地的玻璃碴子和散落的书,心里一阵怒火往上涌。
“茉莉,你没事吧?”
“没事,他们没动我。”她说,“就是砸了东西。”
警察来了,做了笔录,说会调查。
但我知道,这种事情,调查出来的可能性很小。
那天晚上,我陪茉莉把书店收拾干净。玻璃门暂时用木板钉上了,书重新摆好,地扫干净。
茉莉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有点害怕。
收拾完以后,她坐在书店的台阶上,看着钉着木板的门。
“张远。”
“嗯?”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做错了?”
“开这家书店。”她说,“是不是太天真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茉莉,你没做错什么。”
“可是有人砸了我的店。”
“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以后还会发生这种事。”
“那就装摄像头,装报警器,我来接你下班。”我说,“茉莉,你不用怕,有我在。”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泪光。
“张远,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我媳妇。”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家,茉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远。”
“嗯?”
“你睡了吗?”
“没。”
“我想跟你说话。”
“说吧。”
“你说,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坏人?”
“因为好人太多,坏人没有生存空间,所以只能来欺负好人。”
“那好人是不是就应该被欺负?”
“不应该。”
“那怎么办?”
“变强。”我说,“好人也得变强,不是为了欺负别人,而是为了保护自己。”
茉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学跆拳道。”
“什么?”
“学跆拳道。”她说,“万一以后遇到这种事,我可以自己保护自己。”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可爱。”
“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所以才可爱。”
她哼了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我从背后搂住她,把脸贴在她的后颈上。
那股熟悉的味道,又钻进鼻子里。
“茉莉。”
“干嘛。”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学跆拳道?”
“因为我不想只靠你保护。”她说,“我也要保护我自己,还有你,还有孩子。”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就是茉莉。
永远在硬撑,永远不服输,永远要自己扛。
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她。
书店重新开张了。
装了摄像头,装了报警器,玻璃门换成了更结实的。
茉莉真的去报了跆拳道班,每周二周四晚上去上课。
我有时候去接她下课,看到她穿着白色的道服,扎着马尾,脸上带着汗,跟一群比她小十岁的年轻人一起踢腿打拳。
“茉莉,你练得怎么样?”
“还行。”
“能打赢我吗?”
“试试?”
“算了算了,我认输。”
她笑了,笑得很得意。
那种得意,让我想起当年她说“我嫁给你”时候的样子。
书店的生意慢慢好起来了。
可能是因为那次被砸的事情,附近的居民都知道了这家书店,来的人反而多了。
那个每周三来的女高中生,现在几乎天天都来。她说她爸妈离婚了,家里气氛不好,来书店待着比较舒服。
茉莉给她留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每次她来,茉莉都会给她泡一杯柠檬水。
“茉莉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也想有一个可以安静待着的地方。”茉莉说。
那个男大学生毕业了,离开这座城市之前,专门来书店跟茉莉告别。
“茉莉姐,谢谢你这一年多来的照顾。”
“我没照顾你什么。”
“你给了我一个可以安静看书的地方。”他说,“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茉莉送他走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你看,你开书店是对的。”晚上我跟她说。
“嗯。”
“你给了很多人一个可以安静待着的地方。”
“嗯。”
“所以你不是天真的。”
她笑了,然后靠在我肩膀上。
“张远。”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时候支持我。”
“你是我老婆,我不支持你支持谁。”
“也是。”她说,“你是我老公,你不支持我你就完了。”
我笑了。
茉莉就是茉莉,连道谢都要带着威胁。
孩子三岁了。
开始上幼儿园,开始有自己的小脾气,开始会跟茉莉顶嘴。
茉莉被气得不行,有时候会跟我抱怨:“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像你?”
“哪里不像?”
“你脾气好,她脾气爆。”
“你脾气爆,她像你。”
茉莉瞪着我,说:“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女儿像妈妈,挺好的。”
“哪里好了?”
“好就好在,长大了没人敢欺负她。”
茉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张远,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会哄人了。”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好听。”
女儿遗传了茉莉的很多特点。
她长得像茉莉,眼睛大大的,鼻子小小的,皮肤白白的。但她的性格,比茉莉更犟。
茉莉说,这叫“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有一天晚上,女儿不肯睡觉,非要看电视。茉莉说不行,女儿就开始哭,哭得撕心裂肺。
茉莉硬着心肠不理她,女儿哭了十分钟,自己停了,然后说:“妈妈,我不喜欢你了。”
茉莉说:“我也不喜欢你。”
女儿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一大一小两个犟脾气,以后有得闹了。
但茉莉虽然嘴上说“不喜欢”,晚上还是去女儿房间看了好几次,给她盖被子,摸摸她的额头。
“你不是不喜欢她吗?”我问。
“那是我女儿。”茉莉说,“我不喜欢她喜欢谁。”
“那你刚才还那么说?”
“气话。”她说,“你听不出来吗?”
我看得出来。
茉莉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得越狠,心里越在乎。
女儿慢慢长大了,茉莉身上的味道也在慢慢变化。
那股奶香味渐渐淡了,又变回了最开始那种干净的、清甜的味道。
但多了一点什么,我说不上来。
好像是烟火气,又好像是时间沉淀下来的某种东西。
有一天晚上,茉莉在厨房里做饭。
她做饭的水平这些年进步了不少,虽然还是比不上我妈,但至少能吃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
油烟味混合着她身上的味道,很复杂,但很好闻。
“茉莉。”
“嗯?”
“你身上的味道又变了。”
她头也不回:“变成什么了?”
“变成了家的味道。”
她转过头看我,脸上有一点油烟,表情有点困惑:“什么家的味道?”
“就是,一闻到就觉得安心的味道。”
她笑了。
“张远,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我都觉得你不太正常。”
“哪里不正常?”
“正常人不会天天闻老婆身上的味道。”
“那你怎么不嫌弃我?”
“习惯了。”她说,“习惯了就不觉得奇怪了。”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她挣扎了一下:“做饭呢,别捣乱。”
“茉莉。”
“嗯?”
“我这辈子,大概就毁在你这个味道上了。”
“什么毁不毁的,难听。”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说?”
“应该说,”她想了想,“你这辈子,就交代在我这个味道上了。”
我笑了。
“对,交代了。”
“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她没说话,但嘴角翘了起来。
锅里的菜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窗外是万家灯火,窗内是烟火人间。
我抱着茉莉,闻着她身上的味道,觉得这辈子,值了。
茉莉的书店开到第三年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她特别高兴的事。
那天,一个出版社的编辑路过书店,进来转了一圈,跟茉莉聊了很久。临走的时候,他说:“老板娘,你这书店,有味道。”
茉莉说:“什么味道?”
编辑说:“说不上来,就是那种让人想坐下来看书的感觉。”
茉莉把这件事跟我说的时候,眼睛亮得不行。
“你看,他也说有味道。”
“嗯,有味道。”
“不是说我身上的味道,是说书店的味道。”
“我知道。”
“但我觉得,这两个味道应该是一样的。”
“怎么说?”
“书店是我的,书店的味道,就是我的味道。”她说,“我的味道,就是书店的味道。”
我看着她,觉得这个女人,好像突然之间变浪漫了。
“你说得对。”我说。
“真的?”
“真的。”
“那就好。”
她笑了,笑得很满足。
那天晚上,茉莉破天荒地做了一桌子菜。
虽然有几道菜还是咸了,但我吃得很开心。
吃完饭,茉莉花坐在沙发上,靠在我肩膀上。
“张远。”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找到自己的味道。”
“什么?”
“找到那个让你觉得安心的味道,然后守着它,过一辈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的味道是什么?”
“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肉麻。”
“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她说,“所以才肉麻。”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
女儿在房间里睡着了,呼吸声细细的。
茉莉靠在我肩膀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睡着的时候,身上的味道特别清晰。
我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觉得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住了。
六年前,我第一次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
六年过去了,我确实完了。
完得心甘情愿。
完得心满意足。
完得,一点都不想后悔。
茉莉花。
我的茉莉。
我的味道。
我的家。
我的一切。
(全文完)
热门跟贴